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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了头
超自然组织之间的战争和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并不相同,并不是以实现巨大战略目标为目的的全面战争,而是由谋杀、突袭、商战和小规模冲突为主的战斗。而由于我们与黑吗哪供应网的战斗被限定在了部门,整体表现的战斗规模就更小了。我们连上文兰的罪与罚部门总共只有23号、26号和80号干预小组三支队伍,再加一支外援的73号医疗干预小组。本身参战人数就不多,而73号干预小组属于机动的非战斗人员,80号干预小组需要留站进行站点防务,真正能投入战斗的也只有我们23号和26号干预小组而已了。
在持续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基本都在分兵去攻击黑吗哪供应网势力范围内的设施。说是设施,实际上远没有达到站点的级别。黑吗哪供应网这个组织本身就不是什么大型组织,表现更加贴合一个武器公司,这就意味着它并不存在太像样的武装力量。我们攻击的许多目标都属于一些科研单位,只遭遇了一些人类雇佣兵的零星抵抗,整个战斗任务大抵就是重复着这样的过程:苏清澄检索到和黑吗哪供应网相关的设施——宁见欢根据情报分析敌方战力和威胁情况,指派合适的人形兵器前往攻击——攻击完成后由26号干预小组进行收尾工作——分析在战斗后收集到的敌方信息和情报。
我对他们的人并无什么怜悯可言,在麻木地执行这样的过程中,我已经看腻了那些人的痛哭流涕,听腻了那些诚恳的请求怜悯的哀求。我身体对于嗜血和支配的欲望已经越发的强烈且刁钻,纯粹的屠杀和折磨已经无法满足这个魔鬼,我会下意识的对他们的身体进行大量的破坏而不瞬间致死,以逼迫对方求饶和惨叫。而我也不再愿意阻止恶魔这么做了,既然他想要这样,于我而言也没什么损失,我不如就这么顺从他。是黑吗哪供应网先对我下手的,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复仇,他们活该如此,我这样想着。
今年的湿度很高,由此而来的便是入冬之后的大雪。而温度又很低,就算在中午也有零下二十多度,雪一下就很难化得了,随后便被又一层的雪所覆盖,越埋越厚,让人很难不为它们会在何时消融而感到忧虑。我的视野慢慢被雪白所填满,我所熟悉或是陌生的一切都变得洁白无比,连之前我十分在意的,雪之下是否埋藏着污秽这种事都完全没有考虑的可能。就算真的有,它们也被这一层层的积雪所彻底的掩埋了,我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再去在意这一点。
时间变得很快,我所能记住的东西也越来越少,最后只能记住几个片段,大抵都是恶魔被难得取悦时的光景。我只感觉大伙似乎都藏起来了,不和我说话,我也丧失了沟通的兴趣,唯一在意的的只剩下了下一次命令下来时对将要到来的屠杀和支配的期待。我渐渐忽略了自己的这种转变,直到在又一次对一个设施的突袭中我才留心到这一点。
整场战斗都是枯燥乏味的,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在战斗的收尾,我追逐着一个人逃进了雪地之中。毫无疑问,这也算是给这次任务增加了一些难得的乐趣,我放弃了用远程武器攻击他,转而追逐着他用锐利的义体在他身上砍和刺,他连嗓子都喊哑了,却是更加激起了我的兴趣,并不打算放过他。结果在走投无路之下,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向我掏出了什么东西。我已经被兴奋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注意到他的举动,反而以为是他放弃了挣扎,却没想到他掏出的东西爆发出了巨大的光芒,再想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那是一次电磁脉冲攻击,我的几乎半张脸被直接命中,甚至短暂的失去了意识一两秒,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在准备着第二次攻击。我太大意了,没想到在我们这样频率的攻击之下,黑吗哪供应网已经开始发放专门用来针对我们人形兵器的武器了。虽然我有防护电磁脉冲攻击的改装,但连续被近距离攻击面部还是有极大威胁的。我想立刻做出反击,但第一发电磁脉冲已经影响了我联网大脑对芯片的控制,只有思维在干着急,而身体的义体却不为所动。第二发又一次命中了我,这一次躲开了大半,但还是加重了我的情况,再这样下去我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中彻底瘫痪的。怎么办?我清醒了大半。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我想到了苏清澄制造的EM药物。现在这种控制不了义体的情况,主要是因为电磁脉冲攻击作用在了脑部的芯片和义体上,导致它们不能有效的读取联网大脑的电信号,但如果我能加大大脑释放电信号的量,就能强行连上芯片和义体,而这一点EM药物就做得到。
已经没有什么机会让我多顾虑了,苏清澄在我们的联网大脑内设计了一个后门,在类似这样的危急情况便能弹出藏在手臂内侧的EM药物。我用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尽全力握住了那支注射器,打开开关后便猛地扎入了自己的脖子。
我的世界仿佛出现了时间减慢的状态,我能看到一切都放慢了速度,那人的动作也减缓了至少十倍。此外便是极其清晰的感知,一切知觉如潮水般涌来,我甚至能感觉得到身体摩擦过衣物的感觉,大脑似乎在贪婪的感受这久违的长期处于麻木的知觉。我试着调出手部的义体,成功了,即使在这看似减缓的时间下,我的动作仍然是正常的,这也就意味着我在他人眼里动作一定是极为迅速的。我用热能刀一刀砍断了对方的手,将那便携的电磁脉冲武器砍碎,又用多余的精力将那人的四肢砍断,在空中追击那些飞溅的肢体碎块。以我自己估计过去了一两分钟之后,那些碎块仍然没有完全落地,时间可能被延长了十倍之久,直到这药效衰减,时间才恢复了正常的流速,那些横飞的血肉在这一瞬爆开,喷了我一脸。
在血色的视野里,那人就像忽然从浮空的状态里脱离一般跌落在地,不可置信的大叫起来,喷溅式的血绘制出了难以言喻的图案,洁白的雪地里仿佛绽开了一朵血红的花。我收起了义体,又把脸上的血擦去,狂热褪去后的我反而有些发愣了,一方面是久违的清醒,另一方面是如潮水一般涌入的记忆,与其裹挟的大量情感充斥了我的大脑,即使是联网大脑,也无法抗住这一瞬间接受的巨大信息量。愣神之后便是完全的头痛和心绞痛,我抬手扶额,不得不合上眼睛弯下腰才能缓解剧烈的疼痛和眩晕,以至于刚摆脱了血液的视野又一次被泪水模糊了。
我看看倒在地上的蠕动着想要尽可能远离我的那人,又回头看了看雪地上漫长的追逐和血液的痕迹,远处还有我之前在下意识之下手刃的多具尸体,它们淌出的血液即使再大的雪也掩盖不了,极其扎眼的提醒着我警告着我: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在无意之中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我已经开始默许那个恶魔这么做了,甚至没觉得有任何不妥,那些人真的值得我如此对待吗?他们罪已至死吗?我居然以复仇为理由搪塞了我自己,毫无理由的杀了这些本就无关紧要的人。我和恶魔已经不再是对抗关系,而是默许它肆意的杀戮了,在不知不觉之中,我已经被改变,我已经变成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沾满血的双手,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随后冲入厚厚的积雪之中,试图用那些纯洁的雪抹去身上那些黑红的血液。但无论我怎么疯了似得在雪地里挣扎,也只是把一片又一片的雪污染成红色而已,那些污秽简直就像浸透了我整个人,无论我怎么想甩掉它们都无能为力。
心绞痛愈发的严重,我一直忽略的,被一层一层包裹起来的,被我保护起来的那段记忆此刻在刻骨铭心的提醒我,我是多么想现在就见到那个人。在我的眼前,她的身影扭曲成了悲伤、思念、绝望与仇恨,最后全都聚合成了不解,不解她为何要绕那么大一圈只为杀死我,不解她到底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不解那些缠绵与温情到底是否真实,不解她现在身在何处……这些问题从我以前认为心里空了一块的地方争相挤出,撕裂着那一层层保护的茧,仿佛要从我的胸口喷涌而出。
我从雪地里起身又倒下,最后变成连滚带爬的逃跑。我清醒的时间已然不多,而这段清醒除了带来无尽的痛苦和挣扎以外,还在不断地提醒我接下来我将变成彻底的恶魔。完全没有我的意识的制衡,那个恶魔会做出什么事来?在此之前我得…..我得…
我一头扎进雪地里。
幻象?
我有多久不做梦了?我不知道。或许我已经混淆了昏迷与睡眠,长期混浊的意识充斥着我的生活,把我能做的梦榨的一干二净。但古怪的是,现在的我却清楚的感觉到我是在做梦。梦境其实一直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会随着你睡眠的程度的改变而改变,当你慢慢的趋于睡醒,那么你在梦中的感知便愈发趋于清晰。最初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我只能被动的随着梦中的身体行动而看到发生的一切。
我在一片旷野上奔跑,在旷野之上是许多各式各样的稻草人。在梦中的我处在极度兴奋的状态,几乎是越跑越快,越跑越疯狂,似乎下一秒就要从地面飞起来,引力对我的限制都越来越微弱。有些稻草人挡在了我的面前,可我跑的过于快,过于兴奋,根本不愿意躲开他们,在接近的时候便选择直接撞开或是推倒。它们无一例外的很轻,轻轻一撞便七零八落的飞出去老远,那些碎块在风中飘散的样子逗的我哈哈大笑起来,也不顾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裹挟在风中打在我身上的石块带来的疼痛,继续疯了似的狂奔着。
我的梦已经渐渐出现了清醒的前兆,我能自发的转动我的视角了。在撞倒又一个稻草人之后,原本明亮的天空骤然变得血红,仿佛谁在空中泼洒了一桶红色的漆。一种怪异感忽然在我的脑海中出现,极强的不真实感让我的步伐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一连串的问题困扰着我,诸如我置身何处,我为什么这样做的问题抵消着我强烈的兴奋,几乎要把我的这场梦演变成噩梦了。我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可我刚抬起头准备继续跑起来,却看到不远处站着一群各式各样的稻草人,无一例外的面朝着我,拦在我的面前。从他们之中居然走出来一个独特的稻草人,与其他的不同,他有四条手臂,直直地向我走来。
这他妈是要闹哪样?这莫名的梦境的变化让我感到十分恼火,活过来还阻拦我的稻草人什么的,简直把我的这场狂欢搅浑了。我唤出了手上的义体刀向那个碍事的稻草人冲去,那稻草人却完全没有要避开的样子,反而是张开了四只手臂要和我迎面撞上。我被对方的反应激怒了,区区稻草人而已,我能轻而易举的把它撞得粉碎,可在我撞到他身上之前,我居然被他的手臂阻拦,推停在了原地。什么情况?这个稻草人也太与众不同了,他的手臂撑在我的肩膀上,把我钳制着按在原地,不给我再移动的机会。我挥舞着义体刀想通过攻击它的腹部以脱身,却被他另外两只手握住了手腕,彻底的动弹不得。
我感到奇耻大辱,猛地唤出了手臂上的义体炮向着对方开火,又趁着它向一边躲闪的间隙挣开了手臂,一刀砍下了他的一条右臂,从他的压制下脱身。对方被我猛然的攻击搞得愣在了原地,也没有再进一步和我搏斗的举动,可我不想就此罢休,抬起义体炮准备继续乘胜追击。可就在此时,一种强烈的存在感出现在了我的身后,我能清除的感觉到有一个人就在那里。我一怔,慢慢的回过头,但我身后却是什么都没有,可我依然感觉那人就在那里,我这才意识这古怪的感觉并不来自外界,而是从我的颅内传来。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合上眼睛去体会和感受那人的存在。
一阵来自后脑的疼痛慢慢扩散,我不得不收起义体捂住后脑,那存在感却越来越强烈,就像梦醒前的呼唤,从最初的朦胧转变为清楚。即使心里已经知道那人不可能就在身后,我还是控制不住的回过头去看。混沌的视野里,我好像真的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朝我张开了手臂。我用手擦拭眼睛,可怎么都抹不掉那层血色的朦胧,只能大概的看到那女人与众不同的特点,她的头上顶着一对尖尖的兽耳。我呆呆地愣在了原地,那身影何其的熟悉,以至于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她的名字了,我喃喃道:“藜麦?”
可我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那是否真的是她,我就觉得什么东西扎中了我的手臂,我第一时间把它拔了下来,才认出那是一个如同针筒的弹丸,随后是更多的类似的弹丸击中了我,我怔怔的逐个拔掉它们,动作却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完全没有了力气,栽倒在地上。
我醒过来已经是使用EM药物后的第三天了,在宁见欢和南门辉来看我之前,我一直以为那场古怪的梦是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做的,但宁见欢却告诉我,那完全不是什么梦:“在你使用了EM药物之后,你失控暴走了一个小时。在这段时间,你无差别的攻击遭遇的敌人和我方人员,攻击的手段也十分原始:撞击。”听他说到这里,我才想起了那场梦中我发疯似的撞碎的那些稻草人,如果这样对应的话,我可能用撞击的方式撞死了数十人。我把脸埋进双手,剩下的我不听都能再猜个大概,那个阻挡我的人很容易就猜的出是南门辉,而他也向我展示了手臂被切断处的印记作证我的猜想。
“在那种情况下,我完全控制不了我的身体,甚至最初连视角也不能转动,就像看了一场电影。”我缓缓的说道,可宁见欢似乎也没想追究我的责任。
“我知道。这种副作用是在EM药物研发期间就已经被发现的,而我允许你们使用它当然也考虑了使用药物后可能产生的后果,所以没有人会怪你。”宁见欢抱着臂回答我,“现在黑玛娜供应网已经开始列装制式的EMP套件了,相信和他们的人形兵器交手也只会是时间问题。你们之后要减少个人任务,多配合彼此,尽量减少使用EM药物的可能性。”宁见欢看向我和南门辉,我们则以点头回应,他也满意的点了点头:“晨钰,你之后和苏清澄对接,把使用EM药物后的各类体验以及身体参数汇报给她,在她那里的体检频次提高到每日一次。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别嫌麻烦。”
对他说的这些,我没有什么异议,可看他完全没有提及我在昏迷中看到的形似藜麦的幻象,我急忙叫住了他:“在被麻醉剂放倒之前,我好像幻视到了一个人,我不确定那是谁,但那好像是……藜麦?这算是什么,你们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而设置的幻象吗?”
可听我这么说,宁见欢和南门辉却面面相觑的交换了眼神,最后还是由宁见欢郑重的对我说道:“我们从来没有布置什么让你转移注意力的幻象或是人偶,在我们看来你只是突然像无头苍蝇一样向身后看而已。你看到和听到的只有你一个人看到和听到了,我们都没有。”
杀己仇人
苏清澄取下了戴在我头上,用于记录脑活动的仪器,尽管她极力掩饰,但眉间的愁容依然被我看在了眼里,我的情况可能比她事先料想的还要糟。我能理解她的心情,眼睁睁的看着我不可避免的使用她亲手打造的毒,换成是谁都很难面对这一点。我看着她沉默着对比和分析着我近期和之前脑活动的记录,最后以一个暗暗的叹息作为了对话的开头:“你最近觉得怎么样?晨钰。”
我略有惊讶的抬起头看着她,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梳理了许久思路才回答道:“我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用了EM药物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也许我之前做的推断并不准确,并不是说那个恶魔会夺舍你的身体,而是你的意识会渐渐的向恶魔靠拢,而具体靠拢成怎样的程度,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苏清澄坐到了靠在支起的床上的我的身边,仔细的凝视着我,“如果你有任何新的感受,告诉我。”
新的感受吗?我提起了那时莫名察觉到的像是藜麦的人,可苏清澄却以疑惑的神情回答我道:“在你的脑活动中,并没有记录到关于她的幻象,那并不是EM药物或是恶魔导致的。”她沉默了一会,“而且,这个幻象并没有被其他人观察到,是黑入吗?”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已经完成了对我被黑入记录的检测:“也不是。我这里查不到任何黑入的记录。在这之前你有见到类似的情况吗?”
