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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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长堤,横在黑夜下呈放现实与虚幻,理性和冲动。

世界脱去色彩,万物终趋于平等的黑。夜色茫茫,所有事物保持缄默,除了你跳动的,炽热的,心。我听你的心跳极快无比,同你的呼吸,勾在我的耳边,还有你的耳语,或是心声。


那年的我和春天一起来到这座城,我将村口的大门闭拢,同时,世界的门向我敞开。我清楚记得立柱上飞驰的长龙带给我的冲击。小时候村里的教书先生说,了解一座城市最好的方法是去见证,见证那里的人如何生活,如何相爱又如何死去。我问这句话是他说的吗。

“不是,是一个俄罗斯人说的。”他答。

我常往广场跑,去看情侣手拉手,在霓虹的怀抱夜游。我享受作为旁观者的感觉,别人动容或幸福我可以与之共情,但可以不为他人之爱所生的琐碎伤神。

并非无人喜欢我,相反,我的人缘颇佳。我的追求者集中在一条街,大概是巧合,我每从那条街经过,她们便逐个从暗处冒出,向我表达爱慕或赞美我的脸。若我礼节性地点头,她们就如得到通行证,冲我发出邀请,请我去她们家里坐坐。而我始终认为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应允了终究不好,而且去她们家进展未免过快,应多相处一阵才对。

常厮混于风月花天酒地夜,功课极糟,我并未考取一所好高校,所谓校园生活,充量是夜路上的一缕微风,令我有虚幻的温存。我无法将我自身代入我在这里的生活,周遭一切似啤酒表面奶白的一层,入口便化作涩苦的风,发酵于雨夜。


接下来的一切就发生在大麦味的下午。

甜得恼人的梅雨,木的芳晕上厚厚一层雨气,银丝轻打江面,涟漪是生的喘息。我于晦暗的天幕下踱步,路上身边的游人工人行色匆匆,路径平行又平行。在人与人的流动中,米白色倩影倚靠在堤坝的护栏。她侧对着我,但能看见她的高鼻梁。老天,不打诳语,这个人是个艺术品,要是能和她喝一杯那就是一个青春小说级的午后了。

我故作自然,在她一旁停下,顺其目光眺去,满目浮岚包裹掉半点波光,我再瞥向她的侧脸,她在唱歌,声音不大,我勉强可以听见。她的声音温润,但不软,非要说像雨后山间的松。

“把青春献给身后那座辉煌的都市……”我没听过这首歌,只觉得调调适合这座烟雨迷蒙的城。我静静听,她唱了一会就停下,目光扫至一旁的我,我和她对视,她眉眼间留有我这个年龄残存的稚气,她带了淡妆,看着同我差不多大。

我想邀约,想在污蒙的年代来一回邂逅,但胆子终是不够,只得悻悻离开。

“喝一杯吗?”那温润的声音在我身后冒出,我惊异回头,对上她含笑的脸,短发及肩,有些烫过的痕迹,她见我作思考状,便不出声,只是望着我笑。

“可以,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和我想得一样,我没有说出口,诚当做除那条街外又一次令人欢喜的艳遇,眼前这个美好的女人或许在一次酒局之后又会回到人群里,跳进池塘,成为万千浮萍的其中一朵。


邻桌的食客推杯换盏,肆意咽下天边最后一朵乌云。雨势歇了,我向她示意手中的“国宾”。

“说真的,我还以为你会去那种有戏子和痞子和花花绿绿灯光的酒吧。”

“要是你带我去那种酒吧我怕是掉头就走。”

“为什么?”

“喝个七荤八素然后被你丢下或者背到你家?”

“你固然长得好看,但我也是有节操的好吧。”

“比如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坐在饭店?”

