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蚩好恶 情研中章:I/II/III/IV/V/VI/VII/V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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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死亡,将你我分开


自食其果

K的双臂交叉,蜷缩在沙发的一角。他选了一张靠外的桌子,以便能靠在玻璃墙上,向街道上看去。

在终止“归零”计划1后,他给自己留下了更多空闲时间,用以消磨在过去他常去的,如今已被他买下的咖啡店,在咖啡的气味中,眯着眼睛,一坐便是一日。精神情感研究所的研究计划伴随着他的停滞而陷入了休眠,相关的研究基本停滞了。他对此表现的毫不在乎,最后的运作仅由Mo一人承担,尽管他也曾劝说她将这最后的支持中止。

K缓缓睁开眼睛,有一段脚步声在逐渐接近,那不速之客坐在了他的对面。对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脱下了帽子,拉开了风衣的拉链,露出了他的白发以及尚且显着年轻的脸颊。他十指交叉托住下巴,双臂撑在桌上,也看向窗外。

K分辨出了对方的容貌,微微睁大了眼睛。但这惊讶很快便消退了,他再次垂下了眼皮。长久的沉默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好久不见,Bai,真是一点也没变老。”

Bai收回视线,露出了类似苦笑的神情:“好久不见,你也没有变老。”

“不,这不一样。”K直起身子,挥挥手表示否认,“和永生比起来,我这依靠基因改造获得的续命廉价的太多……”他若有所思地停顿了片刻,“我们初次见面时还是在基因改造工程吧。”

“不错,是从那时开始。”

“那么已经过去50多年了。”

“是这样。”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双方的视线再次移向墙外。

“不打算说说为什么来见我吗?”K再次开口,语气并没有玩笑的意思。

Bai笑笑,随后如释重负般的发出一声叹息:“当然是有理由的,来交回我拿走的东西。”随后又是停顿。“看样子你也找到了一些办法让自己永生,靠基因改造工程的遗产吗?”

“的确。我对你离开前你我一同研究的产物进行了二次解析,借助基因改造工程将那些还没有分析透彻的地方用其它方式填补,开发了‘重生’系统。我在颅内植入了一块芯片,并借助克隆技术达到了永生的效果。”

“有任何副作用吗?”Bai的注意力并不在实现永生的手段上。

“应该算是有吧。我可以编辑我的记忆,但无法删去有关伤痛的记忆,而且它们会在我经过编辑后混乱不堪的脑内显得尤为清晰。随着时间的积累,这是致命的。”

Bai眨眨眼睛,抬手半握拳放在嘴前,略作思考后开口道:“看样子你的手段消除了大部分的副作用。”

“何出此言?”

“我们一同研究的,也就是我带走的方法,存在着致命的副作用。实现永生的条件除了达成‘长久的记忆’,‘足够的影响力’等等条例外,它并不满足于此。它需要很珍贵的东西,珍贵到能换取你的永生的东西。”Bai停了下来,点燃了一支烟,忽视了店内禁止抽烟的条例,“为了达成这些条件,叛逃之后我想办法把自己的记忆拷进电脑,并每天把新的记忆输入进去;我疯狂地投入工作,担心我的影响力会因为一点点懈怠而降低……更要命的是,我不得不不断寻找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艺术品,珠宝,历史遗产…….来满足它对珍贵物品的需求——那些东西只能维持一小会……”

K没有插话,眼前的人看起来不像是在描述,更像是在发泄似的倾诉,他看着对方把烟吸尽。

“我受够了,这样的交易是在和死神进行,我不想再服务于它了。”Bai脱掉眼镜,露出了深凹下去的眼眶,“我想,是时候把我带走的东西换给你了。”他释怀的笑了,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眼镜盒大小的盒子,推到了K的面前。

K轻轻打开盒子,在其中的是一块灰白色的东西,露出了一块钻石的模样。

“那是我最近一次给自己续命提供给它的东西,它把钻石吞进去以后就变成了了它的模样。”Bai将盒子转向自己,略带自嘲地说道:“我想了很多能满足它胃口的东西,最终还是失败了。永生这种东西真是奢侈……”

“你要放弃吗?”K审视着面前的强打精神的Bai,“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这个可怜人再次笑了起来,笑声又凄凉又微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K。我已经不能,也不再愿意提供给它任何东西来给自己续命了。我对永生的妄想最终还是会把我杀死。”他撑起身子,向K伸出手,似乎要握住对方的手:“人对不可企及的事物的试探,终究会杀死他们自己。”语罢,他栽倒在桌上。

K从座位上站起,去接对方的手,但为时已晚。座位对面只有逐渐失去温度的衣物,那个叫Bai的人最终只留下了这些,连尘埃都没留下。K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了那个敞开的盒子上,那东西变成了一块灰白色块状物,失去了它的前一任拥有者给予它钻石外观,就在刚刚,钻石最后的价值被消耗殆尽。他猛地关上了盒子。


祸根

Mo将绷带插在予人为乐手上的输液针头拔掉,用止血棉摁压,随后又将被血污染的绷带换上新的,缠绕在对方的手臂上。予人为乐沉默着,无视了那些操作带来的刺痛,麻木到以至于呼吸也未因此波动。Mo亦不做声,起身将那些医疗废品收拾到一边的处理箱。

予人为乐审视了一遍被包扎的严严实实的右臂——仍然因纳米机器人的消耗而渗血。他活动了一下五指,抬头看着Mo的背影:“Mo……”

“怎么了?”对方没有回头,仍然忙着手中的事。

“……为什么最近K停止了进一步的研究?”声音有些迟疑。

Mo停下了手中的事,沉默片刻后答道:“不清楚,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予人为乐将头扭向一边,“只是觉得奇怪。我不相信一个疯狂的人能忽然收住脚步,能去过正常人的生活。”他停了一下来,观察对方的表情。遗憾的是,Mo的脸上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迹象。

“我选择相信。”Mo转过头看向对方,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就算不是这样,那也无所谓。他有他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答话无疑让予人为乐感到语塞,他起身,跟在对方身后,几次欲言又止后,他又开口了:“Mo,他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在我偷偷尝试观察他内心想要的事物时,我看到的只有血肉模糊的一片肮脏之物,待在他身边只会…….”

他的话被Mo的手机铃声打断了。Mo从大衣口袋中掏出手机,用食指比划了一个禁声的手势,随后接通了电话。电话那边,传来了K的声音。

“Mo。”

“我在。”Mo很快回应,似乎是对对方的呼唤早有准备的样子。

“Bai来见我了,随后死在了我面前。他把他带走的东西带回来了。”K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在阐述一件早已发生的事。

“Bai?基因改造工程最后一个活着的干部吗?”