其实,由于我时常模糊现实与幻境,我根本说不上之前随着记忆涌现出现在脑海的藜麦,到底是幻觉还只是我的回想。但这一次明确的感知,却向我证明了之前所见并不是完全的回忆,而是真正出现在我脑海的幻象。我试着回忆了几个我记住的瞬间,磕磕绊绊的讲给苏清澄听。
“这也许是某种异常效应了,如果你又一次观测到了类似的现象,尽可能记住细节,我会帮你调查的。”苏清澄认真地听完了我的讲述,若有所思的说道。
我轻声道谢,而苏清澄则摇了摇头。我看着她的眼睛,试着从她那双漂亮的蓝色义眼中读出什么信息。她单纯的内心藏不住任何秘密,而她对于我审问似的凝视也毫无防备。我能读的到她的忧虑和悲伤,我的情况一定很糟,而她却出于照顾我的感受没有明说。我拉起她的手,苦笑着安慰道:“告诉我吧,清澄,告诉我我的情况已经恶化到了怎样的程度,我感觉得到我的变化,让我知道真相吧。”
苏清澄的眼角淌下一滴眼泪,沉默了许久才回答道:“EM药物的副作用比我们料想的还要糟,它不仅仅是让你在与恶魔的斗争中逐渐处于劣势,还在加速你转向恶魔的进程。相较之前的记录,在使用EM药物后你的脑活动在以更快的速度丧失对于身体的控制,以此类推,使用EM药物的次数越多,你失去对身体的控制的速度就会越快。”
我合上眼睛,深深地无力感传来,我只感到四肢都发软,对于意识死亡的恐惧充斥着我的心,但苏清澄却握紧了我的手,再一次把注意力逐渐涣散的我拉回现实:“我会找到办法救你的,相信我。”
我睁开眼,看着红着眼眶的苏清澄,缓缓的点了点头。事到如今的我只能选择相信,哪怕真的没有办法了,也只有对命运的服从。只是我真不想变成另外一个人,真不想忽视和漠视一切,我想记住的人和事还太多,我真不想就这样死去啊。苏清澄握着我的手贴上了她的额头,轻声的说道:“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我们,好吗?”我看着她,真想挤出一两滴眼泪来表达我的伤感,但我的眼睛却像干涸的池塘,什么东西都没有淌出来。
我越发觉得日子变得很短,难得清醒的时候我都会去留意当时是什么时间,又会对居然就这样浑浑噩噩就度过了这么长时间而感到愠怒。对黑吗哪供应网的战斗从单独行动变成了合作出任务,每次参与任务的人形兵器数量总是大于等于二。我在其他人眼里也一定变成了一个可怕的人,我能在清醒的时候感到他们下意识的回避我,以及在确定我现在是不是清醒过来时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连自我了断的念头都出现在了脑海。
但那个幻象,却反复的出现在我浑浑噩噩的意识里,就像发高烧时混沌不堪的意识中却反复确认的执着的事。与越发模糊的意识不同,我对她的感知在越来越清晰,从最初只能看到如同幻影一般的人形,到后来轮廓和面孔都变得清楚,甚至再到后来出现了断断续续的场景。我像是在梦中的旁观者,注视和聆听着梦的主角,而主角则意识不到我的存在。在清醒的时候,我便把那些幻象用速写的方式记录下来,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但幻象的场景并不连续,往往只是毫无特征的一面墙壁或是某个桌沿,传递不出任何位置的信息。我没有放弃,我注意到这其中一定有规律可循,幻象应该围绕着某个区域生活着,一些元素出现了不止一次。完成这些速写后,我便把速写交给苏清澄,拜托她帮我模拟和还原幻象的场景。
在又一次突袭黑吗哪供应网的研究所的时候,我和若渝意外的遭遇了一支不在计划内的队伍。在我轰倒了一扇门之后,他们出现在了我们面前,两支队伍面面相觑,一时间都僵在了原地。在短暂的扫描了他们的制式装备和臂章之后,我意识到他们并不是本次行动的目标,但也来自组织的另一支宿敌。他们到此的目的却和我们接近,也是奔着黑吗哪供应网来的,只不过他们是一次秘密潜入和破坏的任务,和我们这样大张旗鼓的破坏不同,我们的大开杀戒把这支只是想悄无声息的这支队伍搞得只好原地待命,他们也没有携带什么像样的能和我们匹敌的武器,尽管如此,他们也把手里的枪指着我们,但没有人想先开第一枪。
“怎么办?”若渝在通讯中问我,他在和我搭班的时候非常听我的话,尽管我从未真的使用过我们之间的上下级关系。
我扫视了他们一圈,暗暗的冷笑,如果我想,杀死他们简直是轻而易举,主宰他人命运这种事的选择权又一次落在了我的手里。但我厌倦了,厌倦了不断的给身体中的那个恶魔投喂满足他杀欲和支配欲望的食物,我收起了战斗义体,在通讯中回复道:“不在计划之中,没有必要和他们交火,让他们走吧。”若渝听话的也收起了义体,我也不想和这些敌人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他们犹豫着垂下了枪口,在简单交流之后小心的撤退。
在队尾的一个人,似乎对我们非常感兴趣,一边跟着队伍撤退还一边盯着我们看。我们倒是不怕身份暴露或是参数泄露,在执行任务时我们大部分时候都是覆面的,技术也不是对方看两眼就会被看透的。若渝双手抱臂,对他的注视很不满意,冷冷的开口说道:“再看就杀了你。”那人听他这么说也识趣的收回了目光,跟着队伍前进了。
我叹了口气庆幸对方也没有和我们交火的意愿,这次任务没有节外生枝,可爆炸的火光和荡起的粉尘却在瞬间涌入了我的视野,我和若渝迅速展开了战斗义体,看向了爆炸的来源,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烟尘之中。不等我们开口,他便先一步撕开了尘埃暴露在了我们的面前,而我也立刻认出了他标志性的改造和咧到耳根的嘴,那正是在7号酒馆一枪杀死我的那只外貌特征如狼一般的人形兵器。
他的手贯穿了刚刚还在盯着我们看的那个人,又回过头看向我们,在认出是我后大笑着说道:“李晨钰,你没死啊?”
交手
之前我有提到过,我总能感觉到我身边的人对现在的我有莫名的敬畏和疏远感。我最初只是以为这是由于我性格的改变而导致的,但在某次在苏清澄那做日常检查的时候,我看到了三年前我检查时留下的外貌采样,我这才意识到,我的改变不仅仅限于性格,还表现在我的相貌上。看着那张外貌采样的摄影,我几乎立刻的皱起了眉头,对着自己的照片我居然心生了某种陌生感,甚至打心里觉得那就不是我,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但翻阅了更多之前的档案,答案却显而易见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的外貌的确发生了什么变化,这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随着病情的恶化逐渐改变的,我正在从灵魂和外貌两方面变成另一个人,我之前根本没有察觉到。
这也就能说明为什么我总能感受到来自身边的人的那种疏离感了,在他们眼里,我转变的痕迹一定更加的明显。然而,在被杀死的两年之后,这个杀己仇人却在瞬间认出了大不相同的我。被他这么一喊名字,我竟有些恍惚了,眼前在走马灯似的闪过被杀死的那一晚的景象,耳畔回荡着那晚喊我名字的各种声音,我不得不短暂的合上眼睛以压制这些混乱的记忆。
若渝没见过这头狼,也得不到我的命令,只好展开着义体待命。而那支小队,则立刻用他们的轻武器对那头狼回击。虽然那些枪对人形兵器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打在身上仍然是疼的。那头狼甩掉贯穿在手上的那人,唤出了手部的大口径义体,我一眼便认出那是他杀我当晚使用的义体炮,在逐渐充能演变为尖锐的声音中,那支小队四散的躲避,有些贴近了墙面,有些匍匐在地,尽可能的防止那义体炮一次性伤害到太多人。可那头狼却如同早就料定了这一点似的狞笑了一声,转而展开了另一只手的义体,那是一个我没见过的装置,展开后比他原本的手臂粗了数倍,就像一个微型的盾构机。他那充能的义体炮并没有开火,而那如盾构机一般的义体忽然朝向了地面,在短暂的旋转后固定在了地上。
我的义眼迅速检测到了一股大量的能量从那义体中产生出来,甚至顺着地面向四周传开。我顾不上和若渝打招呼,一把拽住他便向后跳去,在那巨大的能量传递到我们脚下前跃起。一场小型的地震在我们眼前上演,那义体发出的巨大能量以冲击的形式表达出来,以那头狼为中心的地面和墙面被震的龟裂,断裂成了大小的块交错着突兀出来。固体是最适合传导冲击的,我和若渝及时跃起,避免了冲击波的伤害,而那些为了躲避义体炮匍匐和靠近墙壁的那支小队,则彻底接住了这巨大冲击的伤害,一时间,整个楼道里充满了将死者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和叹息。
那头狼缓缓的起身,收起了他手部的义体,有些洋洋得意的转过身面对我们,远远的对我说道:“不和老朋友叙叙旧吗?李晨钰。”
若渝虽然没见过他,但也大致知道我被杀的过程,他在通讯中问我道:“就是他对你下的手吗?”
我点了点头以作回应,冷冷的凝视着那个逐渐走近的狼形人形兵器道:“我们没什么可说的。”
“别这么说啊,我可是有很多事想从你身上知道的。”他微微眯起眼睛,一副不屑和嘲弄的样子,“就比如,上次干掉你算是打了个信息差,这次不借助黑客手段,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比我差多少。”他夸张的活动着肩颈,手上的义体大开大合,丝毫不顾忌我的扫描,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对于他的挑衅,我不屑于再接茬,而是直接尝试着黑入他的义体,却被他身上安装的某种反制黑入的手段强势地驳回了。我的尝试立刻就被他察觉到了,他一愣,接着如同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你变得不一样了啊,李晨钰。别试了,你的黑客技术是攻不破这层防御的。既然你不想和我多说,那么我就先把你们都杀了,再从你们的脑子里找答案吧。”说罢,他毫无征兆的向我们这边暴冲过来,瞬间便冲到了我们的面前。
若渝立刻开启了隐形义体,从我的身边消失了。和他搭班有一个不好的点,就是当他进入隐形状态之后不管是对面还是我,都不确定他的具体方位,贸然开火很可能打到自己人。实际上,像他这样的暗杀类人形兵器是不适合参与群体战斗的。为了避免误伤,我们在通讯中约定俗成的交流着,他汇报自己的位置,我告诉他我接下来的攻击方向,虽然会减慢一点行动的速度,但也算是能达成一些配合了。我没想着硬接,但对方的动作过于得快,哪怕我想办法躲开,他也会瞬间跟上。考虑到这些,我便做好了冲击姿态,启用了全身的液压系统,展开了战斗义体准备进入肉搏。
之所以会把这个敌人和狼联系起来,不只是因为他的面部特征和狼相似,还因为他的义体改造和狼是十分接近的。他的攻击速度出乎意料的快,手部的义体展开后如同两只巨大的狼爪,每一次爪击都带着巨大的力量,我尽管能勉强招架,手臂上覆盖的血肉和皮肤也如同豆腐一般被撕烂。他越打越兴奋,紧跟着步步后退的我,动作也越来越快。我并不着急,观察着他攻击的频率和偏好,总算等到了一个破绽,抓住了对方一次爪击的后摇,一拳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这一击是借用了液压系统提供的巨大能量的,他完全没想到会被我抓住空隙,被我打的趔趄了几步退开,极其不甘似的发出一声低吼。终于拉开了距离,我将战斗义体切换成了远程的武器指向对方却没有开火,而是冷笑着对着准备好招架的对方说道:“声东击西这一招,我们也会。”若渝的攻击从他的背后袭来,一把特制的匕首插入了他的脖颈,那头狼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甩开了若渝,阻止他进一步扩大伤害,但那匕首还是造成了巨大的伤口,黑红的血从那之中源源不断的淌出来。他骂了一句捂住了那伤口,但又被我随即赶到的火力压制的节节后退,我有自信在我们这不间断的火力压制和刺杀之下,能在这里就报了杀己之仇。
他一定安装了很先进的皮下装甲和防护义体,我的压制倾泄了几乎所有的弹药,也只是对他造成了不足以致命的损伤,他将可能对他造成实质伤害的攻击都用极高的速度招架住了,他的速度实在是令人生畏。若渝在通讯中告诉我他做好了攻击准备,从侧面和背面进行的刺杀要比我这样的压制更有效,我也配合的停了火。可在若渝的刺杀到达之前,那头狼却猛地暴起,一把凌空抓住了什么东西,以极大的力量砸击在了地面上,把本就龟裂的地面砸出了一个凹陷的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抓住的东西正是准备发动攻击的若渝,我无法想象他是怎么精确察觉到若渝的具体位置,还能在长时间的压制之下迅速反制的。这一击强烈且突然,完全出乎了我和若渝的意料,若渝更是在这一击之下直接昏迷了过去,隐形义体也迅速失效,大量的血液从他身下淌出。那狼仍然死死地按住他,抬爪就要补刀,我大怒着调用了几乎所有的义体向他开火,总算是逼迫他不得不放弃继续攻击,若渝之前给他的那一刀也没给他恋战的机会,在我追近之前,他一炮轰烂了墙面,撂下一句:“这次不尽兴,等再见面我一定杀了你,李晨钰。”便逃走了。
我顾不上追他,紧跑两步到了若渝身边,对他进行紧急的救治。我一边用身上的医疗义体阻止情况进一步恶化,一边联络苏清澄调动73号干预小组。若渝的眼睛眯开一条缝看向我,气若游丝,最后叹出一口气,再一次昏迷过去。
故地重游
我越发的意识到,我已经成为了如同瘟神一般的存在。我走到哪里,哪里就被不幸和屠杀所充斥,哪怕是我身边的人,他们也逃不过。在响亮的一个耳光后,我面前的人却流下了眼泪。我的无能差点害死了她的弟弟,对于若羽的愤怒和伤悲,我完全没有辩解的权力。
她没有控诉,也没有诅咒,只是用一个耳光和眼泪告诉了我她的情感。我在她眼里一定是个复杂的人,能把她带回到她的弟弟身边,也能把他从她的身边带走,他们的命运似乎都在我的手中掌握着,我是个能决定不幸何时降临的人。我没有解释,或者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和若羽面对面的时候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可我也等不来她的发泄,她也不语着离开,走进病房,去陪着她还在昏迷的弟弟。
这一战让我产生了深深地怀疑,我以为我的改造已经是顶尖的水平,若渝也是刺客型人形兵器的代表性作品,可在和那头狼的战斗中,我们仍然拿不到什么优势,甚至还差点把若渝的命都搭上。难道说我们的改造真的是落后的,不如黑吗哪供应网的吗?我们真的有胜算吗?
