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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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的雨很大,朦朦胧胧的,周围的一切像是被怀疑给紧紧包裹住。林地的泥土并非是有许多孔隙的那种,又因为这块地方坐落于山谷间,所以不透水,雨一旦下得密集就会很容易堵积在这里。自打我记事起,山谷就常常处于内涝的状态中。

正因如此,我才能有机会记得那种,卷起裤腿赤着脚,一步一步在泥泞中淌着的感觉。假如说天气晴朗时,地面干裂,蚯蚓开始成群结队裸露在你的视角内了,你一定会开始惦记起来——像我就会这样,怀念起小时候在水中玩耍的时光。迷惘会拥趸你的双脚,可能会踩到石块,或者是踩在软绵绵的,很浮躁的小玩意上。

虽说发大水终归是不好的,庄稼泡坏了,会没有收成;升高了,两三幢房子的基根被泡松泡软也并非难事;涨快了,可能就要命。小时候不懂,过去同住的大人又会使劲地护着自己,到头来没能吃到过大水的苦头,唯有摸索着找乐子这回事被深深地刻在了年幼的我的骨子里。
  
大水终将会褪去,但我仍然在那里。

所以说,我很感激,感激不尽。唯有这些很像记忆的东西,似乎才能让我有一点点念想。
  
来CI后,惶惶而过十几年。怎么阴差阳错地到这种地方上班打工,不太记得;为何而来的那个目的,我甚至都想不起来是因为我自己还是他人,想起来的唯有那个大雨中的小村落。
  
以前我从未有过记日记的习惯,但现在某些意识却在悄悄地拉扯着我,警告我让我把这些过往的经历记录下来。我和那个过去的小村落自从分离后就未再见面,倘若以后的我不得不遗忘,也有这些文字的留存,最起码让我知道我来自于哪里。
  
要是一个人忘记了他来自哪里的话,是很可悲的一件事情。
  

喂喂喂?诸位都安好?欢迎再来收听夜间的电台,希望通过电波分享给你最好的精神食粮。想必观众都猜得出来这周的主题是什么吧?对啦,辞旧迎新的好日子!新春已到,那么祝大家新春快乐…

  
头晕…头晕得很,绝非喝多了…我从来不碰酒。
  

喂喂!向大家致以崇高的节日问候!欢庆时刻需要一些喜气洋洋的音乐,让我们进入夜间美妙的音乐时光,同你的家人共度…

  
开始疼起来了…眼睛似乎也肿胀得很,我睁不开…红红的一片,头上粘稠无比…是血吗?
  

爆竹声中一岁除!我希望大家过年的时候都能热热闹闹的,就比如说小时候,这样子才有年味对不对?去年大家过的都不容易,想必…

  
队长!
  
有人好像在叫我…这是怎么了,周围废墟一片…我终于睁开眼了,灯光刺得我眼睛直疼…收容,我在哪?我好像还在site…
  
队长!挺得住吗?基金会已经派出了…任务还能继续吗?我们要不先撤…
  

春风送暖入屠苏…

我起不来了,嘶…我的腿…
  
队长…


好了,我说过了,你可以滚了。
  
离开的时候,我什么也不记得,只发现身上瘢痕累累,腿无法像常人那样自如地行走了。我仍然秉持着记日记的习惯,而这个习惯是我身上带有过去印迹的唯一留存。
  
我似乎…回不到以前属于我的地方了。唯有一个处处印着混沌什么诸类文字的站点把我留了下来。我不知为什么独自一人处于危难之际,于是我被过路的队员救了回来。我大概就是报纸上常说的:找不到归属的那一类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以前相关的记忆似乎都被人为地抹掉,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事实确实如此。
  
我在站点被照顾时有人会提问是否还能够想起过去,通常来说我答不上来。偶然一次某个人问了我比起森林你是否更喜欢海洋一点,我选择了后者。他只是随口问问罢了,而我却出乎异料地坚定。为什么?我也不明白,但我确实很喜欢被水拥抱的感觉。我猜仍然拥有过去记忆的那个我想必是个会水的老手。
  
这个站点,不只是这个站点,这里的一切都和一个正常人应有的认知格格不入,我却如此坦然地接受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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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台的质量一如既往地糟糕,春节已至。我后来加入了这个组织,了解了这个大背景下的一切,成为了一名外勤特工,IR部门的千分之一。十几年如逝水,被冲刷走了就不会再来。
  

喂喂!向大家致以崇高的节日问候!美妙时刻需要一些喜气洋洋的音乐,让我们入进夜间欢庆的音乐时光,同你的家人共度…

  
我在CI的资料库里找到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一些旧日里的文档。“幼时的雨很大,朦朦胧胧的,周围的一切像是被怀疑给紧紧包裹住…”无署名,由于计算机文件的格式更新迭代,以及旧有的保护机制,我无法知道这篇资料出于谁之手。很有意思的一点,像是我会干的事情,在写日常报告时谈论些私人的东西。
  
于是这些念头很容易就被纂印于我的脑海中。我有的时候会揣测,为什么要写出这些东西——就我个人的经历而言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记住自己的历史,记住自己来自于哪里,记住这个世界上自己曾存在过。这些东西我全部因为过去的某些缘故纷纷抛散,现在的我不曾拥有过。
  
我现在突然觉得,归属——这个东西应该被杀死。以前的自己想着过去,过去,正因为我没有过去;如果那些丢失的记忆突然被冲回来,我是否还有存在的意义?因为那些东西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并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陌生的、过去的我。
  
发大水了…就在我的脚底,我的双脚轻拂着水,我又想起来了,踏出难忘的泥泞浑浊的草地,沉入水底…
  
警告!警告!请所有IR特工立马离开广播影响范围!广播还有二十秒就要启动!再重复一遍:由于敌人的进攻,警告!警告!请所有…

水涨的好快,没过了我的头顶。但身体却似乎毫无向上冲破渴求空气的感受,我仅仅只是在漆黑无比的水中挥舞着我的双手。从水中朝上看能够瞥见细微的亮点,借着光,密集雨滴敲打在水面上荡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澜,生生不息。一个念头在此刻生根发芽:就算大水褪去了,我仍然在这里。
  
是梦吗?

警告声如雷贯耳,有人在拼了命地敲打着我的门。

队长!快走…
  
我清醒不了。
  
有的时候我会感慨,究竟是什么呢?十几年前的十几年,我都在做什么呢?有些东西让我忘掉了一切,在CI的这些日子里,我略微懂了一些模因之类的东西,我了解了记忆清除,还有像这样的许许多多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玩意。这些东西都可以改变我的过去,覆写我的记忆。但是我更加宁愿相信这是我的宿命,因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不明白它们为何而去,我为何而来。
  
门被什么东西炸飞了,木屑铺满了我的脸,有些扎在上面,弄得生疼。眼睛睁不开来。
  
十几年未见,过得挺好啊。我不愿多劳烦你,只可惜大水又在漫灌了。
  
什么意思…?
  
回去了。到你该回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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