“是的。我会把他给我的东西送到部门去,你需要把它放到三级收容室的储物柜里,不要打开盒子。其他的不要过问。”他长出了一口气,“我还没有想到怎么合理的处理这东西。”

“你还好吗?”Mo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开口继续问。

“还好。完成那以后,不要再继续待在研究所了,让一切都停下来吧。”电话那边传来了衣物摩擦的声音。

“了解了。”语罢,Mo静静等着对方挂断电话。

予人为乐站在她身边。尽管她已经尽可能掩饰谈话的内容,但他仍然利用自己看到对方欲望的能力看到了此时Mo所想的。那是一个眼镜盒大小的盒子,Mo此刻想的正是将那盒子妥善安置,而安置地点,被予人为乐观察的一清二楚。

Mo回过头看向他,他便收回了视线,继续跟在对方身后。一路无话,没有人再提刚刚的话题。

雪覆盖的站点广场,除了几行车的轮胎印,连脚印都没有。予人为乐站在站点顶层的天台上,注视着远处开来的车辆,他以私人事件为由刚刚与Mo分开,他在等待K将物品交给Mo,他很想知道K在谋划什么。

轿车停在了Mo的面前,她上前将车门轻轻拉开,K的身影出现在予人为乐的视野中。没有过多的交流,K将令予人为乐好奇的盒子交给了Mo便转身回到车内,忽然他又降下车窗,看呼出的水汽像是交代了什么,而Mo只是点了点头。车辆再次驶离,留下了新鲜的轮胎印。予人为乐撑在天台的围栏上,盯着远去的车辆,等待着Mo将物品安置。

纳米机器人慢慢渗人储物柜的锁口,柜门应声开启。予人为乐弯下腰小心翼翼的取出盒子,一块灰白色的石块出现在他的面前。这无疑让他感到失望,并不是他所料想的那样。他将那石头拿起,攥在手中仔细端详。

忽然,他似乎在那石头上看到了一丝欲望的影响,这让他一惊:他的能力本应只能对活物起作用。而这块石块竟显露出类似的欲望。他愈加专注地审视着这块石块,试着看到其背后的欲望。

令他不曾注意的是,他的视野在慢慢变红,眼前的石块在渐渐渗出轻纱般的红色烟雾,他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石块在烟雾后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一丝熟悉。他忽然战栗了一下:那不是烟雾,那是血雾,那是石块散发的血舞。不,那东西已经不是石块了,握在他手里的变成了一块血肉模糊的像是组织或者是器官·的东西,在他手中蠕动。他大叫起来,试着把手松开,但那东西紧紧的吸在了他的手上,甚至顺着他的手掌向上蔓延。从那血肉模糊的肉团内部,却源源不断地产生着更大的欲望,吸引着他向其中看。

予人为乐恐惧到了极点,他迅速将另一只手的纳米机器人调动起来,形成了一把红热的刀,将自己握着那东西的手斩断。血喷了出来,他翻倒下去,攥着断臂向远离那东西的方向移动。但是他又愣住了。

被他斩断的手里攥着的,不过是那块灰白色的石头。在极度的恐惧与痛苦中,他解除了观心能力,而刚刚所看到的,都是他通过能力看到的幻觉。他从未体验过如此真实的幻觉,也从未观察到如此强烈的欲望。纳米机器人开始修复他的断臂,血细胞大量转化成纳米机器人让他痛得几乎昏厥。在混乱不堪的思维中,他忽然想起了刚刚所见的一切为何如此相似。

那血肉模糊的东西,和他观察K时看到的东西一模一样。


平静的 生活

K变得更加依赖Mo,以至于寸步不离的境地。尽管他已经习惯了在每天早晨醒来及时不会去吃,也能看到在桌上摆好的牛奶和面包;习惯了即使酒醉到深夜也会有人在门口迎接的感觉;习惯了朦胧之中呼唤对方都会第一时间听到答复的感觉。但他开始向她索取更多,以至于超过了正常恋人的依赖程度。对于K的转变,Mo感到很高兴,虽然她不得不为他而停止很多她在干的事,包括精神情感研究所的基本运营。

K已经数不清自己换过多少具躯体,又是第几次回到这具经过基因改造的躯体之中。累积下来的痛苦的经历以及对重要事件的记忆,让只有二十岁左右躯体的他表现地麻木而慵懒。从他身上总能看到很多不符合其躯体应有的特质,尽管他开始试着融入Mo的正常生活。

Mo开始试着带着他逛商场,看电影……做那些正常人,正常情侣该干的事。K总会忽然抱着Mo,几乎完全放松但又不压在对方身上。理应暧昧的场面,却表现得迟疑。她看得出他在试着尽可能的接受,尽管有些抵触。他看得出她在帮他,尽管他有些抗拒。有时Mo会去找Nakila、此为爱、成像编辑师或是其他的友人一同外出,每逢这样的场面K都会拒绝露面,他似乎在有意避免与同僚们接触。

K身体前倾坐在躺椅上,双臂撑在大腿上,看着不远处在接近冰冻的河流中跃动的身影。他裹紧了大衣,呼出一口水汽。鱼鳔动了动,但他只是瞥了一眼,没有理睬。那刚刚还在不远处的身影忽然在鱼鳔旁冒了出来,他好像很不尽兴地用脸颊上的腮呼出一口气,朝着岸上的K嚷道:“怎么连反应也没有啊?”

K盯着这个慢慢走上岸的在冬季只穿着泳衣着在冰河中游泳的人,看着他的鳍从水中显露出并在阳光下显得略带光泽。“因为知道是你干的,Cation。”他耸耸肩。他并不觉得自己能钓到鱼,有对方这样在水里翻江倒海的鲨鱼,钓到鱼成了难比登天的事。

Cation走到他身边,从一旁的桌上拿起毛巾擦拭身上的水,把头发揉搓的蓬松起来,顺手将对方披在身上的大衣撤下把自己卷住,一个后仰倒在躺椅上双腿压在K的大腿上。K无奈地摇摇头,从口袋中摸出一支烟。

他们并不是相约着一起到郊外放风,只是有相同意图便一同搭个伴而已。本质上是同一个人的两人,没有太多可说的,Cation在无理取闹无果后也没有再说什么,从一旁拿起水壶撑起身子喝水。随着手机的震动,K低下头看向了手机的屏幕。发消息的人正是再熟悉不过的人,Mo。那是一张图片,一张自拍,Mo拿着手机向镜头比了一个剪刀手,背景里是成像编辑师和此为爱,以及抱着一个孩子的Nakila,他们笑得很开心。

那是成像编辑师和此为爱的孩子,如果是几个月前,他们的孩子只要一经出生就会被立刻从父母身边分离,观察他所具有的异常性质,但随着精神情感研究所的停滞,他的父母甚至可以带着他逛商场——在确定没有危害的情况下,至少到现在为止,他没有显现出任何异常性质。K看着照片中Nakila举起的孩子,没有急着回复,他明白Mo是一个做事极有目的性的人,不会单独发张照片就结束。

“在和他们逛商场。”这是Mo对照片的解释。

“很好。”K迅速打出了这两个字,他还是习惯这样对对方的事表示肯定。

“你在哪?”信息很快又传了回来。

“和Cation在一起,河边,钓鱼。”

对话框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才再次传来消息,看得出对方或是在犹豫,或是将那条消息删了又写:“孩子很可爱。”

K愣了愣,他察觉到了对方在拐弯抹角着什么:“是的。”

又是长时间的停顿:“我很喜欢孩子。”

K眨了眨眼睛,对方突如其来的话让他不知道回复什么,他先是敲了两个字:“不错”。随后又慢慢删掉了。他沉思了一会:“Mo,你知道的,我们不可能有孩子。”这段话带有的含义很多,有基因改造后的生殖隔离,有更多的其它原因,他不愿阐明,但双方都明白。

“我知道。”

看完最后一条消息,K摁下了休眠键,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缓缓流淌的河流,感到有些沮丧。他有些搞不懂这种沮丧从何而来,有些莫名其妙。Cation直起身子转身与K肩并肩坐下,将对方手中的烟头抢下摁灭在椅子的金属杆上,将抢过的大衣披回对方身上,随后抬手打了个哈欠,起身拉伸了一下身体:“我觉得差不多了,走吧?”

K点了点头,眼直直地盯着前方的河。Cation侧脸看看呆若木鸡似的K,挠挠后颈,随后走向河流再次纵身而下。不出一会再次从水中冒出,只不过这次手中多了几条鲜活的鱼。他走到K面前将那鱼用一旁的椅套随便包了两下塞给对方:"不就是搅浑了你的钓鱼之旅嘛,要不要这么沮丧?"