“你不该这么想的,晨钰。”在宁见欢的办公室,他否定了我的担忧,“你要相信你们的改造水平是最好的,是目前混沌分裂者所能整合的最前沿的技术。只不过,对手是只点某一方面科技的产物。在同一个近程强化的对手战斗的过程中占据下风,并不能说明你们是落后的。”
“我之后,还是一个人执行任务吧。”他的话并没有对我起到安慰的作用,我的忧虑不只是对科技上的不自信。如果搭班的目的是相互照应,很显然我是不合格的,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倒在面前了。
“这一点是不行的。”宁见欢少有的拒绝了我的请求,“就像这一次的情况,如果当时是你或者若渝单独迎敌,结果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只有你和其他人一同出勤,才能保证……”话说到这里,他也苦笑着停了下来。兜兜转转,似乎还是我们技不如人才需要搭班执行任务。
“实际上,你们在和对方战斗中吃亏的原因有一定程度上来自信息的泄漏。”宁见欢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你们的改造参数和情报很有可能早在那时就被三号酒馆出卖给了敌人,而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却是甚少的。这样的单向透明是对你们不公平的,一定程度上也让你们置于不利的位置。如果我们能掌握和对方近似的信息,结果可能就大不相同了。”
“我们该怎么做?”我问道。
“单纯的依靠你们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收集情报不现实,我们不能放任这种不对等的状况继续下去。最快得到对方情报的办法,你也是知道的。”
宁见欢没有直接说出结果,而我的心里却早已有了答案。我叹息一声,那个答案着实能勾起太多记忆:“三号酒馆。”
“是的。如果这场战争是整个组织下场参加的,我们还能获得情报调查局等机构的帮助。而目前,我们获取情报的主要途径,仍然是靠外来情报,其中就包括和三号酒馆购买相关的信息。”宁见欢冷静的分析着,但还是为了照顾我的感觉一般说道,“如果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痛苦,我会委任其他人去那里和他们交涉,你可以不必参与这些行动。”
我短暂的合上了眼睛,用眼前的黑暗抑制对往事的闪回。在又睁开眼睛之后,我回答道:“我有去的必要。”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对于我能感知到的藜麦的幻象,经过这段时间的汇总和分析已经有了一些结果。她在围绕着一个特定的情景生活着,与酒吧不同,虽然也有状如吧台的场景,但其中偶尔显露的元素则更加接近一家咖啡馆。我很有必要故地重游,三号酒馆一定留下了蛛丝马迹,能够佐证藜麦仍然活着,并且就在某处的依据。
“是想去调查藜麦的事吗?”宁见欢问道,他的语气没有质问的意思,如同一句朋友间的关心。看到我的点头作为回应后,他似乎也暗暗地叹了口气,随后继续说道:“如果是以前的我,应该会用‘以我们部门现在的主要目标为主’这样的理由阻止你查下去。但我知道,你是想给自己找一个答案吧。所以保护好自己,我只有这么一个要求。”
为什么他是这样的态度?我试着代入他的视角去思考。是对一个绝症患者的怜悯吗?大概是了。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对你说,他尚有未解的心结。你还能对他要求什么呢?难道让他含恨而死吗?在他眼里大抵就是这样。
“去三号酒馆时,让南门辉和你搭班吧。对你们来说,哪里都不算陌生。如果有任何突发状况,及时联系我和苏清澄。”宁见欢以这样的嘱托结束了对话。的确,如果要回到那个地方,我和南门辉从各种意义上都是最合适的。收到我的通知后,南门辉也毫无怨言的接下了任务。
又是厚厚的积雪和熟悉的街景,我们一路无话。几年前的我们,和现在是何其的不同,明明是一样的路线,近似的任务,可我们却完全没有了当初嬉笑打闹的精力,甚至连话都不愿意说一句。站在三号酒馆的门前,看着那个刚刚亮起光芒的标志,我甚至有种难以言表的感觉,我和南门辉是不是还在发现这家酒馆有异常的那一天,而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呢?
在里面服务生惊异的注视中,我和南门辉走向了吧台。我们的出现一定是出乎他们意料的,也是,两个早就失踪甚至被认为死亡的人,竟然又一次结伴出现在了酒馆里,对他们来说一定和见了鬼没区别。我抑制不住自己烦躁不安的感觉,我知道他们一定又在读我们的心了,我则毫不避讳的展示着我敌意的内心。我也能感觉到南门辉也在尽力控制着自己,他死死的盯着那些兽耳娘服务生,似乎下一秒就要在她们身上宣泄杀欲和性欲了。
吧台前,我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M。”我叫出了他的胸牌上的代号。那正是之前我来三号酒馆找藜麦时,和我聊过天的调酒师。此刻,他的脸上也带着惊愕的神色,我被杀死时,他应该就在场,可现如今又看到活生生的我,对他来说一定是难以置信的。
在仔细辨认了我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开口问道:“你是李晨钰,对吗?”
是啊,我是。我没有开口回复,我知道他能读到我的心,那我就没有说话的必要。看到我还活着很惊讶吗?看到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很不可思议吧?我和之前的我,除了都拥有者李晨钰这个名字,你还能看到多少相似的点?我的外貌和灵魂都扭曲改变了,你看得到吧?我真想大笑着把这些话都讲出来,最后凝结在脸上,只留下一个冷冷的笑。“告诉我,M。藜麦在哪里?”
不幸
“你来这里是为了复仇吗?”M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小心翼翼的确定我的状态。
“你读的出来,何必还要问我?”我冷冷的回复道。在我眼里,他们无一例外是虚伪的,明明已经通过读心把你的内外都了解的一清二楚,却还是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尝试接近你。
“不,我读不出来。”M微微皱起眉,似乎是十分用心的盯着我看,“除了深深地恶意和混乱的意识,我什么都读不到。”
哦,也是。现在病入膏肓的我,身体里掺杂着另外一个灵魂,居然从另一个层面上保护了我的隐私,就连这帮人都读不出我的心了。我不禁苦笑,摇了摇头回答:“我来找一个答案。”
M沉默了,他的神情透露出一种我看不懂的忧虑和犹豫,许久后才开口说道:“事情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答案真的很重要吗?依据你亲身经历和亲眼所见的事,你已经得出了结论,而这个结论也已经成为了你所相信的事,有必要带着自己相信的答案去寻找答案吗?”
他在说什么?我疑惑的歪了歪头。我很多时候也不解我自己的执着,无论是对七号站点后续事件的调查,还是对藜麦也好,我已经过度的习惯于找到当事人寻找答案的过程。哪怕是我已经心知肚明的答案,又或是如果能再选一遍却仍然做相同选择的结果,我都会执着的查下去,这或许就是我的人设,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一个女人走进了我的视线,我几乎立刻感受到了她身上对我们的极度排斥,我也辨认出了她是谁。之前我和藜麦一同调查我的身世时,藜麦曾拉着我让我假扮男友接她出去,而这个女人就是当时她请假的对象,在她的口中,这个女人被称为妈妈桑,也许是这里的头目。她从后台走到了吧台后面,皱着眉头敌视着我和南门辉,双臂撑在了吧台的桌面上,用近似威胁的口气说道:“我们没有任何义务配合你们调查,也不可能向你们提供我们旗下职员的情报,这里不欢迎你们。”
“你们出卖了关于我们的情报,让我们几乎对黑吗哪供应网单向透明,更直接的结果,也就是我的死亡,我的一切悲剧的开始都是拜你们所赐。我唯一还没有在这里大开杀戒的理由,就是你们仍然对我们有用。”我强忍着我的怒火和杀意,冷冷的回答道。
“我们只负责收集和提供情报,至于情报被雇主用作什么途径,和我们无关,我们也无权去插手。冤有头债有主,如果你们有什么怨恨,应该把矛头指向黑吗哪供应网,而不是我们。”她冷笑道,“就算你们要对我们动手,产生的后果也是你们承担不起的,你们不会想引发组织级别的战争的,对吧?”
这个人类,这个毫无特殊能力手无寸铁的人类,我连一秒都不需要就能把她大卸八块,此刻却以高高在上的态度向我们发出了挑衅。仇恨与愤怒在干预我的思考,我真想一把捏断她的脖子,但南门辉的一条通讯却把我的理智又一次唤醒了:不要产生冲突,以任务推进为主。发完这条通讯,他便先我一步开口了:“我们不是来挑事的,而是来做生意的。我们也有购买情报的权力,不是吗?”他笑着问道,我能感到他也在克制自己的恼怒,但在这方面他比我控制的好。
那女人倒是没想到南门辉会礼貌的提出合理的请求,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说:“为曾经的客户的敌人提供情报是危险的,尤其是已经明确处于战争状态的敌人,我们很有可能遭到来自双方的报复。”
“据我所知,你们三号酒馆有一条规矩是:在酒馆内部以任何形式的斗殴和争执都会被拉入黑名单,行为恶劣者的情报将会被彻底公开以供其他组织调查。之前,就在这里,我们的人被黑吗哪供应网的人直接杀死了,按照你们的规矩,他们的情报应该被彻底公开才是吧。我们不屑于追究你们这种明显拉偏架的行为,而是以普通客户身份购买情报,你们就该对我们感恩戴德了。至于你所说的危险性,也该由你们自己承担。”南门辉不紧不慢的说道。在之前和苏清澄的交谈中,她告诉我南门辉的病比我出现的要早,时至今日,他身体里的恶魔已经在极深的层次上影响了他,在他身上我看不到像我一样的挣扎。在他身上总有莫名的陌生感,这可能是他与恶魔深度融合的结果。看到对方仍在犹豫,南门辉又笑着补充了一句:“钱我们会给够的。”
那女人总算是耸了耸肩,缓和了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好吧,我们会配合你们,算作是你之前死在我们这里的补偿。”她看向我,但目光中仍然是不屑和傲慢。
“由我做对接吧。”一旁沉默的M忽然开口,把我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我们之间并不陌生,对之前发生的事,我也比较了解。”
那女人仔细地打量了他一阵,最终点了点头:“好吧,带他们去包厢详谈,你们在这儿引起的关注已经太多了。”
坐在包厢里,我仔细扫描着包厢里的陈设和墙壁。这里没有任何的监控和录音设备,墙面似乎被某种特殊的涂料所粉饰,我扫描不出那种涂料的构成,或许是某种具有异常性质的东西。M坐在我们的对面,在开始正题之前先是为了让我们放轻松一般解释道:“包厢是绝对安全和私密的,这里的墙壁能最大程度上的阻止信息泄露。不仅不会有任何型号传入和传出,就连其他服务生的读心能力也是无法穿透这墙面的。二位可以放心的和我提出要求和交换情报。”
南门辉半躺着靠在沙发的靠背上,两只手抱臂两只手交叉撑在脑后,似乎刚刚的交涉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只等着我去沟通。我看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开口说道:“我们需要扭转情报单向透明的情况,尽可能多的得到对方的动向和弱点。”
“这并不容易。黑吗哪供应网在寻找你们的弱点的时候,已经借助了三号酒馆的途径,而现在要用相同的路径对他们来一次,对方不可能不防备。自你死之后,我们至少在名义上也和黑吗哪供应网交恶了,所以收集他们的情报对我们来说也是危险的。我说这些,不是说这样行不通,而是我必须强调这之中的危险性和不确定性。如果任务推进有阻力或缓慢,并不是我们在阳奉阴违,而是我们真的遇到了阻力。”M十指交叉,身体姿态向前倾,从心理学上这是一种诚恳的姿态,他在认真的向我们分析着现状。又或者这是三号酒馆的人善于表现出的状态,让人误以为他们是诚恳的,实则是习以为常的伪装。我仍然信不过三号酒馆,也信不过他。
见我沉默的注视着他,他也意识到了我的不信任,停顿了一阵,忽然开口道:“如果你找到了藜麦,会向她报复吗?”
会吗?我问自己。这样的抉择又给到了我手里,就像我当初追上一辈子的凶:灰色码头的U的时候,藜麦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都是间接或是直接把我害死的人,我会向他们报复吗?我有些失神的陷入了回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喃喃的问道:“她还活着吗?”
“活着。”没想到M很爽快的回答了我这个问题,“但我不希望你去找她,她现在很好,而你的到来会打破这一切。在你被杀死在这里的时候,上层原本要求我们不准向你们的人透露任何关于你被杀的信息,来阻止你们的调查,避免三号酒馆受到牵连。我目睹了那一切,也是我告诉你的上级你被杀的过程的。我这么做是为了对的起你,也对的起藜麦,不让你死的不明不白,而不是为了让你活过来之后报复她的,所以别再找她了,我说的直接一点,你会把不幸带给她的。”M紧紧的盯着我的眼睛,仍然试着从我这里读出点什么来,迫切的想知道我的回答。
我会带来……不幸?那我的不幸该由谁来买单?我从来没有选择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没有主动要求过变成一个不幸的人,而这样的我,这样悲惨的我,如果连寻求一个答案,见到当事人的权力都被剥夺,我又该向谁发泄我的绝望和不甘?我控制不住的苦笑起来,从无声的笑转而变成有声的笑,笑到抑制不住的颤抖。我的情绪在支离破碎的边缘时,我忽然想起了逼迫我去找到她的另一个原因:“从前段时间开始……我经常能感觉到她就在我的身边……”
毋庸置疑的事实
“你说什么?”M睁大了眼睛,面露不可思议的神色。
“最开始,我只能大致的感觉到有什么人在我身边,而我把这感知归类为了幻觉,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后来,我越来越能清楚的感知到她的存在。不需要我去看或者听,哪怕我合上眼睛,也能感觉到她在忙碌着,在一个固定的场景下生活着。我们互不干扰,好像她就是一个幻影,又或是时空重叠下的影像,可我知道,那就是她,那种熟悉感绝不是其他人能代替的。于是我把那些幻影画下来,试着用那些碎片化的瞬间,还原出她生活的状态和环境。随着这些画作中信息的重叠,我慢慢能汇聚出她身处一家咖啡馆中的结论。”我掐住自己的下颚,顺着脸颊的线条平复我支离破碎的表情,“自检告诉我,不是我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那幻象是以异常效应的状态出现在我身边的,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是我太想见到她了?还是其它的什么原因?这个答案,我也想搞清楚。”说罢,我用全息投影在他面前展示了结合我的多次侧写所能搭建的场景。
在3号酒馆工作的员工们,已经养成了那一套待客之道,很难从他们的脸上读出什么信息来,但听到我说这些又看到我呈现的投影,M的脸色还是在不经意间变了变,许久后才继续说道:“就算知道了你想要的答案,你能改变什么呢,晨钰?”
