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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鱼缸前,冷静地注视着在鱼缸里上下翻腾的鱼。一盯就是几个小时。

这个不到一立方米的鱼缸,是其中鱼的世界,对它们而言,世界就这么大,从鱼缸这头游到鱼缸那头,这就是它们一辈子要干的事。它们是好斗的,总是在漂浮一段时间后找准一个漫不经心的同类,啄一口,追一段,碰撞几下,如此往复。

实际上,我谈不上喜欢鱼,或者说,我不喜欢小动物。我认为能维持自己的生活已经是让我费尽心机的事,实在没有其他精力照顾另一些个生物了。而这缸鱼之所以在这,是因为我的心理医生执意如此,她说有些活物在我身边我会好一些。我没有力气反驳,也没有心思阻止。不过,无论如何,我也算找了个方法消磨我的时间。

每天下午的下午茶时间,她会与我做一段时间的谈话,聊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无非是些家常便饭,偶尔和我吐槽生活琐事,发表一些自己的观点。她似乎已经把治疗我这个初衷忘得一干二净,只是把我当做是聊天的伙伴,工作结束后的伴侣,年纪小于自己的弟弟。我并不反感她,相反,比起难以下咽的药品和机械无用的你问我答的治疗,我更喜欢她偷懒似的和我谈天论地。不过,我倒是没什么事能和她分享的,毕竟我的世界也不过就是这30平米的房间,要知道,我在接受治疗。唯一能和她说的,就是鱼缸里的鱼最近怎么样,它们如何争抢我投入的食物,怎样彼此追赶。我讲的漫不经心,她却听得耐心。

但这次,当我再次观察鱼缸里的鱼时,我发现有一条鱼不同往常,它沉在缸底,而不是浮在水中。我走近鱼缸,它便注意到了我,拼命的摆动身体浮到水面试着接近我,但很快又精疲力尽的沉了下去,就像一个跌入水中不会游泳的人。经过这一通折腾,它的情况更糟了。它侧卧在缸底,似乎已经耗尽了全部气力。我睁大了眼睛,意识到它可能患了失鳔症,已经浮不起来了。

我蹲在鱼缸边,贴近缸壁盯着精疲力尽的鱼,直到它再次缓过劲来才缓缓退开,一股难过与自责的古怪情感却从我的心底浮现,随之而来的便是严重的胃酸与腹痛,我爬向床,吐出了两口酸水。

我苏醒过来,看到了心理医生,我随即向她伸出了手。她拉起我的手,喂我吃下几片药物,开口问道:“发生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不禁为自己的脆弱而苦笑,“没什么,我看到失鳔的鱼。”

但她却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反而继续逼问道:“哪条?”

我的脑子立刻清醒了一些,被她的逼问震的愣了几秒,答道:“黑色鳞片,到鱼尾有些红色的鳞片…….”

听罢,她立刻松开了我的手,推门而去。我睁大眼睛盯着她的背影,又呕出了几口酸水,连带着刚刚吞下的药片。


那条失鳔的鱼很快好了起来,一如既往的活跃。我照旧给那些鱼喂食,看它们游来游去,日子照旧平淡且无趣的度过。她仍然坚持每天来找我聊天,但问我关于鱼的话题却占据了主导。我感到莫名其妙,在答过数个关于鱼的问题后我终于感到厌烦,我拒绝了继续回答她的问题。

她放下手中的叉子,转而换成了抱臂的姿势,以我从未听过的语气命令道:“我是你的心理医生,我无论问什么问题你都应该如实作答。”

我震惊了,机械的抬起头看着她,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似乎立刻察觉到了自己语气的问题,转而恢复了先前的温和:“我只是想了解了解它们的情况。”

我对她没有任何征兆的态度变化感到无比的惊讶,而这些理由更让简单的事变的不可理喻,我答道:“你想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去看?”

她摇摇头:“我想听你说,你要知道,我在治疗你的病…….”

我不能理解这突然的转变,我眯起眼睛,眼皮因不解与愤怒而跳动:“你想了解的是我的病,还是那该死的鱼?”我抬手支在桌子上,将我的椅子向后推去,远离对方。

她有些惊慌失措,但我很明确她的惊慌绝不是因为我的愤怒,而是在担心其它的什么,因为她很快又回到了原先的镇定:“对不起,我只是想多聊一些你的生活。”

我感到头晕目眩,以及严重的腹痛,趔趄两步扶在一边的墙壁上,摆摆手说道:“你出去吧,你走吧…….”

当门再次关上的那一刻,我立刻干呕起来,以至于眼泪顺着眼角淌下,视线模糊。“我……患的是什么精神疾病来着?”我问自己。

在那之后,我很少再关注缸里的鱼,不做清理,不准时喂食,投食过多或过少,终于有一天,一条鱼在我的“折磨”下翻了肚皮。我对此只字不提,直到我的心理医生主动找上门来,在那条鱼死后的1小时。

她推开了房间的门,尽管她极力克制,她仍然怒不可遏:“有条鱼死掉了,对吗?”

我不做声,看着鱼缸。

她一把拉住我的肩膀:“你为什么不说?”

我回过头,冷笑了一声:“你要治的不是我的病吗?”随后又嗤笑几声:“你,你们都看不到那些鱼,不是吗?你们在利用我。”

“…….你在说什么?”她被我的反击堵的说不出话,退出两步。

“我患了什么病?我需要得到什么治疗?……不,实际上你什么都不用回答我,因为这些不过都是把我困在这‘鱼缸’里的理由罢了,你们需要我观察那些鱼,来实现你们的什么目标。为此,甚至不惜…….不惜让你来给我糖衣的假象。”我又笑了起来,笑的大声且凄凉,以至于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她不做声,看着我发狂似的大笑。

我从椅子上跳起,冲向鱼缸,想把它掀翻。当我的手刚刚碰到鱼缸的缸壁,我就听到了一声枪响,并感到全身的知觉迅速的消散。


“我是R,我唯一的病是胃溃疡,我没有精神疾病。

我现在的职责是发挥我的异常能力,帮助特定的单位化险为夷。简单说,就是记录我能看到的,他人无法看到的“鱼”的生活状态,并及时汇报给我的上级。负责我的负责人是L,她不是心理医生,她是我的负责人。

我已经数不清我是第几次重复这些话了,但我每天工作完后总要去打卡点对着摄像头说一遍,他们说这很有必要。

现在的生活,也算不错,至少我很自由,至少……我的思维自由。

但我已经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从我意识到我仍然置身在“缸”里开始。

所以,永别了。顺便一提,读完这条最后讯息的阅读者,去你*的。”


L立在一个酷似培养管的躺倒的机器前,里面躺着的人已经在几小时前失去了生命体征,死亡原因不是那个明显的枪伤,而是令人费解的“意识自杀”。

如果让鱼缸里的鱼获得自由的唯一方式,是让它脱离缸的束缚。哪怕这意味着死亡。

它仍然选择跳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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