K抬头看看对方,露出了苦笑,随后摇摇头,接过了鱼。

在知道对方不会再回复下一条后,Mo收起了手机,脸上的沮丧一闪而过。她抬起头,将面前的蛋糕用勺子轻轻划下一小块送到Nakila怀抱中的孩子面前,耐心地看着他将蛋糕吃下。

“Mo啊,你说孩子更像谁呢?爸爸还是妈妈?”Nakila侧脸看着孩子红润的脸颊,用手指轻轻戳了戳。

“这样的问题,爸爸妈妈会不高兴吧?”Mo仔细思考了片刻,笑着看向坐在对面的此为爱与成像编辑师。

成像编辑师笑笑,没有说什么。此为爱也笑着摆摆手:“没关系的,我们不在乎这些。”

“就是说嘛,来赌一赌嘛,更像谁?爸爸,还是妈妈?”Nakila轻轻捏了捏孩子的脸颊,“怎么说都更像妈妈嘛。”

“那我就赌更像爸爸吧。”Mo笑笑,她选择了相反的答案维持这场赌局。

“赌注就是这次在这的用餐谁结账啦!”Nakila指了指桌上的蛋糕,咂了咂嘴,“用我的能力的话很快立刻就知道是谁对啦!”Mo点了点头。

Nakila眼前的桌面上出现了一杆天平,上面摆放着这次用餐的金额,她咬紧了下嘴唇期待着结果。遗憾的是,属于她这边的天平倾斜向了Mo的方向,她赌输了,孩子更像爸爸。

“大失败——!”她拖着长音向后仰倒在沙发上,引得众人发笑,“竟然更像爸爸,这不科学。”她一边沮丧地抱怨一边从包里拿钱。天平上开始出现赌注结束后的未来预测,她的最近几天平平常常,并没有什么意外。她看向天平的另一边,她愣住了。

Mo的未来还有很长的时间,只出现了几张重要节点的画面。她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着这几张闪过的图片。一阵前所未有的悲伤席卷了她的全身,那是Mo最后的感觉。


死斗

予人为乐挂断了电话,站在雪地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在几分钟前,他刚刚和Mo通过电话,确定了K与她在一起,而此刻的站点里不会有任何人。他将双手插进上衣口袋,走向灰色的建筑。

能进入精神情感研究所内部构型的人屈指可数,除了K本人只有少数的亲信能接近,但这次他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寻找。予人为乐只是象征性的在站点里活动了片刻,随后到达了总控室的门前。利用纳米机器人,监控摄像头的控制中枢很快被破坏,他拉下了各大门控制摇杆,站点的各个出口应声关闭。他没有多做停留,在这片占地很大的设施内,更值得探索的应该是它的地下。

下行的电梯里,予人为乐看向手中攥着的那块害他断手的石头。他不再敢用能力审视那东西,或者说已经不必使用能力去观测了,他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欲望,伴随着危险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握紧了那块石头。他决定彻底揪出K隐藏在他“接受现实”表象后的肮脏勾当,如果能,他将毫不犹豫的将其摧毁。

电梯门开了,一个杂物间出现在他的眼前。各种废弃的杂物堆砌成大小的堆,杂乱的发布在房间的各处。地下的空间似乎就这么大,杂乱到无人问津。予人为乐环视四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清新,没有潮湿或腐败的味道,与这里连通风口都没有的设置不符。他慢慢调动眼部的纳米机器人,将眼球的表面附着上了一层简易红外足迹采集装置,缓缓扫视着房间内部残留的脚印。

几乎没有人在房间里逗留过,只有几行清晰可辨的脚印,最直观的便是高跟鞋脚印,它的所属者并不难猜。从其它脚印的新鲜程度来看,K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这令予人为乐有些疑惑。他收回纳米机器人,走向脚印最集中且最后消失的那面墙,用手轻轻触碰墙面。手掌上的纳米机器人迅速摊开,蔓延向墙壁上的各个缝隙,很快,他找到了墙壁的开关。他走到墙壁的一条缝隙前,将手掌上的纳米机器人再次化为一张窄窄的磁片,轻轻在缝隙中划过。他已经解析好了打开墙的一切密码,新形成的磁片也是为这道墙量身定做的,墙面缓缓下沉,其后的区域显露了出来。

在墙后的是一片极大的区域,且大体低于予人为乐所在的高度。整座设施的照明系统由远及近亮了起来,这忽然的视觉差让他很有一种如临深渊的感觉。他站在入口,俯视着整个设施:连接他所在的平台的是阶梯与电梯,直通设施的最底部。在已经亮起的地方可以看到整整齐齐的培养罐,被一根根流淌着红色液体的导管连接着,通向设施的顶部。他顺着那些导管向上看去,看到了它们汇集的中枢,其内的液体波涛汹涌,更像是一个为整个系统提供氧气的泵。泵的下端是更大的容器,如一颗猩红的树,接通了各个培养罐和泵。一圈控制台围绕在树的四周,控制整个系统的位置就在那里。“重生计划2。”予人为乐喃喃道。他能看到基因改造工程的影子,环绕着整个设施。它们蓝色的色调与满眼的红色显得极不和谐。

照明设备慢慢亮到了他所在的平台,予人为乐缓缓收回了目光,他忽然察觉到了异样。由于一直在远眺着俯视整个设施,忽然收回的目光并没有将眼前所见清楚的反馈给大脑:他面前的阶梯上,有什么东西。他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他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只是随着那东西的动作面前的空气似乎发生了什么波动,通过那东西看到的阶梯有些变形——那东西是透明的。予人为乐愣住了,他被这立在自己不出半米前的东西震的做不出反应,那是什么,从什么时候出现的,他都不能理解。他忽然感到被什么东西向前扯了一把,整个人被甩下了阶梯。

尽管他已经在第一时间摆好了防御姿势,但从数十米高的阶梯上摔下还是致命的。他的脖子断了,身上骨折的地方不计其数,瘫软在阶梯的底端。纳米机器人在他受伤的第一时间就立刻对能危及他生命的破坏进行了修补,这让即使体无完肤的他仍然留有呼吸和心跳。随着纳米机器人的大量损耗,予人为乐身体内部的血细胞在短时间内迅速削减,这种现象造成了甚至可以危及生命的贫血。他很快昏迷过去。

当予人为乐再次睁开眼,仅仅过去了1、2分钟。纳米机器人仍然在以一个能最快速度修补身体且不会因失血而死亡的平衡治疗他身上的骨折和挫伤。他侧过脸,看向不远处的阶梯,再次看到了那因移动而使透明度下降的东西。他眯起眼睛,等待着对方逼近。他并不是在坐以待毙,只是单纯地无法做出反抗。他随即利用纳米机器人抑制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显示出了死亡状态。

那个透明的身影接近了他,他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对方活动所产生的气流,感受到对方凑近自己。那透明的家伙开始翻动他的衣物,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那翻动的动作一定是人的行为,至少是人形物体的行为。予人为乐忽然意识到了对方在翻找什么,他身上携带的唯一重要的东西正是那块石头,对方毫无疑问在找那东西。他迅速调动纳米机器人,将那块石头裹挟入腹内。

翻找的动作停止了,转而变成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予人为乐缓缓解除了对心跳与呼吸的抑制,等待着对方离开。但突然的刺痛从手臂传来,他惊讶地发现那家伙竟然在切割自己的手臂,血从切口漫了出来。对方完全没有收手的意思,更像是要把他完全肢解,目的正是要从他的身体中刨出那块石头。他愤怒地咆哮起来,从地上暴起,动用了全身的纳米机器人填补在受损的部位使自己暂时恢复了正常的行动能力,猛地向身边的那东西挥出一拳。他的手臂被挡下了,那东西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将进行的的动作,反而将什么锐利的东西刺进了他的关节。

予人为乐迅速向后撤去,将刺进关节的东西拔出,分辨出了那是一把匕首,顺势将血甩向对方。血打在那透明的东西身上,随着对方的动作慢慢上升,能看出是起身的动作。随着清脆的一声,那东西的隐身慢慢褪去,一个黑色的身影显露了出来。

予人为乐睁大了眼睛,他很快辨认出了那个身影是谁:“K?”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问道。那个褪去了隐身的身影正是K,但这次他显得更像是人类,而不是狐狸。予人为乐一边掐住伤口一边向后退去,令他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所知道的K此刻理应与Mo在一起,而杂物室中的脚印也证明了他并没有提前来到这里,答案只能是:他是一直待在这里的。难道说K已经提前克隆了一个新的自己,并把他留在这里吗?不,设施的照明设备是在他来时才开启的,并不是长期生活的情况。那么,他是自主被克隆出来的,没有经过K和Mo的操作的产物吗?