“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淡淡的笑了。
“既然如此,何必要继续寻找答案?”M长叹了一口气,靠到了沙发的靠背上。
“没有答案,我就只能在不明不白中仇恨着,悲伤着,绝望着走到我生命的尽头。”我淡然的回答,在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之前,这已经是我为数不多的还在乎的事了,除此以外,也只有那几个我关心的人我放心不下。
M微微偏头,不解我所说的“生命的尽头”,我便继续说道:“我们的复活不太成功。如你所见,我们的外貌发生了很大变化,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源于我们的灵魂在某种程度上发生了扭曲,也许在不久之后,我们就会变成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到时候,即使我们顶着近似现在的皮囊,在其中的灵魂也会是完全另一个人的。至于解药……”我停了下来,看向一旁的南门辉。刚刚还在神游的他,其实一直在听我们的对话,此刻正在目不转睛的盯着头顶的吊灯,似乎是察觉了我的目光,他的嘴角也出现了一丝笑意。我合上眼睛,缓缓的继续说道:“我们无药可救。”
谈话似乎进入了僵局,我们都无话可说,只有沉默的凝视在这不大的房间中传播着。最后,是M从口袋中摸出一包烟,有从中散出两支分给我和南门辉。我们都没有客气,三支点燃的香烟对我们的话题的继续有着正面的作用。3号酒馆有为他们的员工定制香烟的习惯,属于藜麦的烟是玫瑰味道的细烟,在出事之前我还留了几根舍不得抽,在此活过来以后都找不到了,也不知道被我扔在了哪里。M的烟是粗烟,有一种谷物燃烧的特殊香气,我对气味十分的敏感,便把这种味道和他联系到了一起。
“哪怕我一味地阻止你去见藜麦,你也会用一次次侧写中绘制的瞬间,慢慢的拼凑出她身处的地方吧。”M吐出了长长的一道烟痕,一只手扶额,语气中有苦恼和无奈的味道,“你有权力知道答案,这一点我无权干涉。我可以带你去见她,但你要答应我,无论你知道真相后作何感想,都不要伤害她。”
见到她,我会怎么做?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注意力都被追寻真相和见到她的渴望所吸引了,根本没有考虑过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有一点我能确定,我没有复仇的热情,至少在不伤害她上,我还能做出保证,我以点头作为了回应。
“3号酒馆,并不是我们旗下唯一的前台公司,除此以外,我们还有许多有不同用途的分部,你侧写得出的那家咖啡馆就是其中一个。那是一个叫月台的地方,表面和普通的咖啡厅没区别,而实际上的业务则是安置‘退休’的成员,在我们内部,这些人被称为自由人,藜麦现在就是自由人。”
“什么意思,她得到了自由吗?”庞大的信息量让我不禁皱起眉头,与此同时我也在搜寻着这家叫做月台的咖啡厅,很快便得到了结果。果不其然,其中的员工无一例外的都有兽耳的特征,这也成为了这家咖啡馆的卖点。
M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3号酒馆的内部很像狼群一般,我们存在着一种群体制度,受上级指挥并且将集体的目标和荣誉看的比其他的一切要重。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是不可能做出违背组织意志甚至伤害组织利益的事来的,哪怕现在,我也不可能告诉你们不利于组织的情报。大部分员工,几乎没有机会脱离组织,注定终身以组织利益为重,为组织充当线人收集情报。如果一个成员做出了突出贡献,祂可能会被允许跳出这个圈,获得相对的自由。还有一种特殊情况,如果某个成员卷入了争议事件,继续留在组织之中可能会为组织带来牵连或是灾祸,那么他们也会被给予与突出贡献者近似的自由,身份转变为自由人,在月台这样的前台公司生存下去。”
自由人,是对突出贡献者的奖励,也是对争议事件者的惩罚?这说不通,除非着所谓的自由有什么附加条件。M大致猜出了我的困惑,继续说道:“这两个自由人的区别,就是前者除了需要继续在月台工作以外没有什么附加条件,而后者则会被清除一切关于争议事件的记忆,以避免给组织带来麻烦。”我心里一颤,巨大的空洞感从我的心里蔓延开来,我已经猜到了M接下来要说什么了,“藜麦已经被清除了所有关于你的记忆,就算你见到了她,她也不会知道你是谁,更不可能给你答案。”
我好像掉入了巨大的风洞里,听觉被巨大的噪音所包围,我不得不紧咬牙关以抑制这痛苦的感觉,连指间的烟蒂都被我捏断了。现在,我有机会见到她了,见到这个牵连了一切,我曾经认为能解开一切谜团的人。可又是现在,我被告知她已经失去了一切关于我和我们之间发生一切的记忆。为什么,为什么在我接近答案时,一切总是充满了无奈,阻止我的已经不是阻力而已了,而是彻彻底底的无能为力。
“这些信息,我们所有人都被要求禁止透露给他人,但我不能放任你直接跑去见她,最后引发出节外生枝的事故。现在你已经大致了解了见到她可能发生的事,你还坚持要去见她吗?”
我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我都有去见她的必要,哪怕见面是完全的陌生,也能告诉我,我的仇恨和不甘已经没有意义。哪怕我做不到释怀,也能平息我的部分痛苦。
“好吧,我明白了。”M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答案,继续说道:“我们虽然能读心,但我们是没办法读到彼此之间的心的。即便如此,我也可以告诉你,藜麦对你的感情不是假的。我们的工作很忙,能闲聊的时间很少,哪怕是这样,在闲聊的时间里她也一直把你挂在嘴上。说实在的,藜麦算是我们之中最出色的,她非常擅长攻略她的目标们,利用他们的感情或是好色心理收集有利的情报,我们都觉得她不可能陷入任何一场恋爱,因为她是那么善于从感情中脱身。我问过她,她的择偶标准是什么,她那时打趣的回答说:她会爱上一个能把她从这一切中带走的人。而你,毫无疑问的成为了她心中的那个人。我从没见过她花那么多时间,那么多本就宝贵的时间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那些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属于热恋的羞怯和沉醉,也在你到来之后出现了,她爱你,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抬起头看向M,这是我第一次从第三人称的视角了解到关于藜麦的事。在过去,我对她的了解真是太少了,或者说,我还没来得及多了解她一点,我们的爱情就随着那次毫无征兆的死亡戛然而止了。可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关于我们弱点的情报会被黑吗哪供应网所知晓?她是安插到我身边的间谍,她靠近我就是为了知道我的弱点的,不是这样吗?这两个完全对不上的信息让我倍感烦躁,我用质问的语气向M说出了我的不解。
“她接到的任务,的确是成为线人,从你身上找到你们这些人形兵器的弱点。但在任务执行中,她爱上了你,即使知道了你的弱点,依然选择了隐瞒而不上报。这一点,可以用一个事实佐证:上报你们弱点的人,并不是她。”
唯有
坐在南门辉的车里,我合上眼睛平复着我的心情。藜麦没有出卖我的弱点,那就说明我弱点情报的泄露是另有其人导致的,而那个人是谁,早已没有再调查的可能。M告诉我,藜麦那时不断的阻止我不打招呼就跑到3号酒馆见她,是因为即便是由她在负责对接我,其他的服务生仍然有读我心的可能。当时她的上级,很可能已经意识到藜麦在刻意隐瞒着什么,于是安排其它的服务生尝试从我身上搞到可用情报。我频繁的出入3号酒馆,正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现在想想,藜麦当时对我忽冷忽热的态度,似乎也可以解释的了了。以她爱我为前提,她想见我,想和我在一起,却担心我的弱点被她的同事们读去。和我离得太近,就可能将灾祸带给我,而与我彻底分别,也是她接受不了的结果。然而,那时的我却读不懂她的挣扎,急于去见她问出答案,最终导致了情报外泄,和黑吗哪供应网的人撞个正着,死在3号酒馆。那时的她,如果能和我直接说清楚她的困境,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不,我不能这样想。我们的感情,建立在一个虚假的前提上:她是来刺探情报的线人,而我是她的目标。爱情作为在任务执行中的节外生枝,就像在脆弱的地基上建起来的高楼,无论是我还是她,都没办法保证高楼不会坍塌。现在的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思考,只不过是对那种没发生的可能有太多幻想而已。
南门辉的沉默,我至今没有习惯,哪怕他在一旁了解了这一切,却仍然没有开口评价一句的意思。我用内部通讯同他说:说点什么吧,太不像你了。
南门辉侧脸看了看我,回复道:你在犹豫见到藜麦该怎么办吧,所以才希望我给你点反馈。但很遗憾,我给不了什么建议。你和她相遇的时候,我都处于昏迷之中,几乎和她没有什么交集。在我们眼里,她接近你是为了打探你的情报,而就结果来说,她也完成了任务,间接导致了你的死亡。从我们这些旁观者的角度来说,她仍然是敌人。虽然她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爱上了你,但没有改变任何事。你作为当事人,有选择原谅或不原谅的权力,即使你选择既往不咎,我们也没有插手或评价的权力。
果然,从他人的角度,藜麦仍然是充满了争议的人。虽然M答应带我们去见她,但坚持要同我们一起去,本质上还是对我放心不下,害怕我会报复。在车停在那家名叫月台的咖啡馆门口之后,M详细的向我嘱托,大抵都是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伤害藜麦,不要在咖啡馆里动手等等。我全都答应下来,他担心的过多了,见到藜麦我会怎么样我的确没有想清楚,但唯独复仇,不在我的选择中。
南门辉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扬了扬下巴示意不必等他,便自顾自地点了烟靠在车上抽。可能他不喜欢这样的地方,或是不想看我和藜麦重逢的苦情戏。我和M选了靠近窗子的位置,M又叮嘱了我两句,随后便到前台点单了。月台是一家休闲办公主题的咖啡馆。和那些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消费不起的高端商务咖啡馆不同,这里的灯光柔和,小声地播放着能让人放松的音乐,除了长长的吧台以外,都是三三两两的沙发椅和沿落地窗的高脚凳。店里的顾客不多,都在看书或是手机,没有人开口交谈。对于一家傍晚时分的咖啡馆来说,人流量还是较少。也许月台的经营本身也不依靠咖啡销售,这里只不过是安置自由人的前台而已。
我的心砰砰跳,我想象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的心里会冒出怎样的情感或是想法。这一系列问题只能等重逢发生之后才能知道的了,我不得不合上眼来平复,度过这难熬的等待。M点完了单便回到了我对面的座位上,又和我说了什么,我都没听进去,我现在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括噪和难熬,根本不想做任何思考和交谈。
一阵熟悉的气味进入了我的鼻腔,瞬间便牵动了我全部的注意力。那是淡淡的玫瑰的味道,就隐藏在浓郁的咖啡香味之后,但我绝不会认错这个味道,这就是来自她的,哪怕是在近两年没有接触这个味道我也坚信这一点:她就在我面前了。我缓缓地睁开眼睛,视线由下至上缓慢地移动着。一个服务生就站在我面前的桌旁,穿着暖色调的工作服,正在将托盘上的咖啡放到桌面上。我的视线迟缓到让我心急的地步,可我越是急切,目光便越是缓慢到恨不得抓住她的每一个细节,在我感觉极其漫长的时间之后,我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
是的,是她。那副我再熟悉不过的漂亮的面孔,那双翠绿如同宝石一般的眼睛,那蓬松的棕色头发和立起的兽耳,一切迹象向我证实着这一点,藜麦就在我的面前。我躁动的心跳慢了半拍似的顿了又顿,每一次跳动都强烈而沉重,一时间,我呆呆地凝视着她,动都动不了了。
此时的她,正在和M打招呼:“嘿,芒粟,今天怎么会有时间来这边喝咖啡呢?”
芒粟?哦,那是M的名字。芒粟接过咖啡,笑着回复道:“我带了我的客户来,所以光顾这里算是工作的一部分。”
听到这样的回答,藜麦会过了头,看向了一直盯着她看的我,视线接触的瞬间,我们都不约而同的眨了数次眼睛。她的眼神,是好奇的,不解的,似乎还参杂着一些苦恼,除此之外,我读不出那种属于对故人的熟悉的感觉,她完全没有认出我是谁。我几乎被突如其来的心痛淹没了全部的思绪,之前对相遇场面的疑惑在这一刻得到了回答,我只有完完全全的悲伤。毫无征兆的,一滴泪从我的眼角淌下,它是那么的突如其来,连我自己都惊讶它的到来,可随后便是更多的泪水前赴后继的淌下来,没有抽泣和哽咽,只有无声的流泪。
芒粟之前告诉我,她被删去了所有关于争议事件的记忆,这就意味着从我和她相识那一刻开始的记忆全都彻底的失去了,在她眼里,我只会是个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流泪的陌生人而已,我的心已经跌入了谷底。但出乎我们所有人意料的是,她的脸上的惊讶只是停留了一瞬,两行泪痕便也出现在了她的脸上。我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而她也被自己的眼泪搞得不知所措了,匆忙的用手背简单的擦拭了一下,随后迟疑地问道:“我们之前见过吗?”我鼻头一酸,许多话挂在嘴边却不知道从何谈起,最终只是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很显然,芒粟也完全没料到我们见面会是这样的,他也许想过无数种可能,但藜麦的眼泪却完全的出乎了他的意料。现在我们解释不了的还有很多,就比如我为什么会感觉到她的存在,为什么会看到那些幻象,以及藜麦的确没有关于我的记忆,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仍然感受到了悲伤。此刻的她,擦拭着仍在涌出的泪水,想再同我说几句话,却被芒粟阻止了。情况很显然已经出乎了他的意料,再让我们聊下去,藜麦一定会知道发生的一切,到时候,不把她牵连进来都难了。他起身,把藜麦拉走了,强制终断了我们的见面。藜麦不解的回过头看向我的方向,我也起身追出了两步,但终究没留住她,我也在迟疑是不是要重新让她想起那段记忆,这对她来说是不是好的。
也许是我身体里的那个魔鬼也在为之而痛心,悲伤和无力感从胸腔蔓延上了咽喉,让我连着干呕了数次,视线被泪水彻底的朦胧了。我想把手撑在桌面上来缓解我的无力,却意外的打翻了那杯属于我的咖啡,我急忙去扶那杯子,但已经为时已晚,咖啡杯里已空空如也。我看着那满桌的狼藉,终究成为了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虚弱的跪倒在地。
心城
芒粟不再允许我去月台,这原本对我来说是没有约束力的,但他以自己线人的身份作为要挟,如果我一味地想要见到藜麦,他就会拒绝继续帮我们调查黑吗哪供应网,我只能无奈地妥协,现阶段还是要以任务为重,我也没有考虑清楚,是否要再把藜麦拉下水。我原以为,与藜麦的见面将会成为我释怀的一个转折点,但她毫无征兆的眼泪,却彻彻底底的牵动了我的心,将我一直强行克制的悲伤和痛苦全都唤醒了,在那之后的几天内,我除了处于不清醒状态的时间里,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想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以及我们从相遇到我被杀这段事的来龙去脉。也不知道是南门辉把我的状态告诉了宁见欢,还是他又猜到了我在见到藜麦后会变成什么样,宁见欢在这段时间里都没有再给我派任务,现在我的状态的确也不适合进行任何任务了。
事情的转机,是一条我意外收到的信息。当我从又一次不清醒的状态中苏醒过来时,那条静静地躺在我的通讯中的信息,立刻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那条信息的发送者的头像,是一个在胸口比出的爱心。我的脑海中立刻闪过无数个瞬间,这个藏在我电子通讯录深处的用户不是别人,正是藜麦。这是我当初去3号酒馆回收南门辉的存款时存下的,也是从添加这个账户开始,我和藜麦慢慢走到了一起。为什么我会收到这个账户的信息?我急切的查看着其中的内容。
“你叫李晨钰,对吗?上次在月台和芒粟一同来的人,也是你吧?自那次见面之后,我一直被那天的事困扰着。我们应该是从来没有见过面才对,我记忆里完全没有关于你的事,可看到你,看到你的眼泪,我却忍不住的难过了。我的眼泪不会欺骗我,我之前是认识你的,我们并不是陌生人。”
“可又是为什么,我想不起你呢?我知道这样一件事:3号酒馆会清除卷入争议事件的员工的记忆。如果以此为前提,那么一切也说的通了。我自由人的身份来源一直不明不白,我并不记得我做出过什么特殊贡献,或许就是我卷入了什么争议事件才被给予了身份,被安置在月台,作为自由人生活着。而你则是那场争议事件中的一员,我才因此忘记了你是谁。”
“芒粟叮嘱我不要再见你,大概也是不想让我再了解那场事件的信息,可芒粟越阻拦我去查你的事,越能佐证我的猜测。其实,我没有任何途径能找到你,我既不知道你叫什么,也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但按照之前的分析,那场事件发生的时间,大概就出现在我从3号酒馆调动到月台前的那段时间里,在仔细寻找我在那时用过的各类可能储存着信息的设备之后,我发现了现在正在给你发消息的手机。”
“3号酒馆几乎删除了所有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录,以免这些信息泄露给别人,但他们百密一疏,忘记清除我现在正在给你发讯息使用的设备的记录。我工作时使用的通讯工具都是受组织监控的,而这部手机,却是我私人所属的。正常情况下,工作和生活的设备是严格分开的,但在这部属于生活的手机里,却存储了你的联系方式,所以我们的关系不只是熟人或是客户,对吗?”
“我们的关系一定很好,这部手机中关于你的照片都有精心的分类,除了一些我们一起的合影,还有很多照片的视角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拍下来的。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事,花了很多时间呆在一起,似乎那时的我们,关系超乎想象的好,看着这些照片,我的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了下来,我们也不只是朋友,对吧。”
“这部手机里,唯一一个让我想不起来的名字和号码,便是这个号码。通话记录是那样的频繁,而在我调到月台之前,这样的频繁却戛然而止了,所以我笃定这个号码就是你,而李晨钰也是你的名字。如果你真的收到了讯息,来见我,告诉我我们那时的事。”
讯息的末尾附上了一个地址,就在月台的附近。藜麦真的是个聪明心细的人,她能通过这么多破碎的信息,尽可能的推理出发生了什么,甚至能顺着蛛丝马迹联系到我。我没有丝毫犹豫便动身前往那个地点,想见到她的期盼催促着我,不允许我有半分耽搁。
那是一个藏在巷子里的公寓楼,十分陈旧,户型也像很早之前提供给单身男女的单身公寓,没有物业打理,充斥着灰尘泼上水后的味道。我顺着那个地址,站在了对应的门前,却迟迟抬不起叩门的手。兴奋与激动消退后,我又一次犹豫是否要见她这一面,我不确定这一次见面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未来,而这样的未来又是否是我们能承受的。可转身离开,当做一切都没发生,我从未收到过那条讯息,这样的结果又是我能接受的吗?
