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美好的日子,极大的安宁通过阳光降临在每个从事繁重劳动的人的身上,奥提伽岛上的年轻人都溺死在爱神的温柔里。人人都能复述这小城在罗马时代的辉煌,琥珀、壮丽、璀璨,被凝固的时光,这种荣耀同化在他们罗马式的骄傲里。一切世界上莫大的善与极恶都在这里,如花儿般盛开。
这片土地的独特气息如恶鬼般诱惑岛外大陆的许多家族,这些家族迫切地把年轻人送到这里,置身采石场与田野间。奥提伽没有旅店,这些人下榻在如贝内文塔洛这类权贵的住房内,本地贵族们慷慨地向年轻人们开放家族的图书馆,让他们同自家的年轻人接触,同时等待一个机会把手伸向这些旅人所来自的大陆。
古怪、奢靡,有教养但大多无所事事,这是利阿诺·普里·德·弗里蒂对这里贵族的评价。对于厌倦斗争的灵魂,奥提伽的宫殿交流会和决斗实在不是值得停靠的港口。敏感自卑这种不符于领袖的特质是他的标签,同样地,也是他来到这里的原因。在克雷普斯科洛家的书屋里,他常对着书架与椅子抱怨,抚着神曲封壳上镶的金边,用油墨磨砺他思想的剑。
“在不幸之际回忆幸福的时光,没有比这更大的痛苦。”当利阿诺面前的大部头被一朵影子笼罩,他方才注意到来到他面前的人。灰蓝色的眼眸带着好奇而试探的善意,几缕不被发辫所拘束的碎发搭在颧骨上,端着托盘的手上挂了银链,袖口很小,卷了边,裙摆随着她的步子起伏。从利阿诺的眼光看来,她是一个介于女人与女孩之间的标准贵族小姐。“母亲让我给你送一点松饼。”她把银质的托盘与红茶搁在桌子上。“你来叙拉古这么久,但从来不和我们交往。”“怎么会呢小姐,只是我不适应高强度的交际与玩耍。”“我知道,你看起来和我们不一样,你身上有书的味道。”她为自己切下一块松饼,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对我那么随意。“你很有意思,能给我看看你的文章吗?你应当是写文章的。”
淡红色,晴朗的热情,直白地如重拳击打在利阿诺的心,在为这个女子的自来熟而惊异时,他从一旁堆叠的书中抽出用于写作的本子。用旁观者的眼光审视,利阿诺当时的作品只是一些幼稚的,属于少年的经历或思考,加以巨量不贴切的华丽词藻堆砌,组成了差强人意的内容。“哇,你的文采很不错诶,已经是比我见过的我们这些人里写得最好的了。”女孩似乎为同龄人的才华造诣动容,“我也喜欢写东西,但是没有你写得这么文雅。”“利阿诺,你能假扮我的追求者给我写一封情书吗?”这只不休的云雀一直在喧闹,利阿诺对此颇有几分乐在其中的无奈,答应了女孩荒诞的要求。
射在桌上的波澜由短变长,腥咸的黄昏来到,伏案的利阿诺刚直起身,眸子便落入女孩的目光中。他将完成的笔稿递给女孩,“我不知道小姐你的名字,你自己署吧。”“利娜·兰特尔纳·克雷普斯科洛,叫我利诺。”随后是不安的沉默,利阿诺观察着正在阅读的女孩,握纸的手的骨节被烛光与暮色染上污浊、明亮的橙,他发觉自己不知何时陷入女孩的节奏了,这位克雷普斯科洛小姐与她的热情令他难以应付。“你这压根写的是家书吧,已经不算情书了。”“不好意思我不懂这方面,你告诉我我重新写吧。”女孩躲开了他试图取回纸张的手“但是我喜欢,谢谢你,我先回房了,再见,利阿尼诺。”
利娜·克雷普斯科洛高调地闯入利阿诺无趣的生活。如果有心,便会发现时常泡在书屋的身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利阿诺慢慢地会写情书,每到黄昏,他们的病情加重,聊到双方都在意的话题时常大喊大叫,为罗密欧到底是不是见异思迁争得吹眉瞪眼。“和我一起见见我的朋友们,拜托,我不想你在这的生命中只有书和我。”利娜多次提议。“那就够了,我对没有共同喜好的俗人没有结交的想法,谢谢你。”利阿诺以同一个话术回绝。
其真正原因二人也许都知道,热衷于桌球、击剑和喜剧的叙拉古少年并不会欢迎内敛、热爱书籍的异乡人。利阿诺没有叙拉古暗玫瑰似的底色,所以他亲近两者皆有的利娜,一汪诡谲而深沉的大洋,亦或是酥油般浸透骨缝的暗。尽管利阿诺不愿承认,但他实在是孤独的,性格的缺陷与长期的压抑让他愈发依赖利娜,将她当作情绪出口。潮与风的日子里,利阿诺对利娜越发地包容,对其朗读《仲夏夜之梦》或十四行诗的要求、宵禁买通仆人到花庭追逐的要求,他往往全盘接收,缺乏安全感是迫使他做出这种选择的元凶,他实在没有违抗自己认可的,在奥提伽唯一亲近的人的勇气,孤独骨节分明的巨爪,抑郁、狂暴的产物,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远处,巴望着把他重新拉入痛苦。
“利诺,我对你是特殊的吗?”