对方的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予人为乐。”那声音显得很年轻,和他所熟知的半死不活的K完全不一样,“蛇类的基因能让我更不容易被发现,还能让我获得一些夜视的能力。这件衣服也是特制的,能对周围的环境信息做出反应并进行适应性调整。你的红外侦测对于我这样的‘冷血动物’来说应该没什么作用。”他摊开手掌,露出了微笑,“既然毫不占优势,不妨把那东西给我吧。”

“冷血动物不会笑。”予人为乐站直了身子,冷冷地看着对方。“而且你指的是什么,我不太明白。”K耸耸肩,将手抬起扣下了位于后脑勺的某个部位,随着清脆的喀嚓声,他再一次在予人为乐面前消失了。

攻击从四面八方袭来,尽管予人为乐再度开启了红外视线并做好了格斗姿态,但仍然无法招架住对方的任何一次攻击。虽然眼前的K只结合了一部分蛇的基因,但他的体温仍然保持了极低的水准,予人为乐只能捕捉到些许对方发起进攻的动作。K的进攻很有针对性,意在尽可能多的损伤予人为乐的躯干,使他不得不将身体上的纳米机器人分散调用,消耗大量的血细胞。

在右臂接下了对方重重的一刀后,连接着手臂的最后的肌肉组织也被撕裂了,位于其上的纳米机器人很快失去了活性。血从伤口源源不断的涌了出来,但予人为乐已经没法再去掩盖那处伤口了,他的左臂也已经无法活动,只是靠着肌肉连接着。他将渗入嘴的血唾出,现在的他已经体无完肤,为防止四肢被大量破坏,他甚至尝试用脖颈以上的区域迎击——来保证更多的纳米机器人能留在主体部位。

K停止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此刻他的身上被对方的血喷的满身都是,以至于身形已经暴露出来。他索性解除了隐形,喘着气注视着已经被砍断了手臂,砍瞎了双眼的予人为乐:“你还不打算把那东西交出来吗,难道不痛吗?”

“当你对我进行无休止的研究,要求我大量使用纳米机器人的时候,和这个一样疼。”予人为乐抬起头,如仍然看得见一般朝向K的方向。

“那就只能把你彻底肢解到失去活性为止,再把你刨开研究了。”K垂下眼皮,举起已经破损到出现坑洼的刀向对方砍去。

刀嵌入予人为乐的锁骨,以至于拔都拔不出来,这次的攻击予人为乐没有招架。K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尽力试图把刀拔出来,但是那刀似乎融入了予人为乐的躯体,无法松动丝毫,他忽然发现刀嵌入的地方集中了大量的纳米机器人,将刀死死的咬住。他立刻想松开手但为时已晚,予人为乐发起了攻击。

在刚刚的攻击中,予人为乐的血溅到了刀背上,K的身上和脸上,连成了血的路径。K丝毫的犹豫已经让大量刚刚溅到身上的纳米机器人再次与予人为乐建立了联系。纳米机器人被迅速调动向K的身体发起了攻击,在接触到对方血的瞬间立刻开始对对方的血细胞进行同化。

K向后闪身试图挣脱开对方的攻击,但予人为乐却紧紧跟着对方的动作一同移动了。在短短的几秒钟内,连接着K与予人为乐的那座血的桥梁中的纳米机器人,已经迅速转化成了骨骼细胞,在获得了K的新鲜血液的补给后,一块体外的骨骼已经在他们之间迅速形成了。无声的扭打中,两人双双倒地。K将攻击的目标转向了那块新长成的骨骼,试图将桥梁击碎。但完整的体系已经形成,凭击打的力量根本无法破坏那块骨骼。局势已经扭转。

纳米机器人顺着K的血液迅速同化了K的右臂,并进一步向身体各处扩散。予人为乐压在对方身上,冷冷地注视着对方。K已经停止挣扎,仰面朝上慢慢平复着呼吸,这场死斗已经宣布了结果。

“你在想什么?”予人为乐开口道,纳米机器人的补充让他慢慢恢复了体力,“你所谓的‘接受现实’,那块石头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K眨眨眼睛,此刻的他显得十分平静,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你会理解的。”

对方的神情与回答让予人为乐感到困惑,他希望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而不是更多谜题,他尝试着停止纳米机器人对K的进攻,他想用更多的时间得到答案。但他发现,他不能控制纳米机器人了,它们仍然在进行着对K的吞噬。

“这是怎么回事!?”予人为乐吼道。

“我说过,我结合了蛇的基因。”K脸上仍然挂着笑意,“为了维持正常的生理功能,我获得了对蛇毒的抗性,但也让我的血液具有毒性,神经毒素。这就意味着在你同化我的血液时已经不能很好的控制你的纳米机器人,你的神经被麻醉了。”

予人为乐开始试着调动双手的纳米机器人破坏那座桥梁,但它们同样不听从他的调派。他体内的纳米机器人此刻都在疯狂的涌向血液的来源,越过那座桥进入新的身体。

K垂下眼皮,长出了一口气:“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慢慢等待而已。”

在大约半小时后,一个由两个人形组成的“雕像”出现了一丝松动。一具躯体从“雕像”中脱离出来,手中紧握着一块如同石头般的东西。

石头落入了流淌着鲜红液体的“树”,缓缓沉入了“树”的底部。在由近及远的脚步声中,设施的灯再次黯淡下去。一个黑色的身影走上阶梯,消失在了阶梯的最上层。


不再公平的赌局

K正在慢慢咀嚼一碗泡的不太软的燕麦,对于碗里奶的比例,燕麦未免有点太多了。但他没有向其中再加些什么的打算,他懒得动弹。这碗燕麦的始作俑者坐在他身边,交叠着双臂,将头埋进了交叠产生的空间,浅浅的睡去。K索性便慢条斯理的咀嚼着,看向桌面上摆着的摆饰,他并没有在思考什么。

当那碗燕麦稍稍见底时,Mo缓缓抬起头,将垂下的头发顺至耳后,她身边的K轻轻放下了勺子,看向起身的对方。很快,Mo便从困顿中苏醒过来,依照往常的习惯,她明白对方已经完成了用餐,于是起身将桌面上的东西叠起收拾进厨房。K起身走到客厅,翻阅着一块透明的显示屏。

“我去设施看看,我总觉得不安心。”Mo站在门口向不远处的K说道。K侧脸看向对方,轻轻点了点头。在收到肯定的答复后,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传来。

从某一天开始,Mo再次恢复了每天去设施看看的习惯。K没有过多的阻止,他最初认为这也算是一种旧习难改,但他慢慢发现对方每次归来的疲惫都很不寻常,以至于无法掩饰。他没有过多的过问,他还是不太习惯太多的过问对方的事,尽管他有些不安。