可我没有机会犹豫了,那扇门在我眼前被打开,房间内柔和的光已经照在了我的脸上,而藜麦也已站在了我的面前。我惊讶的睁大眼睛,被这突然发生的一切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而门内的藜麦,则淡淡的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到有人站在我的门口……”
心有灵犀……吗?这种解释不了的感应也许在催促着我们重逢,推动着我们略过犹豫的可能,最终让我们相遇了。我已不知道该哭还是笑,此时此刻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呆呆地站在原地。在我惊讶的注视中,藜麦缓缓张开了双臂,抱住了一动不动的我,轻轻的靠在了我的胸口。在这一刻,我的灵魂也像是回到了我的身体里,重新掌握了控制权,我也合上眼睛,将她拥入怀中,在我的手臂和胸膛中冰冷的空间里,一丝温暖随着她的到来而蔓延开来。
她的屋子不大,我却觉得温暖而放松,合上眼睛,我似乎又回到了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她的一切又随着那熟悉的味道回到了我的身体里。藜麦为我泡了咖啡,我们坐在沙发上沉默着捧着各自的咖啡,等待着话题的展开。我盯着仍在旋转的咖啡泡沫,忽然默默的发笑,我一直想见到的人就在面前,我怎么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呢?我在担心和忧虑什么,面对她我有什么可忧虑的,有什么话想对她说的,现在难道不是最好的时机吗?我轻声地坦白说道:“我不知道该从什么说起好。”
“那么就不要用说的方式告诉我,让我读读你的心吧。”藜麦回答。我看向她,她的眼神柔和,缓解了我瞬间产生的提防。
“你现在读不到我的心,不是吗?”我想了芒粟见到我时和我说他只能读到混沌不堪的恶意,没法读到我的心,那么藜麦应该也做不到。
她点点头:“直接读的话,的确不能。这很不寻常,一般只有同样拥有读心能力的人才能阻止读心,我现在只能看到你痛苦纷乱的思绪,除此以外什么都读不出来。但如果你引领我,说不定我们就做得到。”
引领?我不明所以:“我该怎么做?”
“你相信我吗?晨钰。”她忽然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我相信吗?我的确遭受了背刺,但该把背刺的责任归给谁,我一直没有一个答案,但有一点我不会怀疑:我们的爱情。既然如此,我就不该对我爱的人,也是爱我的人留有防备,哪怕是在现在,我也应该相信她,我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那些无法读心的对象,就像在心里筑起了一堵墙,我们这些读心者,是无法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进入祂的心城之中的。但如果祂愿意作为引路人,引导我们顺着他的回忆穿过城墙,我们便能读到祂的心。”藜麦坐到了我的身边来,牵起了我的手:“而这之中最重要的许可,就是被读心者的信任。接下来,请你放松下来,回忆发生的一切。”她所说的城墙,或许是我在那次死亡后形成的防备,又或是那个恶魔搭建的,这不知来源的防范,让我不免担心我仍然无法放下担忧,做她的引路人。我握紧了她的手,又一次看向她的眼睛,想从中读出点什么,而她也用平静温和的目光告诉我,她会陪我走过那些回忆,我便也放下心来,合上眼睛,回忆从我们相遇起的一切。
完整的她
很快,我便意识到这次引导性的回忆与我自己的回忆很不相同。自发的进行回忆,回忆者的视角是第一人称的,就像把已经发生的事重新经历了一边。而引导性的回忆则是如旁观者一般的第三人称视角,我就像站在旁边观看一场VR电影一般,陪我一起体验这种奇妙体验的,还有藜麦,哪怕在回忆营造的世界里,我们也牵着手,这似乎是某种能让她进入这个世界的纽带。
时间回到了我们第一次在3号酒馆相遇的那一晚,也是那一晚,我们背后的两个组织留意到了对方的存在。我们的爱情,也可能在那时就埋下了种子。“那时,你为什么会主动来陪醉醺醺的我呢?真的只是因为业绩吗?”我问藜麦,这其实是一直困惑着我的一个问题,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在我脸上留下的吻又算什么?回看这样的记忆,我更加明确那不是幻觉。
“我只能以我的思考方式回答这个问题,我完全想不起来当时发生的事了。”藜麦注视着那场由我们共同出演的电影,“可能那时我就有点对你感兴趣吧,看你喝醉的样子可爱,就想陪陪你。也有组织任务的成分,3号酒馆要求我们观察潜在的任务目标或客户,你和同伴一进入3号酒馆就被密切的监视了。”
“那又是为什么在之后我见你时,你给我的感觉就像那一晚上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我继续问道,虽然已经没有还原真相的可能,但我总是想从当事人口中得到答案。
“你们在当时还是比较危险的对象,我们对你们知道的太少了,很可能那时的我被限制与你太多的发展感情了,这种情况一直到你结束七号站点征伐战之后才改变。”时间线迅速的跳转着,没有藜麦的记忆被压缩总结成几个片段,时间跳到了我到3号酒馆退南门辉存的钱的时候,“也就是在大约这个时候,你的敌人们找上了门,打听你们的情报,而我因为之前就有和你接触过,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对接你的人。”我们的视角虽然只是沿着时间线前进着,但藜麦却能结合后面的事进行分析,看来这种第三人称的观影体验只是一种回忆的表现形式。
从我调查自身身世到我们在一起的这段回忆,我们很少再交谈。我凝视着她,她的眼睛波光粼粼,看得十分入神,似乎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细节。我问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在你眼里变得和之前不同了?”
“很难说具体在什么时候,但就在一些瞬间的细节里,你做的事真的吸引到了我。”她似乎有点害羞的笑笑,“哪怕再看一遍,我仍然会被打动。也许你都没有注意到那些瞬间,你给我的是我在之前从未拥有过的。”她忽然抬起手臂,向我展示她手腕上的一个手链,我也认出了那东西,是那时我出钱给她买的小猫手链,没想到到现在她还带着,“我想不起来这个手链是谁送给我的,但我知道它对我有非凡的意义,所以我一直戴在手上。现在我总算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了,是你送给我的。”
“只是因为这样的小礼物吗?”我淡淡的笑了。
“不,不是因为这些小礼物,而是是因为这些小礼物是你送我的。”她忽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惊讶的看向她,她却也笑着继续说道,“我大概就是会被你的不经意所感动的人。”
时间线继续往前退,时间来到了我在追查申邶沨的时候,在我险些被她的男友杀死时,藜麦出现救了我的命。“这段事有疑点。那时的我,在之前的事件里受伤,被安置在你们的医院里,却能知道你的动向,找到在偏远的森林里执行任务的你,这并不简单。”
“什么意思?”我不明所以。
“就算我通过读心,知道了你的动向,但能找到你的位置,还在你遇险的时候及时赶到绝非易事,所以我大概率在跟踪你。”藜麦回答,“至于动机,我可能就是为了通过帮你或者拯救你来获得你的好感,没什么比这样的经历更有助于拉进关系了,甚至来说,这次跟踪很有可能还借助了3号酒馆的力量,我才能在正确的时间和地点出现。不过,也不能排除我在报答你之前救我命的恩,或是这两者多有,至少就结果而言,在此之后我的确获得了你的信任。”
“也就是说,到这时候你仍然在以完成任务为目的在我身边,是为了获取我的信任,套出我的弱点情报,是这样吗?”我问道。她成功了,被她拯救之后我几乎对她卸下了所有防备,甚至连被压制的对她的好感都被唤醒了,我们很快就确定了关系。
“以现在的我来看,是的。哪怕到我们在一起的初期,我仍然在执行任务。也许我的确被你感动了,对你有一些好感,但我还是为了情报才和你在一起的,这是逢场作戏。”藜麦并没有为那时的自己辩解,反而在客观的分析着,她的坦然反而让我感到释怀,如果她为了照顾我的情绪而撒谎,才是我更加接受不了的。
“那为什么让我送你回3号酒馆,故意让我陪着你在你同事面前露脸呢?”如果是逢场作戏,那向外人彰显我们的关系又是为了什么呢?我不解。
“大概是炫耀吧。”藜麦又不好意思的笑了,“‘你们都来看看,这是我男朋友。’这样的炫耀。也是在宣示主权,这是我的目标,你们都不要碰。”也是,他们是狼,宣誓自己的权力范围并不难理解。
我们又静静的看了一阵,时间线来到了我到三号酒馆见她,却意外撞到她陪客的那一晚。看到这里,藜麦的脸上露出了和那一晚面对我时相似的慌张和难过的神情,我明显察觉到了不安,但随着时间线的推进,她又随着我在时间线里对她的安慰而平静了下来。“如果要说从哪一刻我也对你放下了防备,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了。”藜麦轻声的说道,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我看向她,发现她也在注视着我。“很少有人能做到接纳我的一切,我遇到的男人总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一部分,容颜也好,身体也罢,他们只想要占有他们想要的,而不是全部。但你喜欢的不是某一部分,不是我逢场作戏出来的那个故意讨好和谄媚的我,而是真正的我,完整的我。我想,当时我担心的还是你会因为这件事而和我分手,导致任务失败,我最关心的还是任务的完成与否。可你却告诉我,任务不重要。你不在乎我的工作,我的不堪,我这才意识到,如果有人值得我托付,那个人就是你了。”说到这里,她有点说不下去了,她的眼眶里噙满了眼泪,许久之后她才轻声地问道:“我们之前非常相爱,对吗?”
“非常非常的相爱。”我的视野也朦胧了,我们的身边播放着我们在一起时甜蜜难忘的经历,那段不长却让我魂牵梦绕的时光,佐证着我们的爱情。她的眼泪终于还是淌下来了,我用手心不断的抹去那淌下的泪痕,却阻止不了那如同断线珍珠一般的泪水,我只能把她拥入怀中,用我尽可能多的部分安抚她的悲伤。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敢想象告诉你我其实是为了你的弱点才来到你身边的之后,我们的关系会怎么样。我以为一直隐瞒真相,隐瞒你的弱点,一切就能保持在最美好的状态。上面催促得越紧,我就越担心你的弱点会被上面知晓,所以我想也许和你保持一定的距离,禁止你再到3号酒馆,减少见你的频率就能更好的保护你,可我没想到这样反而让你越发的想找我问清楚真相,最终导致了弱点泄露,你死在了我的面前。”藜麦抽泣着轻声说道,这些她的歉意和难过,都随着记忆的找回而再次折磨着她的心。我能想象她的痛苦,亲眼看着心爱的人死在面前,是何等的绝望呢?可这一切都不能怪她,有多少选择是我们被推着走做出的,很多事我们还来不及细想便发生了,我和她只不过都是深陷漩涡之中的旗子罢了。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的一切。知道了我最初接近你的目的,知道了我的逢场作戏,对于这样的我,你是怎么想的呢,晨钰?”藜麦在我的怀着抬起头,凝视着我的眼睛,事到如今,她最想知道的,最执着的却是这件事。
“从我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开始,从我下定决心要见你开始,我就已经有了答案。”我牵起她的手放在我的心口上,“读读我的心吧,它会告诉你我对你的爱意从未消减过。”
不确定因素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流了很多泪,对曾经发生的事做了许多分析和假设,但这些对话都建立在她失去了记忆这一前提上,我们都不可能还原得了完整的故事了。对于那些没能发生的可能,我们也把太多的期许加了上去,让人不免觉得惋惜和心痛。可说到最后,我们除了牵手和拥抱,再无更进一步的表达感情的进展了,我能感受到这已经是她能接受的极限,随记忆一同被压制的,还有她的感情,想要唤醒我们之间的爱情,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实现的。
在此后的一段时间,我总在没有任务的时候前往月台,点一杯咖啡,坐很久,而她也会在没有客人的时候坐到我的对面,我们的话总是聊不完。她告诉我,他们这些亚人,都像具有野性的狼,在长久的工作之中已经形成了最有利于生存的外壳。他们已经习惯了伪装和谎言并以组织利益优先,以至于他们已经丧失了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下去的能力。谁能真正的把他们从组织的阴影之下带走,谁就做到了驯服他们。我不明白她这样的说法意味着什么,被驯化的狼,对他们而言是一个好的结果还是坏的,如果期望被驯化,他们应该期盼着那个驯化他们的人到来才是,但他们没有。被驯化对他们意味着什么,拿藜麦来说,意味着她逐渐从组织脱离,她的世界中不再只有组织利益,我进入了她的生活,这样的转变对她来说是好还是坏?藜麦没有给我答案。她只是对我说:“如果你能做到,再驯化我一遍吧。”我能读懂这句话的潜在含义,尽管她已经全力配合我找寻之前的记忆了,但她和之前爱上我的藜麦终究是不一样的,想要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她必须得重新爱上我一次才行。
我们私自见面的事,芒粟很快就知道了。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守信用,说他后悔带我见藜麦等等,我没有辩解,默默的听他发完牢骚。虽然他之前威胁我,如果我私自接触藜麦就拒绝继续为我们提供情报,但当这一切真的发生了,他也没有这么做,我相信他也是能理解我的,能理解我们见到彼此的愿望是何其的强烈,那么多难以解释的事一步一步把我们推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人能阻拦得了的。
我向藜麦详细描述了我那时见到的幻象,但她也没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据她所说,我看到的的确是她生活的剪影,但她并没有主动的“制造”这种幻象。和她重逢之后,这种幻象并没有消失,反而有出现得愈加频繁的趋势,我能感受到的她也在越来越清楚,当幻象出现的时候,我只要用心去感觉,不仅能感受到她,还能隐约听到她的心声,虽然断断续续,但这莫名的心意相通绝不是幻觉。我们通过联络,核实了这幻象的确是她实时的投影,我感受到的就是现在的她。这种情况,无论是我和藜麦还是芒粟,都没办法解释清楚,这也被列入了芒粟调查的清单之中。这段同藜麦一起的时间,让我短暂的忘记了我的仇恨和疾病。我身体中的恶魔,似乎也眷恋着她,每当我靠近她之后,恶魔便会沉寂下来,不再同我争夺思考的主动权。在芒粟和我接头并告诉我最近他调查的进展之前,我一度忘记了我还有任务在身。
他先递给我了一份人员的情报,被制作成了类似简报的形式,很容易从中提取信息。通过简报上的图片,我对应上了和我交手了数次的那头狼。往旁边看,我看到了他的名字:律果。总算,我们的信息不再是完全不对称的了,我也能对着他大喊出他的名字了。那张照片上的他像是在监狱拍的嫌疑人,梗着脖子,用非常不屑的眼神注视着镜头。我头一次如此仔细的观察他的面孔,他的瞳孔是深红色的,黑色的头发,值得注意的除了咧到耳根的嘴以外,他的脸上有很多深深浅浅的疤痕。人形兵器有能力抹除这些伤痕,而他并没有这么做。我之前也有段时间不愿意修复那些伤痕,那时的我把伤痕当作是记录我尚且活着的证据,他也是出自这样的目的吗?