“当然,只有你与我如此合拍。”一个莫扎特喜爱的晴天,利阿诺向利娜发问。
“如果是这样,我想我愿意见你的朋友。”
坐在马拉着的优雅牢笼中,车悠哉地停在剧院门口,利阿诺尚未从即将到来的会面的压迫感中脱离。车窗外传来嘈杂,其中夹杂着欢迎。“利娜,怎么现在才到,我们的大小姐,等你好久。”是一个爽朗的男声,利阿诺跟在利娜后面,跳下马车,于是见到那群年轻人。夸张的刺绣礼服与荒唐的假发在它们之中相当流行,矮小瘦弱的男人们互相握手,大笑,对着女孩们挤眉弄眼;女孩们用刺鼻的胭脂与香水,聚拢着讨论谁手上的钻石更加闪亮。
“利娜,你好吗!还有你,朋友,利娜常提起你,异乡人,大作家,你好!”那个男人——满脸红痘,连着鼻子也红的西红柿先生用力地握了握利阿诺和利娜的手。利娜看出了利阿诺紧绷的面部下的局促,“别担心,我在这呢。”她戳了戳利阿诺的后腰。
“阿尔贝托呢?就因为失恋,连聚会也不来了?”利娜看向那个男人。
“谁知道呢!我们先进场吧,他应该会来的。”
剧目没有多大的观赏价值,演员的表现也称得上灾难,在离场时利阿诺见到了来迟的、失恋的阿尔贝托,但他已经无法关注这个人的样貌了。他的珍视的,依赖的利娜,正拍着那个人的肩,又戳那个人的后腰,用似曾相识的语气对那个人说:“别担心,我在这呢。”
她说过的话对他来说是一枚硬币,他以为是孤品,直到他听到他人口袋里也有同样的响声。
于是利阿诺不再期待黄昏,慢慢以早睡的理由拒绝逃亡的要约,当书屋的门响动时,他也会回头,确认是不是爱吃的松饼与茶。原本是,但后来没有了。怯懦者自以为是的斗争并没有掀起波涛,云雀的栖息地也从来不是汪洋,带假发的年轻人们仍然聚会,阿尔贝托也许有了新的女友,他们派对的餐桌上有松饼与蜜糖。
“敬爱的利阿诺·普里·德·弗里蒂先生,爵爷让您一日后乘马车回到西班牙,光荣的战争开始了,主君在征集伟大的战士。”
“又及,叙拉古周边有瘟疫发生,保护好您的身体,这也是爵爷的命令。您忠诚的,塞巴斯。”
利阿诺用指甲划着火漆,一遍一遍重看短信上的文字。他清醒地意识到,叙拉古的一切悲欢离合将要离他远去了,战争,会死人吧,男人应该为国而战,是的,我应该为光荣而战,沉溺在虚幻可笑的感情里可耻的,再说只是一厢情愿而已。是了,应当马上走,向他们告别,告诉他们有瘟疫,保护好自己。
这个理由太逼真了,太体面,体面到他几乎相信了自己。利阿诺好好地把借的书归还,语重心长地在克雷普斯科洛爵爷惊喜的笑声中告诉他瘟疫的临近,感谢他这么长时间的关照。然后他去见了利娜,利娜和往常无二,还是端着微微笑,“我会想念你的,利阿诺,带着你真正的情书凯旋。”利阿诺终究没有吐露这些日子的疏远,忍受着钝痛走回卧室,坐于椅子上。还剩七个小时,够他把书屋的每把椅再坐一遍,够把利娜·兰特尔纳·克雷普斯科洛的名字在心里刻到磨损。
憧憬着痴人之爱的病态男子,还是踏上了火与血的土地,多么美好的日子,叙拉古依然有着玫瑰蜜糖、松饼与安宁的阳光。软弱、敏感会成为他咬下敌人脸皮的利刃,光荣地战斗,直到毁灭,用毁灭来铭刻这段独语的爱。
炮火声在利阿诺到后第三个黄昏响起。
断肢横飞,血红的大地沾满夕阳流的泪。利阿诺在打扫战场时写作,见证自我毁灭的过程是浪漫的,利阿诺享受这个病态的过程。他杀死了三个人,用火铳崩掉了敌人的脑袋,白的红的飞溅,然后他吐了,连着利娜,利阿诺一起呕吐出来。他们三次回到同一个战壕,第一次来有炮击,第二次来有人阵亡,第三次来什么都没有变,没有人提起死亡人员的名字,不是忌讳,只是这些名字没有什么再被提起的价值。有谁的家徽掉了,蒙了土,和血与大地染成同一个颜色。
不知道第几个黄昏,利阿诺正在饮酒,以度过毁灭到来之前显得格外具有生命力的时间。
“后方报纸来了,叙拉古闹大瘟疫,人都快死完了。”捏着报纸的战友抽着烟分享着这个世界的新鲜事。
“真可惜,希望人没事。”
利阿诺放下酒,起身拿出本子扫了一眼再递到战友手里。
“寄回弗罗蒂家吧,多谢你了。”
然后,利阿诺在某日面对弹丸死去。多么美好的日子,极大的安宁降临在灾后的叙拉古,这里的贵族成为往事,但仍有从事繁重劳动的人们,享受玫瑰糖蜜与松饼。
流放
我打开信纸,如同打开一个伤口。
墨是凉的,血是温的,你分不清哪一种更像我。
莫提伽的阳光在我眼睑内侧腐烂,
你的碎发是最后一根钉住它的钉子。
松饼的粉末混着火药,
我把它和未寄出的字句一起吞下——
它们在我肠子里开花,恶的花,甜的花。
你说我身上有书的味道。
如今散发的是疮口的麝香,
是绷带下、蛆虫正举行婚礼的气味。
把对你的思念叠成三折,贴在胸口下方。
弹片替它找了个更深的住处:
那里没有情书,只有一个名字,
利娜,
正被我的血一寸一寸地炼成更好的墨水。
痴人之爱,愚者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