评分: 0+x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

那是条细长的裂痕,从吊灯向右延伸,他知道他已经为混沌分裂者卖了三年命了。三年里他看过无数次,同事们的牺牲,高层的冷漠,在那些毫无标记的日子与日子的缝隙之间。

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又一次在这个时间醒来。冰箱里还剩半盒牛奶,垃圾需要倒了,牙膏管瘪得不成样子。这些琐碎的小事像耐心的蚂蚁,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生活,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想修补。

他想改变。

这个念头在今天格外强烈。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了一整天,刷着毫无意义的信息流,顺便刷一下自己的“纸飞机”频道,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改变成什么?从哪开始?这些问题像一堵墙,他每次走到离开那恶臭的设施门口前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他不知道自己是属于忧患还是安乐。说忧患,生活远没有到揭不开锅的地步;说安乐,他又感受不到任何安稳。那种空虚感像一件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不致命,但让人始终不舒服。他悬浮在一种灰色地带,既没有足够的痛苦激发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也没有足够的安逸让他心安理得地沉沦。

他心里有另一条路,很清晰,像设施的备用逃离出口。那是为了防止基金会那帮人来杀死他们用的,毁灭,他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像一个硬糖。那扇门后面的东西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甜蜜的平静。

或许,他就在等着那帮人来杀死“分裂者”们

但问题是,他同样不懂毁灭。他没有经历过撕心裂肺的绝望,他只是……空。像一个被抽走了内核的蛋壳,形状还在,但它甚至不值得被毁灭。

他想享受孤独。他向上层申请,买了书,买了唱片,试图营造“高质量独处”的氛围。但这一切都像在演戏,这个房间里的沉默不是安宁,是凝固。他厌恶孤独,因为到了凌晨四点十七分,孤独会撕掉所有的伪装,露出底下那个东西——是“没有人”。

最近混沌分裂者终于通过了“人道主义关怀及特工休假须知”的文件,不出意外作为三年没休息过的那位特工也顺利放了假

今天早些时候,他走到阳台抽烟。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发光的平原,一切都在运作,只有他是一个多余的零件。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对面那扇窗。

对面那扇窗亮着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也在抽烟。几乎在同一瞬间,对方也看到了他。他们的目光穿过十二楼的虚空,短暂地触碰了一下。然后,对方拉上了窗帘。

多么简单的动作。

他掐灭烟,回到房间。他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只知道胸腔里那个拧过一下的东西还在。

明天,他一定会忘了这些吗?

他不知道。但他想起了一个可能——也许他并不是被困住了,也许他只是在等待。等待那根弦绷断,等待天平彻底倒向某一侧。也许所有的矛盾、停滞和自我鄙夷,都是在为一个尚未到来的时刻做漫长而笨拙的准备。

他当然不信这个。

他也不会忘记这些。就像他不会忘记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样,这些东西会长进他的身体里,在每个凌晨四点十七分准时醒来,提醒他:他还在这里,哪儿都没去。

但——

他关掉台灯。黑暗中,冰箱嗡嗡地响着。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感受着自己的呼吸。

他还在。

他的手摸到桌角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隔夜了,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他放下杯子,在完全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秒,屏幕映出了他的脸——模糊的、疲倦的、被自己的矛盾磨得光滑的脸。

他的杯子立在桌角,里面还有小半杯水。就只是立在原地,等明天,等他再一次打开水龙头,把它注满。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4.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