他放下那块算得上是手机的显示屏,起身拉开了房门。在他面前站着的,是另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Nakila。”他先开口了,算是打招呼。

对方没有回应他的话,拨开了对方的身躯径直走进了房间,丝毫没有见外的走到了客厅的桌子前,开始张罗带来的东西。K迟疑了片刻,侧脸看看桌前忙碌的对方,轻轻合上了门。

Nakila带来的是很简单的赌具,杯子,筛子,一张用来计分的纸,几个充当货币的筹码。摇杯子,比点数,再简单不过的赌法。K坐在她的对面,十指交叠撑在桌边,盯着对方布置赌局,没有开口询问这么做的目的。

赌局乏味且高速的进行着,一名赌客漫不经心,另一个却显得急躁不安。每当一局结束,Nakila都会停顿半分钟用以思考,她在不断构思着从对方未来截取的几张图片中连成连贯的事,情节很复杂,像是缓缓相扣的长篇故事,其中的情节晦涩难懂,人物的走向难以揣测,更难承受的是每次结局时当事人的痛苦,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体验。

Nakila推开了摆在面前的赌局,骰子散落在桌面上。她双手颜面低下头,她在尽可能的理清楚发生了什么。她看得到K,Mo,Cation,她自己,以及很多熟悉的面孔,她清楚的意识到之前看到的Mo的结局与这些人都脱不开干系。

K从座位上起身,走向落地的窗户。天气很阴沉,淡淡的小雨让世界蒙上了一层薄雾,他的视野到百米外就被吞没了,他打开窗户,让湿气扑面而来。他侧过身看向还在桌前的Nakila,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止住了开口的欲望。他明白对方在利用她的能力预测些什么,他感到困惑和无能为力,于是他走到她身边,用指背轻轻触碰了对方的衣袖。

Nakila缓缓抬起头,凝视着对方的脸。K能从她的眼中看到疲惫,困惑与悲伤,那双玫红色的眼睛能携带的东西太多,他没法一次分辨清楚。Nakila的脸上面无表情的背后显露出了一丝悲伤褪去的产物,她开口道:“我看到了一些很糟糕的东西,牵扯到了很多人。有些东西到现在我也不能理解,但我大致明白了事情的走向……”

她忽然停顿了,收回视线将自己面前的几个筹码推到对方的面前,随后再次陷入了沉默。就在刚刚,没有进行完的赌局被完成了,她在又一次检视未来。Nakila的脸上再一次浮现出了悲伤,她抬起手遮挡口鼻,轻轻的抽泣。

“你看到了什么?”K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但还是镇定下来转身扯过纸巾。

Nakila轻轻摇了摇头,她在不断擦拭从眼角滚落的泪珠,尽管它们如同一条无法分割的细线,源源不断的从她的脸颊淌下:“我不能说,这样做只能让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发展,结局不会变……刚刚那场赌局结束后我看到结局将要发生变更了,仅仅是因为我打算告诉你我看到的。”

K的递去纸巾的手僵在那里,他有些颓废的瘫坐在对方身边的位置上,长久没有出声。“是谁引发了这一切?”这是他最终问出的一句话。

Nakila掩面的手缓缓落下,忽然郑重的回过头看向对方:“是你,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K的脸色很难看,对方的回答无疑让他崩溃,这短短的一句话所代表的内容是无限的,他实在无法深解其中意,他接着追问:“谁参与进来了,谁死去了,是谁干的?”答复只是摇头,他明白自己又问多了。

再次是长久的沉默,有窗外雨落的声音,有眼泪漫出眼眶的声音,有呼吸的声音,K合上眼睛,静静地倾听。他忽然感到疲倦与困顿,于是索性合上了眼睛,继续说道:“我们应该怎么做?”他没有收到回复,但他仍然能听到对方发出的声音,这令他有些疑惑,于是缓缓抬起了眼皮。

Nakila仍然没有止住泪水,但她已经离开了位置。此刻她正握着一把枪,指向K的方向,他们只隔了不出两米远。K没有表示太多的惊讶,他在等待对方解释。

“K,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大家也一样。但会将这一切毁于一旦的祸根就是你,我不能放任这件事发生,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将这一切改变,但如果将一个完整的故事的其中一个重要角色剥离主线,这一切应该就不会发生了。”Nakila的声音有些颤抖,伴随着一起颤抖的还有她的身体,她不得不双手握住那支手枪。

K从座位上起身,他并没有要反驳的意思,他不了解对方预测的机制,也不能从只言片语中看到她看到的一切,他只是面对着对方摊开了手臂。

这样的举动突破了Nakila最后的心理防线,她哭泣着摇头,想把有关对方的全部思绪抛之脑后,她总感到面前的这个人如此的相似,他的神情与面对步步紧逼的萧墨时一模一样。

K脸上平静的神情被一声枪响打破了,子弹贯穿了他的腰部从身后射出,痛苦的神情在他脸上掠过,他随后被冲击力震的向后退去。在物品翻倒声中,他靠在了落地的窗边,血从他的腹部涓涓流出。

手枪被扔落在了地上,Nakila扑在了他的身上。自责,不安,愧疚,悲伤,这些情感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她抬起头,看向垂下头的对方,脸上的泪痕被一次又一次的刷新。

“K。”

“在。”

她的鼻子再次一酸,紧紧攥住了对方的衣领:“混蛋,不要用这种话来回复我啊……”这样的回答,她感到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在结束了那场与萧墨的死斗3前他总是用来回复她的一句话。她沉默片刻,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她勉强勾起一个微笑,继续说道:“K,我们来打个赌吧,就赌我是否还爱着你,如果答案是是,你就会死去,如果是否,你的伤口就会痊愈,你觉得怎么样?如果这个赌注生效了,搞不好会像上次一样影响结局呢。”

K垂下眼皮,算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Nakila合上眼睛,将眼角残留的泪抿出,她得到了答案。她抬起手抚摸对方的脸庞,开口道:“你对我来说是什么呢?是K吗,是那个我脑海里的K吗?”她很快否认了自己,“你不是,你是一个叫K的人,我曾经拯救的K早就死了,你只是一个继承了他的记忆的全新的个体,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但为何要做的如此相像呢,那种无用的记忆不应早就被删除了吗,你是故意在演戏吗?”

“我在为了什么而哭,因为你吗?”她开始自问自答的讲述着,更像是在宣泄着,“你真是个混蛋啊,真是个混蛋啊,你是这一切的祸根,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你将这一切推向了深渊……”

“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到,这场悲剧环环相扣,更改只能让结局提前到来,改变的只能是过程。”她缓缓直起身子,凝视着对方蓝色的瞳孔,眉宇间泛着释怀与悲伤,“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沿着本来的过程前进罢了,尊重原有的,最好的路线,走向属于我们的终局。”

她收回掩盖住对方伤口的手,那之前涌出鲜血的枪口已经愈合,留下了衣服的孔洞。她缓缓起身,不顾及身上沾着的冰冷的血,有些摇晃着向房门走去。她决定离开,不再参与这其中的任何事,对于一场即将开播的电影,已经看过剧本的人是不会再对它感兴趣的,更何况这是一场只能让人落泪,又没有好结局的烂俗悲剧。

雨淅淅沥沥的淋在她的脸上,洗掉了脸上的泪痕和手上的血迹,她知道她骗了自己,她看得到他身上抹不去的影子,尽管他对她来说早就与陌生人无异。一场理应绝对公平的赌局,最终还是在有人出千的情况下进行了下去,又或者这仅仅是这段悲剧为保证正常运行所做的自我保护,乃至干涉了她的能力,她不愿意再多想,消失在雨里。