“太过详细的参数,我是没办法搞到手的。”芒粟说道,“黑吗哪供应网只把这些关键情报卖给他们的客户,保密方面做的非常好,所以我只能给你一些大致的信息。你和他交手的这几次,应该也察觉到了他的能力,他的改造很大程度上是参照狼进行的,双臂的爪状义体破坏力很大,再加上他超乎一般人形兵器的速度和厚重的皮下装甲,拼近战他是不会吃亏的。说的通俗点,他就是个有智慧的移动堡垒,不仅具有刺客型人形兵器的高机动能力,还有火力支援型人形兵器的防御能力,哪怕你能在很远的距离上对他发起攻击,他追平距离差距也是眨眼的事。”
“之前我们交手的时候,他能敏锐的察觉到我方已经隐身的人形兵器并发动攻击,这是为什么?”我仔细的看着那份简报,能看的出来上面的情报都是芒粟通过收集他的多次作战和目击记录整理出来的。
“他可能有着极其敏锐的嗅觉,通过气味和气流就察觉到了刺客的接近,这也是比较符合实际的可能性,他毕竟是模仿狼制造出来的。但在复杂混乱的交战环境下,仅靠嗅觉就精确的定位到敌人的可行性是个问题,我推测那可能不是他主动做出的反应。”
“什么意思?”我不解地看向芒粟。
“黑吗哪供应网有个很厉害的女性黑客,你也是见过的,很有可能是她在控制着律果的身体做出了反应。”芒粟回答,他说的便是之前学习了苏清澄的黑入路径,瞬间阻断我的芯片和联网大脑间联络的鸭舌帽女黑客。
“当时在场的敌人,我很确定只有律果一个,并没有其他敌人在,就算是远程的操控,那个黑客又是怎么能发现得了隐身的人形兵器呢?”我接着问道。
“不确定,所以说这种可能性也只是个猜测。也许她在律果的身体里留了一个自动程序,就像人类的条件反射一样,只要达到了一定的条件就会触发;也有可能,她就是能做到远程观察着一切,并在关键时刻接手律果的身体。至于为什么她能看到隐身的人形兵器,在黑客人形兵器眼里,人形兵器们其实更接近一股会动的电信号,在这种层次上的隐身是不可能做的到的。”芒粟停顿了一会,似乎在思考这些可能性的大小,“至于究竟是哪一种,你得自己去验证了。如果律果是靠嗅觉做出反应的,你们赢的概率还大些;如果背后真的有那个黑客在捣鬼,你们就必须找到反制的措施。”
我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分析,的确,虽然我也有黑客义体,但我还没有自信能打败对方的黑客,甚至说有了那一次被她瞬间瘫痪的经历,对于她我已经产生了些许畏惧的情绪。如果真的要和她交手,恐怕我的能力还远远的不足,我得借助苏清澄的帮助。我的目光移动到了这张报告的末尾,上面记录了律果的行踪。芒粟接着说:“黑吗哪供应网大部分都产品都会被销售给他们的客户,但和你们交过手的三个人形兵器却没有,他们应该是用于给客户展示技术的实验型号,目前仍然留在黑吗哪供应网,或是承担防务工作,或是继续发展客户。你们的报复行动的确引起了黑吗哪供应网的注意,他们开始被重新召集并准备和你们作战。律果的行为高调,他的动向总是暴露出来并被我的线人记录,看样子他在有规律的在几个站点间转移以反制你们的进攻,根据这个规律,你们就能对他进行伏击。”
很好,我们总算能从被动的等待对方找上门,变成主动找对方的麻烦了。我捏紧了手中的报告说道:“我会去见宁见欢,制定作战计划,感谢你的情报。”
芒粟摇了摇头:“另外两个人形兵器还是神秘的,那个女黑客能流露在外的情报本身就很少,她也在主动避免信息外露;至于另外一个,甚至连我们也没有他出手的记录;这些不确定因素,都是你们的威胁,如果真的要动手,一定要做好完全的准备。否则就会一招误判,满盘皆输。”
好转
我带着芒粟给我的情报,到宁见欢的办公室去见他,急切的想把这些信息告诉他。可我一推开那办公室的门,就发现我不是唯一到访的客人。那人回过头看向我,又看向宁见欢,似乎在征求他关于自己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的意见,宁见欢则点了点头表示没什么。“秦亘?”我惊讶的脱口而出。不只是惊讶他为什么也在这里,还在惊讶他有什么事居然要考虑是否要防着我,这是一种复杂的不信任感和生疏感。
宁见欢指了指他面前的另一张椅子,让我坐在秦亘身边,并示意秦亘继续往下说。秦亘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在三天之前,我在执行一次突袭的时候,又看到了我记忆里的血至亲。”
“什么?”我一愣。在秦亘的过去里,他的血亲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便被一群人渣玷污和杀死了,而后又离奇的出现在他身边,并再一次在同他执行任务时被射杀,算上这一次,她已经是第二次“复活”并出现了。
“那不是幻觉,绝对不是,那是我亲眼看到的,她就在黑吗哪供应网。我之前也是在黑吗哪供应网服役并被改造成人形兵器的,他们一定有什么能让人死而复生的科技,不然她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秦亘的语气激动,只有在关于他的过去上,他是如此的执着和迫切。
我皱起眉看向宁见欢:“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宁见欢微微摇了摇头:“我也想不明白,这的确太离奇了。如果对方真的有成熟的让人死而复生的技术,这将会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但即便他们真的有,反复的复活这样一个人的目的是什么也很难理解,这是件值得留心的事。”他看向我,继续问道,“你呢,有什么事要汇报?”
我把那份纸质的报告递给他,又将芒粟的猜测转述给了他。宁见欢听完了我的转述,又迅速的浏览了一遍那份报告,随后点了点头说道:“很好,我们用的上这个,的确该给对面也来个出其不意了。你那线人的分析,也有道理,我们很可能要与不止一个的主要敌人交战,如果对方的黑客真有如此强大的能力,我们就得做好完全的准备。”他停顿了一阵,“得带上苏清澄一起行动。”
我的心里早已有了这样一个心理准备,能够匹敌对方黑客的只有苏清澄,这意味着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冒着风险让她参与作战。可听到宁见欢这么说,我的心里还是生出了抵触的情绪。宁见欢也料到我会这样,继续说道:“你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必须冒这个险,但我们也会保护好她,让她尽可能远离威胁。”我默默的点了点头作为回应,他便也继续说:“她对你的信任超乎我的想象,所以这件事还是由你去告诉她吧……等你做好了准备的时候。”
做好准备的时候吗?宁见欢还是一如既往的善于揣测和控制人心,他知道我在犹豫,把我逼得太紧反而会让我拖延和拒绝执行。他的话看样子把选择和执行权交给了我,但实际上我根本没得选,这是件别无他法的事,我最终还是会去见苏清澄的。在之前,我也许看不透他的驭人之术而傻傻的去执行,但现在即便我看透了,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只是从恍惚的去执行转变为了清醒的去执行,我苦笑着点头。
“对方这个叫律果的人形兵器的活动范围,其中也有秦亘再次看到血亲的那个站点,我们可以对这个站点展开工作,执行任务的同时,也搞清楚那时怎么一回事。之后我会整理任务简报和敌方情报并发给你们,你们都去整备一下吧。”宁见欢对这次谈话做了收尾,一如既往的条例和运筹帷幄,我和秦亘各自离开,没有再有什么交流。
我和苏清澄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关于我的每日检查也搁置了很久。一方面是我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藜麦身上,恶魔似乎都不再出来发作了;另一方面也是我对治疗的失望,我已经从心里接受了不可能被治愈的现实。再次见到她,她也没有对我长久以来的失联而埋怨我,而是先让我做了一次全面的检测,来确定我的状态变化。我和她讲述着最近我的见闻,告诉她我们对藜麦的误会和我们重新唤醒记忆的过程,她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这次检测情况和之前的比对出结果了,苏清澄松了一口气,摘掉了带在我头上的检测仪器,语气中带着欣慰:“你的病情变化放缓了很多,这很好。”
“嗯?”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检测结果,看来我感到恶魔对我干扰的减少并不是错觉,“怎么会这样?”
“和你最近接触到藜麦有关系吧。”苏清澄凝视着我的脸,不知怎么的,我感觉她有一种莫名的沮丧感,“还记得你调查自己身世的时候吗?那时的你,会因为接触到过去生活的场景而意外的唤醒身体中何淞的那一部分,他会控制你的次级系统,引导你调查下去。”
我点了点头,的确是这样的,何淞的指引出现是在我回到曾经生活的环境后才出现的。苏清澄继续说:“我想,熟悉的环境和人物会唤醒和增强你的一部分意识,过去的环境增强了何淞的意识,使得他能短暂的在你次级意识中控制你的身体。而最近,你再次见到藜麦之后,也产生了类似的效果。属于你的意识被增强了,恶魔的那部分被压制,你的病情因此而放缓。”她停顿了一会,“从这种角度说,她的确拯救了你。”
天啊,的确是这样的,这么想的话一切都说的通了。我近乎绝望的心理猛然产生了久违的希望,就像是长久干涸的河床被甘霖所浇灌一般,我欣喜若狂。我不会那么快死了,甚至说只要在藜麦身边,我的病情就会无限的被放缓,我能活下去。我坐起身,反复攥拳又松开,感知着意识对身体的控制。当我从这兴奋中冷静下来后,我才发现我感觉到的苏清澄的沮丧并不是幻觉,我看到她的脸上有无奈和难过的神情。
我立刻心生了心疼的感觉,握住了她的手问道:“怎么了?为什么要难过呢?”
她摇了摇头想表示没什么,但她太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感了:“我应该为你的情况好转高兴的,我也的确为此而感到高兴,但是我也感觉到很沮丧。我以为我的研究能找到拯救你的办法,但我开发的EM药物却是一个加速你病情的毒药,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的病情恶化而毫无办法。但藜麦却能阻止这一切,你的病情在和她重逢后的这段时间里已经迅速好转……我是不是太没有用了呢?”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断线一般淌下,我慌了神,匆忙给她擦拭眼泪,又抱着她安抚她。我太大意了,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忘记了顾及她的感受。“别这样想,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的想拯救我了,只是那个恶魔难以被科学的手段压制,我们现在解释不了的东西,还是太多太多了。”
她擦拭了眼泪,红着眼眶和我四目相对郑重的说道:“我还是会继续寻找能彻底根除恶魔的办法的,多给我些时间好吗,晨钰。”听她这么说,我有点想落泪的感觉。苏清澄是为数不多的真的关心我的人之一,她的沮丧来源于对帮不上我忙的遗憾和内疚。我感谢她的努力,哪怕是连我自己都绝望的认为我已无药可救时,她仍然没有停止寻找对策。
我此行本是要告诉她,我们需要她同行,对抗潜在的敌方黑客的,但经过这样一遭,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苏清澄见我不语却淡淡的笑了:“这次来见我是有什么事想和我说吧。”
“现在你也能读心了吗?”她知道我现在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也知道我有什么事说不出口。我惭愧的笑笑,我该多来见见她的,“我们可能要对黑吗哪供应网进行一次突袭,但我们不能保证会不会遭遇敌方的黑客,所以……”我不好意思说下去了,我在把她放在危险的境地。
“你知道我一定会答应的,晨钰。所以没必要不好意思和我说,能帮上你的忙的事,我不会犹豫的。”苏清澄并没有要我说出那句请求,而是淡然的接受了。她越是这样的对于为毫无保留,我就越感到心痛,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想办法在战斗中尽可能的保护她,但说真的黑客层面的较量,我真的插的上手吗?
出卖
这次的行动不同往常,宁见欢下足了功夫安排和整备,这紧锣密鼓的感觉让我想起了对七号站点征伐战那时的事,这是一种迫近的威胁感,让人很难不焦虑。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一切突发情况,宁见欢调用了所有他麾下的人形兵器,这其中就包括了刚恢复过来的若渝和他的姐姐若羽。我没想到若羽会愿意听从宁见欢的调动,但其实细想便能理解她的服从,她和弟弟之所以能继续生存下去,是离不开宁见欢对他们的庇护的。而宁这么做,又有很大原因是由于我的征求。宁见欢已经选择不再追究他们的罪行,他们就有配合执行任务的必要,这不能算是示好,更像是一种为了生存的示弱。我向许久未见的他们打招呼,若渝笑着回复,没有丝毫对于之前我们合作攻击律果时,他险些被杀死的事的不满和生疏。若羽看了看我,没有回复便又把头扭到一边去了,我知道她仍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也不勉强和她说些什么。
我敢说,这次行动是我们对黑吗哪供应网作战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所要攻击的站点规模比一般的研究机构要大的多,有一定的武装力量,再加上律果这个确定了一定会出现的人形兵器,的确是需要谨慎对待的一次作战。这次作战有了苏清澄的帮助,对方站点内部的构造和人员配置基本对我们单向的透明。宁见欢把攻击时间安排在了傍晚,那是站点内部进行晚餐的时间,毫无疑问是防备最为松懈的时候,在这个时间,几乎所有的科研人员都会在站点内部的食堂之中,如果能迅速突袭和接管这里,就能有效避免骚乱蔓延,26号干预小组将负责这一部分的任务。至于外围的警卫,若渝和若羽将执行肃清行动,他们完全隐形的特性能将对方拉响警报的概率放到最低。我,南门辉和秦亘,都将准备迎战律果,以及潜在的未知的敌人。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实打实的突袭。我们将在几乎同时对所有的目标发动攻击。为了避免提前黑入被对方的黑客察觉,苏清澄对整个站点的接管只会在我们确定行动前进行,这就意味着我们的行动必须是环环相扣,不允许纰漏的,否则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切准备功亏一篑。宁见欢详细的给我们讲解了行动的次序和注意的要点,苏清澄将会和他呆在站点外围,远离作战区域,行动将会在苏清澄黑入整个站点后开始,若渝和若羽的刺客小组会在两个方向清剿外围的安保,我们则会和26号干预小组通过直升机从站点上空突入,他们去控制食堂,我们则去找律果的麻烦。
这次精细的作战计划中,我,南门辉和秦亘也算是难得的又一次组成了小队,只是曾经的我们还都没有深仇大恨可言,还有南门辉来活跃气氛。可现如今的我们,虽然都坐在直升机舱内,却没有人愿意开口交谈,我们都有各自的痛苦和仇恨。也许是南门辉也不习惯这窒息的沉默,他强打着精神拍了拍我们的肩膀,又散了烟给我们点上,困难的维持着他曾经招牌的笑容问我们道:“你们紧张吗?老实说,我总感觉我们又回到七号站点那时候了,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我们能改变许多事……”他越是苦苦支撑那虚假的乐观,我就越觉得心酸和无奈,我们都回不到那个时候了,我和秦亘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都只是默默的吸着各自的烟。
我们的无言在一条讯息到来后终结了,那是一条简报,刺客小组已经得手了,看来苏清澄也已经全面接管了对方的站点自动防务。一直盘旋的直升机迅速的转向,直直地插向站点的方向,行动正式开始了。我看向南门辉和秦亘,他们也在注视着我,和当初一起执行任务时,等待我下达命令的时候一样。我苦笑,换作是那时的我,一定在热血沸腾的向他们动员了,可现在我是如何都说不出那些豪言壮语了,我只是对他们说:“该我们了。”作为行动的序言,而他们也点了点头,在巨大的旋翼噪音中,我们降落在站点的顶层上。
直升机的旋翼带起了大量的积雪,纯粹的白充斥着我们的视线,搭载着26号干预小组的直升机也落在了不远处,他们的正下方便是站点食堂的位置。他们动作迅速的搭建好了滑索,又逐个顺着滑索滑下,破窗攻入了设施内部。我将小组的通讯同苏清澄的黑裤网络连接,将站点内部的3D建模情报共享给了南门辉和秦亘,检索着我们的目标,很快便发现了一个在站点的走廊中,如同一只狼似的用四肢狂奔的单位,他正在向食堂的方向跑去,似乎是要解除那里的危机。不会错了,就是我们要对付的律果。将他锁定为目标后,他的动向和速度很快转化为了数据,计算出了在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会在的位置。我们按照计算好的结果,到达了他会经过的位置的上方。南门辉展开手臂上的热切义体,迅速在顶层切开了一个口子,秦亘上前将那块已经被分割的房顶取下,我们一同跳入了设施内。
计算果然没有错,在我们做好了迎敌准备后不久,楼道的那头便传来了嘈杂的奔跑声。我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在那家伙冲破楼道尽头的那扇门的瞬间,我们齐齐的向他开火。弹幕瞬间充斥了整个走廊,律果完全没想到那扇门后会是凶猛的火力,即使他已经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招架那些弹幕了,但还是抵挡不住全开的攻击,连义体都没来得及展开便一头摔倒在地。不等他再起身,南门辉已经紧跑两步一个滑铲到了他的身边,跪压在他身上,用四只手臂死死地压住了挣扎的律果。
律果挣扎着抬起头,看到了正在走上前的我和秦亘,对着我们吐出一口血沫怒骂道:“李晨钰,我操你妈,打不过我就埋伏我吗?”