“郑酩解。”

“林荻泺。”

“林小姐。”

“酩解,解酩,你父母倒是不希望你喝酒。”

我无可置否,扬手又碰一杯,半扎杯酒被我囫囵下肚,一股热气自下而上,冲得我脸发烫。她的脸也有些红,眼神倒不涣散,兴许没我喝得多。是了,应该是这样。我觉得有些困,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她并未有什么意见,让我想睡便睡一会。

再睁眼,她正摆弄手里的收据,大概是觉得自己付了酒钱且什么也没发生比较不值。总之她并未离开,眼见我醒了,叫我和她一起再走走。

出到室外,雨后天冷地湿。她的风衣在料峭下显得单薄,我让她打开收款码,按小票上的金额加上一百打车费转过去。“林小姐,我送你回家不合适,我给你点打车费吧。”“你的节操让你能放着一个女人让她自己打车回家吗?”我无言以对,即叫一辆出租,钻进将至未至的雨夜。

的士停下的地方尚有积水,雨重新跃动在桥和楼之间,她没有伞,我将外套给她遮雨,我所预料的邀约并未出现,甚至没有一个暗示。司机在我的暗示下没有发车,披着我外套的女人隔着车窗看我。

“所以你真的就这么让我走了?在你没有伞的情况下?”


直到我再次走上河边的路,同那日无二的风和雨。伞是船,漂在天河,漂在层叠的的翻滚的云。

不同于那日的车马,我早该想到的,世界寂得只剩雨泠泠。我抽着烟脑子跑着火车,眼看着米白色风衣闯进我的视线,她手里拿着我上次的外套。

“郑酩解,你的外套忘了。”

她没有撑伞,笑着把叠好的衣服递给我,我伸手,握住了那件衣服的一角,但我将要收回的手却僵在了哪里,好像有突然的爆炸声在我周围响起,我睁大了眼睛,视野里涌入了混乱的光景,视觉和听觉已经在瞬间被瓦解,我的手停留在拿衣服的动作,她一手拿着另一端,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举起一把手枪,对准我的额头。我没有害怕的实感,腿止不住发软,转头欲逃却迎上一排枪孔,全身黑衣的大汉十几二十个,将我和她围在中间。我又看她,不知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她持枪的手在抖,脸分明挂着泪。我真蠢,竟认为这美妙的人会做伤害我的事,对我有所图的定是这些人了。

“行动目标已控制,休谟指数正常,EVE粒子数正常,请求下一步行动。”

男声从身后比我高一头的汉子身上发出,他将我摁倒,狠肘我的气管,将一个圆环卡在我脖子上后并未动我。我发不出声,同时得以闲心再顾四周。她脚边的手枪和衣服胡乱躺着,身边两个……姑且称为特工吧,两个特工持枪架着她,她的风衣被泥水爬满,怪可惜的。

真是怪事,我应是先担心自身的,但像游离身外,成了堤上的三角梅,眼看自己被装进袋子,她被拉去另一个方向。


“异常项目编号—酩酊,第一次交涉试验开始记录。”

我身处的袋子被拉开,我看到我以一个及其别扭的方式被丢在椅子上,身处金属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和一个音响。

“你好,郑酩解先生。”机械合成音从音响里传出。

“这是哪里,你们抓我干什么,林荻泺呢?”

“林荻泺小姐被我们安置好了,而你为什么来这先不提,我们现在想要你加入我们。”

“放你妈的屁,安置,拿你的枪子安置吗?我为什么加入你们,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你们这群疯子,到底是干什么的,还有我脖子上的逼东西又是什么。”我看到我吼叫。对方一阵子未答,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代替机械音。

“容我自我介绍,我们是混沌分裂者精神情感研究所,你可以叫我云知,不用说老一套的词,单从你今天经历的,信不信看你自己。我们负责一些正常人搞不定的东西,而你身上有一些我们看中的潜力,后续有人会带你入职,你先前的一切将舍弃。”我看见他说完一堆,又补了几句。

“哦忘了说了,这是通知不是协商,你应该知道我们随时有能力弄死你,你听。”说完便是一声枪响和女人的惨叫,这声音我清楚是谁。我看见我的眼里惊恐愤怒妥协转换。

我看到我妥协了,同时脖子上的圆环落下。将我和外界隔绝的门滑动,身着白衣的男人走进来,面容消瘦,白发,和我们不同的是头上有对兽耳。

他身后的门外是个巨大的标志,圆中长着猩红的眸子,眸子流着泪,为疯癫的世界致哀。我是舔舐泪水的饮者,和天际线上的残阳一同沉醉在不可直视的黑。甘饴醉人,和星同月起舞,学着别人把酒酿成月光。我忽的找不见残阳,只得砍下疯长的花草作火,惶恐地蜷曲着等待。

等待残阳变成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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