饱和

Mo躺在向后放倒的办公椅上,合上眼睛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在长时间的高度专注过后,她变得异常疲惫。困意从各处蔓过她的身体,她觉得思维已经变得死板,难以运转。她所焦虑的并不是她再次回到站点地下设施后看到的一些蹊跷的痕迹,而是她最近一直在处理的事:编辑自己卵子上的受体,以及其内的基因。

一个爱上毫无归意的男人的人最想干的事便是留他在自己身边,为此,她希望获得与他的结晶,希望一个新的生命能把他拴住。她不知道K怎样看待她的做法,她也不知道K是否会接受新生的生命,或许是一些来自同事的刺激,让她莫名的滋生了背着他创造一个生命的想法。她想通过编辑受体和基因,使本身因基因改造而存在生殖隔离消失,而这么做需要的努力比她想象的大的太多,除了难以攻克的种种技术难题,通过取卵针从自己卵巢中取出卵子也让她身心俱疲,但她并不打算放弃她现在做的一切,那股冲动已经冲昏了她的头脑。她本想稍微休息一会,但困意很快漫过了她的意识,她慢慢睡去。

一阵小心翼翼的鼻息拂过了她的面庞,她轻轻睁开眼睛,看到了伏在自己身上的身影,就算困意在干扰她的思维,但她仍然第一时间认出了那张脸:Zhen Cation。此时他正双膝跪在办公椅的坐垫上,双臂撑在她头的两侧,低下头凑近她的脸,他们的面庞不过三拳之隔。她凝视着他的面庞,对他的行动见怪不怪。他也专心致志地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最终,Cation先开口了:“为什么,有血的味道?”他能从她的身上闻到淡淡的,血和前列腺液的味道,令他不能理解的是前者的味道。

Mo眨眨眼睛,她不想解释,也没有更多精力解释。她抬起一只手按在对方的胸口,缓缓从办公椅上直起身子,将对方推起,从对方的四肢的封锁中脱身。Cation仍然紧紧盯着她的身影,似乎急于得到答案。她注意到了对方的目光,侧过脸说道:“因为我在用取卵针取自己的卵子。”她停顿了片刻,看着对方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应该能想到我想干什么吧。我想拥有一个孩子,和他的孩子。基因改造让我们出现了生殖隔离,我需要编辑我的卵子内的遗传物质以及细胞膜上的受体,来尽可能消除这种影响。如果情况更糟,我甚至需要对自己的基因进行对应的修改。这个过程繁琐复杂,令人头疼,而且,我是在瞒着他的情况下做的,他完全不知道,这也意味着我得自己处理一切问题。”她收回了视线,回到了实验台前,凑近了放在其上的显微镜。

Cation难得的收回了他那个标志性的咧嘴笑的表情,藏起了他的鲨鱼牙。他靠在一边的桌子上一只手横放在胸前,另一只手微微攥拳挡在嘴前,默默地思索着。他脑海中闪过了想插手帮忙的事,但这样的想法很快又被他否定了,他似乎感到了一点失落,他讨厌这种感觉,于是起身离开,没有道别。

Mo听着他离开的声音,手中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离开站点的Cation仍然被那种微妙的情感笼罩着,他摸出手机,拨通了最常联系的那个人的电话,几句简明易懂的表述后,他前往了电话那边那人的住址。

开门迎接他的,是已经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很久的Nakila、事实上,自那次与K的会面后,她就停止了一切与情研乃至混沌分裂者的人的接触,她在享受自己的生活,远离那场悲剧。而她会面见Cation的原因也很简单,他并不是那场悲剧的主要推手,与他交流并不会影响故事的走向。“怎么来找我啊?”她眯起眼睛笑着说。

“来找你玩啊。”Cation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了他的鲨鱼牙。作为一个追着“乐趣”跑的人,他的一切行动都是在以“找乐子”为基础,而这次来找Nakila的理由也和他说的一样单纯。在他看来,Nakila是一个总能变着花样搞出些有意思的东西的人,他很喜欢和她待在一起,这样就可以体验很多高端的,他没有见过的玩法了。

Nakila也很喜欢他。可能是由于他是更单纯的“K”,这使得他身上有更多那时的影子,而不是现在的K的颓废。她喜欢他的张狂自在,无忧无虑,似乎没有上限的体力。“那就请进吧。”Nakila向后退出两步,迎接他进屋。

Cation选择在这里安定下来,不知为何,他也不太愿意去见情研乃至混沌分裂者的人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也没什么要干的事,要回的家,不如待在她身边,每天打打游戏,找找乐子。对于他的选择,Nakila没有阻拦,他对她来说既不是威胁也不需要避讳,他的本质就是K,而且,是没有威胁的K。于是她也愿意陪着他疯疯癫癫,同他一起玩的昏天黑地。

他们睡在一张床上。有Nakila的住所只有这么一张大床的缘故,也有他们之间毫无戒备之心的原因。他喜欢抱着什么东西谁,而她的睡眠又不安分,便慢慢形成了古怪的睡姿。Cation会侧过身子,一只用手臂撑在床上,形成一个小的,如同帐篷一般的区域,而Nakila无论在这个区域内如何翻来覆去,也完全不用担心滚下床或者踢掉被子的情况。大可不必担心这个帐篷会因Cation的翻身而覆灭,长着一条大鲨鱼尾巴的人不能翻身。

她慢慢睁开眼睛,注视着面前的面孔,仍然能看得到K的痕迹,熟悉且陌生。她抬起手轻轻触摸他的面庞,这立刻唤醒了精力过剩的他。他睁开眼睛,立刻露出了那个露齿笑。

“你有做过吗?”她轻声问。

答案显而易见。Cation做事的优先级是按照“快感来源最快,作用效果最长,效果最好”来划分的,而做爱对他来说,因其繁琐,漫长的前奏,没有丝毫的吸引力。他轻轻摇了摇头。

Nakila将双臂绕过他的脖颈,轻轻贴在对方的身上,用鼻尖轻轻顶了顶对方的鼻尖:“我们来做吧,会很有趣的。”

在她的眼中,这个大男孩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却又像一只活泼听话的狗。他很少反驳她,很少提出任何异议,总是无比相信她的话,哪怕是未曾尝试的,他也愿意为之一试。因此,面对这种过去也要回避的要求,他没有拒绝。

令她感到失策的是,Cation对快感的追求让他变成了急性子,他并不享受性的过程,而只追求最后的快感,这使得他的行为有些粗暴和迅速。除了肉体上的折磨外,更令她感到后悔的是心理上的折磨。他并不满足于一次性的体验,而是迅速转向了对更多玩法花样的研究,并不知疲倦的予以尝试,这让她身心俱疲。但是,她又不明白如何阻止她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只能利用好短暂的间隙休息。

经过了大约两三天的没日没夜的生活,Cation终于玩遍了他想体验的所有玩法,睡死过去。Nakila从床上挣扎起来,将堆成一座小山的外卖盒收拾干净,拉开窗帘,自己则蜷缩在电脑椅上,晒着太阳沉沉睡去。

她不后悔将他接纳入自己的生活,也不后悔告诉他什么是性。她能从他身上看到许多过去的影子,这让她收获了难得的宽慰。她愿意尽可能多的留他在自己身边,因为她知道,他离开自己的那一天,正在慢慢接近。


结局?