我蹲下身看着这个曾经杀死过我的人,冷笑着回应:“我被你杀死的那天不也是被你埋伏的吗?难道是你凭本事杀死我的?”
“你他妈干嘛一直追着我不放啊?就为了报仇吗?你不是活的好端端的吗?”他被压的喘不过气来,声音都像窒息了似的,我拍了拍南门辉示意他下手轻一点。
“我是活着,但我在变成另一个人,我每天都被如同恶魔一般的东西侵蚀着灵魂,而这一切都要拜你所赐。”我回答道,但他完全不以为然。
“你他妈有病吧,我怎么会想到你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只是在执行我的任务,而那个任务就是干掉你。我问你,你也杀了很多人,杀死他们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会为他们而多考虑一件事吗?你会想到他们被你杀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更不要说他会不会在被你杀死之后,还存在着回来复仇的可能。你一心想着复仇的时候,你想过那些人吗?”
他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为我杀死的人而多考虑,那些不都是恶魔指使下我做出的吗?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被他说的愣神,也不再愿意反驳,而是一手展开了手臂的义体炮指向他的脸:“别扯淡了,你也说了你杀我是为了执行任务,那么现在我也要执行我的任务了。”我忽然想起当初我被杀时,他也是这样那义体炮指着我,而那时的他对我说了什么,可那时的我因为被黑入而没有听到,于是我问道:“你杀我之前,和我说了一句话,你说了什么?告诉我!”
没想到听我这么说,他却忽然和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了起来。这直接激怒了我,用手炮狠狠在他的脸上砸了一下,这一下打断了他的鼻梁,血止不住的涌了出来,他吐了好几次都不能把倒流进喉咙的血吐干净。我扯着他的头发继续质问道:“你笑什么?那时你到底说什么了?”:
他却低垂着眼皮,依然笑着说道:“我那时对你说:你被出卖了。”
死斗
“什么?”我不明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说,你被藜麦出卖了,你听不懂吗?”他冷冷的笑了起来,同一种近乎戏弄的神情看着我,“你真以为,泄露你们弱点情报的另有其人吗?那只不过是搪塞你的谎言罢了,你还真他妈信啊。”
“你放屁!”我大怒,“你说的这些只不过是你挑拨离间的说辞而已,你真觉得我会相信你说的话?我们的爱情,我是绝对不会怀疑的,你说的这两句胡言是不可能动摇我的。”
听到我说的这些,他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大笑起来:“你可真是个完蛋操的,你真以为,一个擅长玩弄人心的酒吧兽耳娘会对你这样一个什么都给不了的人动心吗?你还不知道吧,她在3号酒馆内部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精英,几乎没有她搞不到的情报。为了争取信任,她什么都干的出来,陪酒陪睡,这些她都干过,你以为你和她睡过就算将她占为己有了吗?你可真够贱的,被人玩弄和出卖了还要为她辩解……”
我听不下去了,强烈的愤怒已经冲昏了我的头脑,我举起手臂对着他的脸一次又一次的砸下,把他的脸打的血肉模糊,但他仍然没有停下他的笑和嘲讽:“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已经是自由人了,那是3号酒馆专门给重大贡献的成员的奖励。在和我们合作的时候,她就提起过干完这一单她就能成为自由人,你一直都是她利用的对象而已,你怎么这么可笑啊?”
他的脸被我打烂了,我的手炮也砸的变形,我只觉得头晕目眩,极度的愤怒已经让我想干呕了。这愤怒,有我对他诽谤的怒火,更有对他所说的不可置信的恼火。我非常不想承认,他说的是有可能的,我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点。当事人已经失去了记忆,我了解当时情况的途径只剩下了道听途说,但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骗了我,我都只能窥见真相的一角,而律果所说的情况,则是我最不想面对的。
看到我已经在歇斯底里的发泄,秦亘上前想拉住我。我挣脱开他的手,又一次把手炮指向了律果,气喘吁吁地说道:“我听够了,你给我去死吧。”可我连续击发了数次手炮,它都没有开火。难道是我刚刚把它给砸坏了?我切换了另一种武器,可同样击发不了。我看向秦亘和南门辉,他们也都带着疑惑的神情看向我。我隐约听到律果轻轻地笑了一声,喃喃自语道:“终于来了。”我不解他在说什么,却看到南门辉钳制住他的手臂居然开始松动,律果开始从那四只手的压制中脱身。
我惊讶的问南门辉道:“你在干什么?”
南门辉也惊愕地回答:“我不知道,我的手不听使唤。”
什么?我大惊,迅速自检了身体,果然发现一个未经许可的远程调用出现在我的系统之中,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黑入!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其他人,律果便已挣脱了南门辉的压制,几乎是瞬间用巨大的爪状手臂袭向南门辉,而南门辉却完全没有招架,那一击结结实实的落在了他的面部,削掉了他的半张脸。秦亘展开电磁脉冲想对律果开火,却发现同样击发不了,随后便被对方一把抓起,狠狠砸向了地面,砸穿了地板掉到下一层去了。我想冲上去阻止律果的攻击,却发现我的身体也无比沉重,反应极其迟缓。妈的,芒粟说的是真的,这里面有敌方的黑客在捣鬼,必须得联系苏清澄才行!可我们的通讯,也已经被黑入了,什么信息都发不出去,苏清澄也许会发现联系不上我们了,但眼下的危机,根本没有给她和我们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南门辉尽力用他的四只手臂招架着律果的攻击,但他的动作太迟缓了,只能尽可能的保住要害不至于直接命中,很快,他的身上就被削去了大块的血肉和组件,手臂上的皮肉也被掀飞,暴露出了其中的合金骨架。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要被他逐个击破的,得用EM药物了,已经到了迫不得已的局面了。可我刚好转的病情,好不容易消停一些的恶魔,这最近的气色又要功亏一篑了,我真是不甘心啊。但我能眼睁睁看着南门辉被杀吗?这是一个可以选择的问题吗?我对着律果大吼道:“律果,我操你妈,冲着我来,杀了我啊!”与此同时,我弹出了手臂上的EM药物,尽全力扎向我的脖颈。
我看到律果在我们的面前闪了一下,上一秒还在攻击南门辉的他,此时已经在我的面前了。我想向他发起攻击,却发现EM药物根本没起作用,扎针的脖颈上有一种诡异的凉意,随后又被滚烫的什么东西取代了。我睁大了眼睛,这才意识到,就在刚刚,在EM药物发挥作用之前,律果瞬间掀去了我脖子上的大块血肉,药物还没来得及扩散开就被强行中断了。我怒骂着强行控制着手臂向他挥去,却又感到腹部一空,凉意从腹部传来,再低头去看,一个巨大的撕裂伤口出现在了那里,肠子顺着那骇人的伤口滑落而出,我感觉浑身瘫软,站都站不住了。在我倒下之前,律果狞笑着用他巨大的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提起,就要把我了结。
没想到,我们的杀手锏还没来得及用就被对方瓦解了,真是不甘心又这么死一次啊,我愤恨地看着律果,等待着不可避免的死亡。可他忽然趔趄了两步,随后又是站不稳似的晃动了一下,脸上的狞笑变成了震惊,一把锋利的刀刃从他的腹部出现,他侧过脸,咬牙切齿的低吼道:“……南门辉!”
那来自他身后的攻击,正是已经重伤了的南门辉,他居然像是完全不受黑入和那些伤口的影响,动作迅速的将那刀片横过来,侧着刀刃挥砍而出。律果吐出一口血,把我摔在一边,转身迎战南门辉。我挣扎着撑起身子,在南门辉的脖子上,我看到了断裂的EM药物注射剂,就在刚刚,他使用了EM药物,这才能摆脱黑入的影响。以我的经历来分析,他目前的精神应该和暴走了没差别,这时的他,应该看一切都是放慢的镜头。这也是他最清醒的时候,最是我熟悉的南门辉的时候。
律果是我见过动作最快的人形兵器,但在使用了EM药物的南门辉面前,他的攻击却还是太慢了。南门辉不仅能躲避开他的每一个攻击,还能用他四只手臂上的义体刀,如改花刀一般在律果身上一口气留下多处伤口,律果很快便放弃了主动出击,转而变成了被动的防御,但还是招架不住南门辉的进攻,节节败退的向后退去。忽然,他大吼道:“夏雨冰!做点什么!”
我一愣,夏雨冰?那是谁?我还在愣神,就看到南门辉的手臂爆闪出了巨大的光芒,数个爆炸从他的关节处发出,他的攻击又一次慢了下来,这次的受损来自硬件上的破坏,而不是软件上的干扰。我反应了过来,夏雨冰,那是对方黑客的名字,对方的黑客入场了,可她在哪?我们在之前的探测中并没有发现她的身影,难道她真的具有远程黑入的能力?
南门辉的动作最终停下了,他的伤太重了,基本所有的义体都在停摆的边缘。他晃了晃,跪倒在地,依然举着手臂把义体刀指向律果。律果伤得也很重,不得不靠在墙上才站得住,他用手臂抹了好几把脸上的血才勉强恢复了视线,又一把扯下了已经藕断丝连的一条手臂,把那手臂作为武器一般攥在手里向南门辉走去。
我拼尽全力撑起身子,想阻止他,但浑身的义体都在对我抗议。难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吗?近乎绝望的时候,我忽然听到有人对我轻声地说:“可以把身体借给我用一下吗?晨钰。”
我一愣,随后便是无比的放松,那声音正是苏清澄的,她恢复了与我的通讯,我合上眼睛,回答道:好。
完美的谎言
我合上眼睛,等待着她的接入,但她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绕过我的许可接管我的身体,而是把许可请求展示给了我,等待着我逐个允许着。这一次,被黑入的感觉也与之前大不相同,我感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肢端被连接起来,这感觉可以类比为我是一棵树,而每一条枝叶都回归了我的意识,苏清澄像是一层轻柔的风,覆盖裹挟到了我的神经之上。就像我在伏案写作难解的谜团,而她从我的身后牵起了我的手,告诉我该如何写下去一般,这便是强制黑入的剥夺感与她给我的辅助感的不同。
律果发现我站起了身,转而把攻击的对象从南门辉转向我,我能感觉到有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黑入袭来,粗暴的争抢着我身体的控制权,但几乎立刻又被苏清澄压制了下去。律果一惊,随后低声骂到:“妈的,你居然把苏清澄也带来了,为了弄死我你真是不择手段了啊。”
我不想和他废话,抬手就对他甩出了一串弹幕,他闪身躲过,随后像百米赛跑队员一样猛然起步向我扑来,可他的爪状手臂还没逼近我,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状态解体了。组成他手臂的义体在瞬间失去了动能,随着重力下坠,在他惊讶的目光中解体碎裂成了零件。律果不可置信的大吼了一声,又举起了另一只手臂向我砸来,但那解体又一次在那只手臂上出现了,义体随着他的挥动而七零八落的散开。“你,你做了什么?”他大吼道,随后又骂道,“夏雨冰!这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这是苏清澄做的,她不仅帮我取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还借用了我身体的黑客义体在对方攻击的瞬间完成了黑入,只是她的心太软,他完全做得到通过黑入瞬间杀死对方的,但她只是拆解了律果的手臂,她不喜欢杀人。在七号站点征伐战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对江林他们也只是复写了记忆而已,而不是烧坏他们的大脑。黑客技术和硬件的确有关,但更多的还是取决于黑客的个人能力,作为数字生命的苏清澄,从起源上就注定了她会比一切人类黑客要强不仅一个量级,夏雨冰就算能抄袭她的路径,也没法在黑客对决中占到任何便宜。
也不知道夏雨冰在通讯里和律果说了什么,但大概就是她也无能为力之类的话,律果一边喷着垃圾话一边向后退去,最后转身逃跑。“拦住他。”我这样想到。在这种状态下,我已经不需要在通讯中联系苏清澄,我只需要有这个想法她就能读取得到,我们的灵魂就像融合了一般心有灵犀。律果的腿被黑入了,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挣扎着想起身却无论如何也操控不了他的双腿,看着步步逼近的我,他总算表现出了恐惧,之前的桀骜和狂放已经荡然无存,只有对于死亡的抗拒。我蹲在了他的身边,冷冷地问道:“黑吗哪有让人形兵器死而复生的科技吗?还没有吧。就算是有,一家量产并销售人形兵器的公司会为了你而真的用一次吗?我说,你害怕死吗?”
“你不能杀我,我还不能死!”律果吼到,挣扎着向远离我的方向躲去,“你还有很多没解开的问题吧,我能给你答案,我还有用,你不能杀我!”
我早已对他失去了耐心,就算他真的能告诉我什么信息,我也得费劲的从谎言中找到那几句真话。我此时此刻只想报仇,把他给我的死亡的虚无还给他。可就在这时,楼道的门却被什么人撞开了,我猛地回过头用义体炮指向那个冲进来的人,却看到一个略有面熟的女人,在她身后还追着一个人,是刚刚被律果扔到另一层去的秦亘。
我正想问秦亘这是什么情况,却听到秦亘对我喊到:“别开火!别伤害她!”而那女人也注意到了我,抬起头看向了我的方向,这一次我认出了那是谁,那正是在秦亘的回忆中出现的,他的至亲。没想到,秦亘说的是真的,他的至亲又一次出现了,甚至是直接出现在我的面前了,我吃惊地愣在了原地,却看到那女人的脸上居然显露出了一丝笑意,从她所处的位置忽然爆发出了巨量的光,瞬间充斥了我的视野。
我眨了数次眼来缓解光芒在我视野中的残留,再去寻找那女人,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之前的走廊里,南门辉、律果和秦亘都不在我的视野里,我已经完全在一个洁白的房间里,我的面前是一道紧闭的门。发生了什么?那女人是现实扭曲者吗?我尝试用通讯联络苏清澄,万幸的是,我们并没有断开连接:“发生了什么?”我问她。
“怎么了?晨钰。”苏清澄的回复却像是完全不知道我在经历什么一般。
我一惊,仔细的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硬件设备,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我像是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他们都消失了……你看不到吗?”