如果说快乐的时光的度过,如同风刮过面庞一般,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K眯起眼睛,在潮气很重的微风里靠在向后稍微放倒的椅背上,他感到安心与宁静,这是他活过的数十年里少有的情感。他慢慢习惯了这种情感,并试着乐在其中。

他并不是没有什么烦恼事,相反,他担心着Nakila看到的预言,他清楚地知道那预言的必然性,以及带来后果的严重性。这对他来说是无解的谜题,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导致悲剧的发生,于是他索性不再联想,静静的等待预言的到来。与Nakila联系的中断以及过了很长时间,K没有死缠烂打的尝试进一步的联系,他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在众人面前消失,他也没有继续纠缠的必要。一切都在缓慢的运行着,他很喜欢也很享受这份宁静,哪怕暗藏着危机。

他不知道时间的流逝对于他来说是什么,过去高度紧绷的科研工作让他的大把时间变得短暂,如今取而代之的是对时间的麻木。如果真的有什么值得说的东西,那就是一些事物的变化好似突然发生了,又似乎充满了合理的暗示。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此为爱和成像编辑师的孩子已经从襁褓中的“累赘”变成了咿呀学语的小东西,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Cation和Nakila变得形影不离,他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Mo悄悄进行了一场她的计划。以至于当此为爱和成像编辑师牵着孩子和他说笑,牵着手的Cation和Nakila在某个瞬间被他在商场瞥到,以及Mo红着脸向他展示两条杠的验孕棒时,他都觉得像幻灯片的某个定格,印象深刻,不可思议。

他最终对所有的事物表示接受,包括Mo的大胆行径。最初他思考过一个新生命对于他来说是什么,他不知道,也没想过。他想不管这种事,或者干脆说就是逃避,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她的爱,在她彻夜工作时抱住她,帮助她解决遗传上的工程,攻克更多她之前遇到的难题。他对自己的行为,亦感到不可思议。她对他充满了感激,以至于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更进一步的表达她的爱,对于他的接受和妥协,她抱以拥抱和吻,用这些无声的表示与他共享着沉默的爱。

他缓缓起身,关上了微开的窗。他感到了慢速的生活似乎让他的生活都减慢了速度,只有周围的人和事物在飞速的变化而已。那之后的事变得顺其自然,他是如何尴尬而又害怕的看着他爱的人的腹部逐渐隆起,是如何面带惊讶与不可思议面对那个新生的生命,是如何在欢呼的人群中睁大眼睛失神,是如何慢慢回归平静的,都好像是一个个剪影,飞速的度过。

“这也许没什么不好。”他眯起眼睛,让思绪回归,转身走向客厅。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抱着那个小东西,向他微笑。他同样报以微笑,这个表情显得自然而平静,是他由内而外向袒露的。那或许是一种感激,对他目前所拥有的一切的宽慰与安心。这样的感觉,同样充斥在他面前的她心中。

“眼睛……像Mo,红色的。头发…….像K,白色的……”Cation下巴撑在椅背上,趴在转椅上翻看着手机里那个孩子的照片。

“不能按颜色就说像不像啦。”Nakila将洗好的衣物挂在晾衣架上,凑到对方脸颊边看着他迅速划过的照片。“眉宇间的英气,像妈妈。”

“男孩子能用英气来形容吗?”Cation用两指放大了其中一张照片,仔细注视着照片中的孩子的眉宇。

“应该……能吧?”Nakila抿抿嘴,思索了片刻。

“不过,还挺可爱的,想抓来玩。”Cation眯起眼睛笑了起来,露出了那排鲨鱼牙。

“是想拿来欺负吧。”Nakila无奈地摊摊手。

于是Cation便轻声的笑出声来,Nakila则报以轻轻捶在他肩膀上的一拳。如果这会是所有人的结局,那将是她最想要的结果。她有些笑不出来,轻轻靠在了对方的肩头上。如果说聚会是快乐有趣的,那么分别就是痛苦难过的。在聚会气氛到达顶点时,想到终究会结束的人便会忽然怅然若失。她感到疲惫而悲伤,尽管她在克制自己不显露出来,但丝毫的细节仍然被Cation捕捉到了,他收起笑容,将她轻轻搂入怀中,什么都没说。

雨后的夕阳,在新鲜的空气中显得通红而温暖,笼罩着仰望的人,和陪伴着他们的人。不离不弃的热恋者,相依为命的相爱者和寻欢作乐的陪同者,此刻都沉浸在情欲的笼罩之中,共享着由彼此肉体流露出的美好的情感。

如果有神明的话,请让一切定格在这一时刻吧,让爱着我的,和我爱着的人长眠在彼此的怀抱中,请让我们永不分开吧。

Mo双手合十,认真的祈祷。

她不知道,回复她祈祷的,将是命中注定的结局。


雪崩

虔诚祈祷着的人们,慢慢习惯了他们最初感到其受宠若惊的生活,以至于他们渐渐忘记曾经发生过什么,或是未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安静平稳的生活会让人们忽视时间的流逝。每日每夜的见闻也变得愈发的微不足道,令人慵懒,丧失曾经的敏感。Mo察觉到了这一点,但她并不在乎,或许对她来说忘记过去的一切保持现状才是最好的结果,她乐意这样度过她的生活,哪怕她已经很久没有运用为她所习惯的“目的性”行事主义了。

如果一切都这样运行下去,属于他们的故事也许就会慢慢淡出,以平平淡淡的方式成为他们的终局,这同样也是她所期望的未来,与他,与孩子安逸的生活下去。直到她受到了神明对她期望平静生活的愿望的回应,她才明白,那不过是奢望。

他和孩子就这么消失了,毫无征兆的,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她试过了各种各样的能联络他的方式,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在与多方第一时间核实了这一点后,她忍不住将情况想到了最糟糕的地步。

当Nakila与Cation见到她时,两人都被她与往日不同的沧桑所震惊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Mo显得如此憔悴不堪与紧张,以至于显得慌乱而害怕,在此之前,她已经竭尽全力的自己调查了24小时。她向两人讲述了一切的突然,但没有说出她的担心。

Nakila立在她的身边,什么都说不出口。一切还是发生了,尽管她曾经以为一切都还很遥远,但美好的生活冲淡了时间的流逝,她所预见的还是悄无声息而惊心动魄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知道接下来到来的,即将是雪崩般的灾难。只可惜她只能是旁观者,说出任何有关情节的话都会搅乱剧本的走向。

“你在担心他回到过去的样子吗?”Cation缓缓的问道。也许是嗅到了危险气息的原因,此时的他少有的显露出了正经的态度,常挂着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Mo没有答话,而是忽然抬起头看向Nakila的方向,似乎找到了什么突破口一般起身握住对方的肩膀,急切地问道:“Nakila是有预测未来的能力的,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吧。他去了哪?他干了什么……”她慢慢收敛了声音,因为她看到对方眼含泪水的轻轻摇了摇头。

Nakila想解释些什么,但沉重的无力感似乎压制了她的意志,以至于开口都是件难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泪水夺眶而出,她在担心就连泪水也会影响剧情的走向。

Mo合上眼睛,许久之后轻轻放开了对方,再睁开眼睛时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镇静和冷漠。她猜到了对方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便也不再勉强,“那么,我想办法去找他。”语罢便转身要离开。

“我也去。”Cation小跑两步跟上,但又停住看向了Nakila的方向,后者则合着眼将脸侧向一边,眉头紧锁。他愣了愣,有些失落似的收回目光。他所不知道的是,对方的冷落并不是在争风吃醋,而是对他的不舍与心痛。

Mo第二个想到寻求帮助的人是成像编辑师。在遇到这种委托时,成像编辑师犹豫了。他并不想再参与这些扑朔迷离的,尤其是关于K的事,他在担心自己的插手会破坏他所重视的家庭。再三迟疑之后,他选择伸出援手,有此为爱同意的缘故,也有他对Mo的忠诚与同情。但他给出了自己的要求:在这一切结束后不再插手有关的事,哪怕是要为此离开精神情感研究所,Mo选择了默许。

汽车行驶在平直的公路上,他们在动身前往K与Mo生活的住所,远离城市的别墅。实际上这个目的地只是暂定的方向,他们并不知道该去哪寻找K的踪迹。“你会在哪呢?”Mo坐在副驾驶上侧着脸望向窗外,天气在下雨且起雾,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在紧张与惊恐的影响下,这份困意变成了影响她思考的痛楚。尽管如此,她仍然在尽力的思索K可能的动向,她仍然对他抱有一丝幻想,因此并未和身边的人说出精神情感研究所地下的设施。

在驾驶位的Cation忽然向前探了探身子,他看到薄雾中立着一个人影。这是不寻常的,汽车已经离开了会有行人出现的路段,更何况那个人影是站在那里的,就像是在等待他们一般。他放慢了速度,车上的其他人也因汽车的减速而注意到了那个人影。距离慢慢接近,他们看到了人影后停着的车辆,人影也显得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K?”成像编辑师问道。但话音刚落,一发呼啸的子弹就击穿了汽车的前挡风玻璃,精准的打进了从前座椅背间向前观望的成像编辑师的脸。他身边的此为爱发出的那声惨叫声中,他被冲击打的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

“妈的!就是冲着我们来的!”Cation趴在方向盘上,左右猛打着在公路上蛇形前进,更多的子弹打在车体上叮当作响。“会被杀掉。”他紧咬牙关,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发狠。Mo没有迟疑,迅速蜷缩在副驾驶座位前从前面的柜子中翻出了藏在其中的手枪,刚想抬枪射击却被Cation阻止了:“不行,一探头,就会死。”话音刚落一发子弹就打爆了左前轮胎,正在蛇形的车辆侧翻出去。

Mo睁开眼睛,看到位于她正上方的Cation正在撕扯着安全带,他的肩膀上中了至少两枪,大片的血渗透了他的右肩,他正用手抱着椅背踹开位于正上方的车门,她意识到车辆已经向右侧翻了。她挣扎着从安全气囊中抽出手来,不得不用手枪打爆安全气囊才恢复行动能力。

Cation踩着车的边框,躲在敞开的车门后向远处的敌人射击。车辆是经过防弹处理的,但是密集的弹幕还是将车窗打的千疮百孔,他索性将被打的龟裂的车窗扯掉,从框中向对方射击,他咧着嘴大笑着,似乎很久没有什么事能这样刺激他的神经了。忽然,一发子弹打在了他握着的手枪上,他立刻翻倒下来。

Mo急忙张开双臂抵挡了一下摔下来的对方,避免对方直接摔在满是玻璃渣的车内。她匆匆检查了一下Cation的身体,所幸那发子弹只是将手枪打得粉碎,没有伤到他分毫。

Cation甩甩被震的酸痛的手,长出了一口气,接过Mo手里的手枪,“3到5个人,没有重武器,但是我们还是打不过。”他检查了一下弹夹中残余的弹药,再次咧嘴笑了,“没法再打消耗战了,我们等他们过来。”语罢便闭上了眼睛,面色安详的如同置身事外一般。Mo知道他正在听外面的声音,也不再说什么,紧张的注视着上方敞开的车门。

忽然,Cation睁开了眼睛,脚踩方向盘和椅背飞身跳起,喊道:“你爹来咯!”从车门后跃起了一个高度,用左手连开了数枪。在他落回车内的瞬间,车外枪声大作。Cation竖起两根手指,炫耀似的向Mo展示着,“打中了两个。”随后又叼住手枪退出弹夹,向对方展示空空如也的弹夹,“没有了。”

Mo注视着这个身负枪伤却又沾沾自喜的大男孩,一时不知该哭还是笑。一声踩踏声很快打断了她的思绪,有人登上了车顶。Cation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反手从腰际拔出匕首,死死地盯着头顶敞开的的车门,将Mo护在身后。

然而,门框边探出了一支枪的枪口。

“妈的,还真是玩不起,一点机会都不给啊。”Cation苦笑的吐槽道。

在枪口喷出火焰的瞬间,一团黑雾充斥了整个车体,又立刻具象化,将车门的漏洞包裹住,把子弹挡在了车外。Mo惊讶的看向了那团黑雾的来源:成像编辑师。子弹打穿前挡风玻璃飞向他的瞬间,他就已经展开了防御,在面颊上迅速雾化并具象了一层防弹钢板,只是情况太过突然,冲击力还是将他震晕了过去。此刻他脸上的平和冷静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愤怒。

车体很快就被具象化的雾气撑破,除了被保护在其中的其他三人,成像编辑师几乎向车外的各个方向展开了攻势。他以大于平常数倍的身躯向四周发出了无数黑色的刀刃,将最近的两名敌人几乎顷刻间切成了肉沫。随后他伸长了手臂,掀翻了远处停着的对方的车辆,将正在向后逃窜的最后一名敌人裹住,随着手臂的收紧,那人几乎被绞死。

“等等!我们得留个活口!”Mo刚从对几秒内发生的事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急忙叫停了对方的动作。

成像编辑师恢复了正常的体态,将那人拖回摔在地上。Mo走上前,在这个四肢尽被绞废的人身旁俯下身子,掀开了那人的防弹面罩,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K的脸。她尖叫一声,颤抖着退出几步,摔在地上。

成像编辑师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不断呕出血液的人,俯下身子问道:“那孩子呢?”

“杀掉了。”那人笑着,随说话喷出几口密度很大的血液。

“……什么?!”

“杀掉了,不信你可以从看看我的手机,有视频……如果它没有坏的话。”

成像编辑师一把拎住那人的领子,从对方防弹衣的口袋中扯出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没有密码,且一打开就是视频,仿佛提前设计好的一般。视频内容,大抵便是一系列解刨与研究,而操刀手正是K。

“你这混蛋!”成像编辑师将手机摔在地上,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我们居然错信你会有变好的余地,那都是装出来的表象吗?”

那人冷笑着,用窒息的声音回答:“那孩子唯一的作用,就是为基因改造和基因融合提供样本,毕竟他可是第一例基因改造者和人类的孩子……”

“混蛋!”随着清脆的一声,成像编辑师掐断了对方的脖子,那人又呕出了许多血液,无声无息的死了。

雨没有减弱的趋势,洗刷着公路上的众人。成像编辑师扔下尸体,回头看向身后的几人。立在车旁的轻微挂彩的此为爱远远地向这边眺望着,跪在不远处的Mo捧着那台手机,没有哭泣也没有出声,似乎连呼吸都没有。

Cation想不出什么缓解气氛的乐子了,这种让人窒息的悲伤让他十分烦躁,他一脚踹飞了一个地上的人头。他忽然发现,那人头的面容也很熟悉,那也是K的脸。

他脸色一变,匆匆跑向其它尸体,它们的脸也都是K的。

“……都是K。”

“什么?”成像编辑师睁大了眼睛,看向Cation的方向。

“我们杀的,都是K。”Cation死死地盯着捧着的头颅,将它展示给对方看。

两束车灯刺破了雨帘和雾气,一辆汽车正在接近。白色的车体上满是弹孔,还有尚未冲刷干净的血迹。成像编辑师立刻展开了战斗状态,等待着不速之客的现身。

车停下了,从驾驶位上走下一个身影。白色毛发,狐耳狐尾。他攥着手枪,摁压在右臂的伤口上。他似乎很虚弱的靠在车体上,静静的注视着面前的一切。

最终他低下了头,用疲惫与痛苦的声音轻声说道:“现在,他们找到杀死我们的正当理由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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