“在我对你的定位里,你仍然留在原来的走廊里,你没有被传送到其它的地方。”苏清澄回复,“这恐怕是某种致幻效应了,不仅是你,秦亘和南门辉的状态也很奇怪,你们都像是呆在原地愣神。你们需要想到办法从这幻境中脱身才能恢复对身体的控制,在此之前我会保护你们,如果谁对你们的身体下手,我会像膝跳反射一样做出招架和反击,只是对面要逃走了,还是尽快清醒过来吧,晨钰。”她的声音很平静,现在的情况如此紧急,可在她的话语里却感觉不到任何危机的感觉,她给我们的安全感是实在的,是她的强大所赋予的。感到心安的同时,我又有些愧疚自己无法像她那样强悍,保护自己也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们。
没有时间给我胡思乱想了,我得尽快回到现实中才行,我推开了那扇门,可前一秒还身处安静环境里的我,几乎立刻掉入了嘈杂混乱的环境中。要说我现在的第一感觉,简直和在七号站点中被江林引导着观看回忆一样。只不过这一次,我作为旁观者,而面前放映的电影也不是我的故事,而是藜麦的。情景迅速的跳动着,我看到藜麦在和黑吗哪供应网的人谈话,而他们交流的情报,正是关于我和其他人形兵器的弱点;我看到她在和芒粟说话,说她干完这一单就自由了,说我已经上钩了,说摆脱我只会是时间问题;我看到她在见到我之前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制造出我平日里看到的假面,看到她伪装着爱我的样子,她的虚假的泪水和笑容……
苦涩在舌根泛开,进而变成短路一般的电流,穿透了我的全身。律果的话,我全当是他的垃圾话,即使能伤害到我,也只是让我对他的胡言而恼羞成怒。可看到这些如回忆片段的场景,我却彻彻底底的绝望了,我抑制不住的开始怀疑我看到的一切和我所相信的一切。即使我再不愿意相信和面对那些可能性,但这些画面就在眼前,不信任感和愤怒感,演变成了绝望感。难道我身陷一个巨大的谎言,而时至今日我却依然在为这谎言而开脱吗?我抬起颤抖的手捂住了脸,极度的痛苦让我不得不弯下腰以缓解。“她骗了我,她背叛了我”这样的念头在一次一次的强化着,逐渐压倒了其它的念头,彻底占据了我的心。
我的痛苦,来自黑吗哪供应网对我的迫害,而她,她也逃不开关系,她把我当垫脚石,还编造了一个完美的谎言,逃脱了我的复仇。我终于想清楚了,我要找她复仇。我的一切都被扭曲了,而她却完美的完成了任务,成为了她梦寐以求的“自由人”。她毁掉了我的一切,而我也要毁掉她的一切,这是我合理的复仇!
想到这里,我耳畔的嘈杂忽然消失了。我把掩面的手移开,发现我已经回到了战斗发生的走廊,南门辉和秦亘倒在旁边,律果和那个女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赎罪,复仇
是幻觉,的确没错,我并没有离开这个走廊,也没有真的看到那一切。但那期望复仇的怒火却实实在在的存在于我的心中,挤占了我全部思考的空间。我受够了用有限的信息去还原真相,受够了那些隐瞒和假面,不知怎的,此刻的我,对于是藜麦出卖了我这个念头无比的坚信,仿佛迫切追寻答案的我一下子知道了货真价实的事实一般,完全忽视了那信息来源的真实性。此时此刻的我,只想复仇。
一阵脚步声传来,我回过头用手炮指向那脚步声的方向,却看到向我挥手的若渝。为了避免我仍然分不清现实与幻觉,苏清澄在通讯中对我说:“对外围安保的清缴已经完成了,我叫了若渝来接应你们,别怕,是货真价实的他。”
我收起了手炮,回复道:“帮我准备一辆车,我要撤出。”
“怎么了?”宁见欢的通讯插了进来,“任务还没完成,你的状态较好,还得进行后续的收尾工作。”
“我说了,给我准备一辆车!”我根本克制不住自己复仇的怒火,此时不管是谁阻拦我立刻去报仇,我都忍不住将那外溢的愤怒发泄到祂身上。
这也许是我头一次违抗宁见欢的命令,通讯中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才传了出来:“好吧,你要的车会派到站点北侧,你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可以撤出。”
若渝凑上前似乎想和我说话,我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受伤严重的南门辉,示意他先去救人,我并无大碍。这时,刚刚还在昏迷状态的秦亘也爬了起来,短暂的和我有了一个视线接触,便一言不发的离开了。他的神情凝重,却完全没有要提起哥哥发生的事的意思,大概也是看到了什么幻象,此刻和我一般急于去求证什么东西。而他看到了什么,此刻在想什么,我也无从知晓了。
这场突袭虽然还没结束,但也已经进入了收尾的阶段。离开站点时,我能看到头上被套了黑袋子的人被押送着离开,大概是名单里尚且具有一定价值的目标。而在站点北侧,遇到文兰和她的随行人员的时候,其他人是什么下场我也知道了。“全都杀掉。”她在通讯中简短地说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神情却透着冷酷和残忍,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所下达的命令和她是无论如何也联系不到一起的。下达完屠杀的命令之后,她便又恢复了我印象里的温和,一边笑着和我打招呼和寒暄,一边引我到准备好的车去。
“真没想到,我还能亲眼见识一次人形兵器间的战斗。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非常精彩。晨钰你啊,真的很强哦。”她笑着把车钥匙递给我,很显然刚刚的战斗她一直在关注着,一边指挥着26号干预小组,还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果然他们这样的冷血动物都不是一般人。
我并没有兴趣和她寒暄,只是问了几个问题:“敌人的那个人形兵器呢?那个救走他的女人,她去哪了?除他以外,你们有发现其他的人形兵器吗?”
“我们还在找,但恐怕还是逃走了,我们的人力还是有限,不能完全的封锁整个站点。那女人也一样,一起消失在我们的监控中了。至于存不存在其他的人形兵器,我们这里也没有发现。”文兰的回答,佐证了我们的猜想:敌人的黑客的确不仅仅是在律果身上留了一个后门而已,她能做得到远程黑入。这样的话,想要抓到她的本体又变得很难了。
我简单道了别便驾车离开,直奔着月台去。也许是报仇的欲望太强烈,太明确,我感觉周围安静的可怕,只有我的怒火燃烧时的沉重的喘息声。苏清澄的通讯又一次接入了:“你的状态很不对,晨钰。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是去找藜麦吗?”
“我想通了,我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了,我不再想为她和为我开脱了,是她骗了我,陷害我,用我的死换来了她现在的自由,我要她付出代价。”我回复道。
“在那个幻境里,你看到了什么?”她追问道。
“看到了一直困惑我的问题的答案,看到了她欺骗我的全过程。”我紧咬住后槽牙,每想起我看到的,便又一次强化了那愤怒与仇恨。
“晨钰,清醒一点,那只是敌人制造出的幻象,并不能说明任何事……”苏清澄仍然试着让我冷静下来,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中断了通讯,并把授予她的权限又一次收回,粗暴的将她赶出了我的身体。其实我知道,我这么做并不能真正意义的隔绝她,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绕过我的授权,无视我的驱逐接管我的身体,可她并没有这么做。
我一把推开月台的门,寻找着藜麦的身影,却发现里面一个顾客都没有,只有几个服务生害怕的躲在角落注视着我。现在是营业时间,这并不寻常,我环顾四周,却看到芒粟站在我的对面,挡在后台的门前,用敌意的眼神盯着我,但我也能从他的身体姿态中读出他也在害怕,只是他在尽力克制着。我用近似低吼的声音质问道:“藜麦在哪?”
“李晨钰!你忘了和我的约定吗?你说过无论真相如何,都不会再报复她伤害她的。”他怒道。
“她骗了我,你也是。你们居然指望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让我放弃对害死自己的人的仇恨?”我步步逼近,但他却将门护在身后,不允许我通过。
“我们没有,她中途就放弃了任务,泄密的另有其人!就算你不相信,她对你的爱你感觉不到吗?你分辨不出来吗……”
他激动地质问着,而我已经听不下去了,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我受够这些谎言了,我看到了,我只不过是她获得自由的台阶而已,我都知道了。”芒粟挣扎着不让我接近后台,而我仅用一个简单的扫描便识破了他的企图。
“她不在后台,是不是?你想吸引我的注意力然后让她逃走吧。你是不是忘了,我能感觉到她身处的位置和状态,你觉得你保护得了她?”说着,我合上了眼睛,去感知藜麦的存在。这没有由头的能力,至今我们都无从解释它的远离,而现在却成为了我揪出她的武器。芒粟明显慌了神,挣扎扭打着,试图阻止我的感应。但这终究是螳臂当车,我很快发现了她所在的位置,就在一旁不起眼的更衣间,倘若被芒粟吸引进入了后台,恐怕还真给了她逃走的机会。
我扭曲的哈哈大笑起来,把芒粟扔到一边,步步逼近了那更衣间。这种接近复仇的快感让我根本抑制不住我的兴奋,就连牙齿都在克制不住的打颤,我又感到极度的清醒了。哦,对了,这是由恶魔完全控制理智的表现,它在享受这个逐步复仇的过程,我也是,我们又一次难得的同步了。
更衣室的门像纸一般被我扯烂,我扶着的门框也被我不加以截止的力量握的变形。我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一切动作都毫不费力。稍微一发力,身体的姿态便以如野兽般的状态呈现,我大口的呼吸着,为我彻底燃烧的肺提供带着复仇快感的空气。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到她,看到为了活命而痛哭着忏悔和求饶的她。可当她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时,却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没有求饶,没有痛哭,没有任何想要逃跑的样子,甚至连防御姿态都没有。她正默默地坐在那里,点着一支烟,平静的流眼泪。那烟味很熟悉,是玫瑰的味道,是她的味道,瞬间让我清醒了不少,但这冷静又引发了恶魔的不满,它像是给我打了一针强心剂一般激起了我的兴奋,强迫我继续复仇。我问道:“准备好为你的背叛付出代价了吗?”
她点了点头,轻轻地说道:“从我开始调查我们的过去开始,我就想象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无论是动机还是结果,毫无疑问,我都要为你死负责。你想要的答案,我已经不可能给你了。所以你将‘是我害死了你,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作为答案,我认同,也完全不想辩解。如果杀死我能让你心安,就请你动手吧。”她的语气淡然且释怀,显然已经为这一天做足了准备。
我感到十足的心绞痛和头痛。那想要复仇的念头不断地催促着我下手,可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这复仇的念头是从何而来,因何而来,又是为什么在此刻彻底主宰着我的思考呢?“事到如今,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我不得不俯下身子,用一只手捂住胸口来缓解这疼痛,脚步却不由自主的向她逼近,另一只手则不听使唤的朝她的伸去,执意要对她下手。
她微微仰起头,合上了眼睛,连躲都没有躲,眼眶里积攒的泪水也随着她的动作而淌下,打湿了她的发尾:“我欠你一条命,晨钰。我知道我不管说什么,也不可能还原出当时的真相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时至今日见到你,我心中仍然残存的悲痛,是它告诉我,我对你的爱并不是虚假的。既如此,我就没有逃走的必要,一命抵一命,就当是我的偿还和赎罪吧。”
我感觉脑子嗡嗡作响,之前还在侥幸的安静和专注此刻又乱成了一团。我到底在做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那念头,那复仇的念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和恶魔的合作破裂了,它在控制着我的身体掐住她的脖子,而我的理智却在极力阻止这一切,抑制着那个念头。我不能这么做,我得做些什么,我得清醒过来……
我合上了眼睛。
信徒
她的脖颈纤细,我只需要稍微用点力气,就能像折断稻草一般掐断它。是不是说,我只要出那么一点点力,就能让我忘记一切的仇恨?是不是说,我只需要杀死她,我现在的痛苦就能以一个理由永远的终结?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这是我脑海中不断膨胀的念头,我早该这么做了,只是我的软弱把它一拖再拖。是吧,是这样,我理应这么做。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的发笑。
如果是这样,我在犹豫什么?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正在发送,那个女人,那个长得很像秦亘至亲的女人,她动了什么手脚。此时此刻,我坚信不疑的,关于藜麦出卖我的记忆和念头,都是在她出现之后才成为了此刻我复仇的推手。我为什么将这段记忆奉为了圣箴?为什么重燃了复仇的热情?这是她的能力所致!我被她篡改了记忆,植入了思想,我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了。
我想松开握住她脖子的手,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我只是说服了我而已,我根本说服不了我身体中其他的部分,他们还在狂热的执行着复仇,只是因为我的阻拦而迟迟没有下手而已,而他们也在越发不耐烦地催促我了。我只能……我只能干等着这一切发生吗?谁来帮帮我?苏清澄?她被我隔绝在外了,没有我的允许她是不会接管我的身体的。芒粟?他被我摔到了一边,就算他还能站得起来,也不可能阻止的了身为人形兵器的我。我该怎么办?
深深的无力感充斥了我的脑海,我真想抱头痛哭,真想逃走啊,为什么我总会经历这些?为什么我对我遇到的事总是无能为力啊?为什么我保护不了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啊?在脑海的房间里,我蜷缩成了一团,恶魔拉扯着我,在我耳畔大吼大叫。我放弃了挣扎,也不理会那恶魔的催促,只是想把脸深深地埋进我的双手之中,我根本没法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
一阵细腻的,冰冷的触感从我的脸颊传来,吸引我低垂的头抬起。我惊讶地发现,属于我的脑海中的世界,竟然出现了除我以外的人,她正托着我的面庞,用她翠绿的眼睛凝视着泪眼婆娑的我,我眨了好几次眼才看清是她,是藜麦,她怎么出现在了这里,这怎么可能呢?我迟疑着开口确认道:“……藜麦?”
“我现在能感受到你的痛苦了,晨钰。”她轻轻的说道,眼里的悲伤泫然欲泣,“和恶魔对抗了这么久,很辛苦呢。”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喃喃自语道,“是幻觉?是走马灯?我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你呢?”
她摇了摇头:“还记得你之前引导我读过你的心吗?我会在这里应该也是类似的原理。”
“可……这和之前的读心不一样,你现在是在我的脑海中和我说话啊。”我又惊又喜,可很快又被无能为力的悲伤取代了,“这是不是也是那个女人植入的幻象……”
“不,不是的。”她停顿了一会,“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还记得你能感应到我吗?也许这种能力和我的读心能力有了某种结合,让我能被邀请进入你的世界,又或者说,是你在你的世界里感应着我,我们在心意相通。”
我猛地从地上起身,托住了她贴在我脸上的手,欣喜若狂地说道:“这是真的?真的是你?太好了,太好了!你得想办法阻止我,我……我被植入了一段记忆,被植入了一个找你报复的念头,我控制不了我的身体,我阻止不了恶魔对你下手……”说着说着,我停了下来,因为我看到她在噙着泪摇头。
“读心者和被读心者之间,是主人和客人的关系,读心者只能看到被读心者的思考,却不能干涉分毫,哪怕现在如此特殊的情况也是如此。我虽然能和你心意相通,却不能改变你的行为,我也做不到阻止你……”她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是为了安慰我的痛苦和不安,但我能从中听到微微地颤抖,她何尝不在极度的悲伤之中呢?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杀死你,不,一定不能!我不会原谅自己的,永远不会……”我歇斯底里地大吼,拼命想找到什么办法。
“没关系的,晨钰。时至今日,我才能真正体会到,原来我执行的任务给你带来了如此巨大的痛苦。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的事,被你杀死是我赎罪的最好办法,我不会怪你的。”藜麦微微垂下头,我们的额头靠在一起,她合上了眼睛,轻柔的声音又一次把我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我的失忆让我不可能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了,甚至连我也在不断地怀疑,是不是我出卖了你换取了现在的生活。真相是什么已经没有了还原的可能,一切只取决于你相信哪一种可能了,晨钰,你会选择相信我吗?”
“从始至终,我都会相信你。”我平静了下来,也合上了眼睛,轻轻地回答道。
“是因为什么呢?”她像是好奇一般问出了那个我和她都心知肚明答案的问题,而我也像第一次表达心意时一样,用心地回答:
“因为我爱你。”
周围的嘈杂忽然消失了,我的一切感官似乎都被剥夺,只留下了她在我身上留下的触感。我睁开眼睛,却看到我漆黑的内心世界在以极快的速度崩塌,被不远处一个极亮的点所散发的巨量光芒所撕扯着,驱赶着,只留下了我和她。她缓缓地起身,牵起我的手,拉我走向那光芒的源头。我不得不眯起眼睛,用另一只手遮挡着,可有她在身边,那光芒似乎也柔和了起来,像是拥抱裹挟着我,我便也放下心来,合上眼睛,同她向那光芒走去。
再次睁开眼睛,我又看到了她,只不过这次不在我的内心深处,而是在那个更衣室。我正瘫软地跪倒在她的面前,掐着她脖子的手也已松开,无力地垂在我的身侧。我已不像侵入并妄图杀死她的魔鬼,而是虚弱的趴在她的腿上的信徒。而此时的她,也低垂着眼睑,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安抚着我躁动消退中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