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兵器·叁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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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了头

超自然组织之间的战争和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并不相同,并不是以实现巨大战略目标为目的的全面战争,而是由谋杀、突袭、商战和小规模冲突为主的战斗。而由于我们与黑吗哪供应网的战斗被限定在了部门,整体表现的战斗规模就更小了。我们连上文兰的罪与罚部门总共只有23号、26号和80号干预小组三支队伍,再加一支外援的73号医疗干预小组。本身我们能够参战人数就不多,而73号干预小组属于机动的非战斗人员,80号干预小组需要留站进行站点防务,真正能投入战斗的也只有我们23号和26号干预小组而已了。

在持续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基本都在分兵去攻击黑吗哪供应网势力范围内的设施。说是设施,实际上远没有达到站点的级别。黑吗哪供应网这个组织本身就不是什么大型组织,表现更加贴合一个武器公司,这就意味着它并不存在太像样的武装力量。我们攻击的许多目标都属于一些科研单位,只遭遇了一些人类雇佣兵的零星抵抗,整个战斗任务大抵就是重复着这样的过程:苏清澄检索到和黑吗哪供应网相关的设施——宁见欢根据情报分析敌方战力和威胁情况,指派合适的人形兵器前往攻击——攻击完成后由26号干预小组进行收尾工作——分析在战斗后收集到的敌方信息和情报。

我对他们的人并无什么怜悯可言,在麻木地执行这样的过程中,我已经看腻了那些人的痛哭流涕,听腻了那些诚恳的请求怜悯的哀求。我身体对于嗜血和支配的欲望已经越发的强烈且刁钻,纯粹的屠杀和折磨已经无法满足这个魔鬼,我会下意识的对他们的身体进行肢解,以逼迫对方求饶和惨叫。而我也不再愿意阻止恶魔这么做了,既然他想要这样,于我而言也没什么损失,我不如就这么顺从他。是黑吗哪供应网先对我下手的,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复仇,他们活该如此,我这样想着。

今年的湿度很高,由此而来的便是入冬之后的大雪。而温度又很低,就算在中午也有零下二十多度,雪一下就很难化得了,随后便被又一层的雪所覆盖,越埋越厚,让人很难不为它们会在何时消融而感到忧虑。我的视野慢慢被雪白所填满,我所熟悉或是陌生的一切都变得洁白无比,连之前我十分在意的,雪之下是否埋藏着污秽这种事都完全没有考虑的可能。就算真的有,它们也被这一层层的积雪所彻底的掩埋了,我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再去在意这一点。

时间变得很快,我所能记住的东西也越来越少,最后只能记住几个片段,大抵都是恶魔被难得取悦时的光景。我只感觉大伙似乎都藏起来了,不和我说话,我也丧失了沟通的兴趣,唯一在意的的只剩下了下一次命令下来时对将要到来的屠杀和支配的期待。我渐渐忽略了自己的这种转变,直到在又一次对一个设施的突袭中我才留心到这一点。

整场战斗都是枯燥乏味的,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在战斗的收尾,我追逐着一个人逃进了雪地之中。这也算是给这次任务增加了一些难得的乐趣,我放弃了用远程武器攻击他,转而追逐着他用锐利的义体在他身上砍和刺,他连嗓子都喊哑了,却是更加激起了我的兴趣,并不打算放过他。结果在走投无路之下,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向我掏出了什么东西。我已经被兴奋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注意到他的举动,反而以为是他放弃了挣扎,却没想到他掏出的东西爆发出了巨大的光芒,再想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那是一次电磁脉冲攻击,我的半张脸被直接命中,甚至短暂的失去了意识一两秒,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在准备着第二次攻击。我太大意了,没想到在我们这样频率的攻击之下,黑吗哪供应网已经开始发放专门用来针对我们人形兵器的武器了。虽然我有防护电磁脉冲攻击的改装,但连续的近距离攻击依然对我有极大的威胁。我想立刻做出反击,但第一发电磁脉冲已经影响了我联网大脑对芯片的控制,只有思维在干着急,而身体的义体却不为所动。第二发又一次命中了我,这一次躲开了大半,但还是加重了我的情况,再这样下去我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中彻底瘫痪的。怎么办?我清醒了大半。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我想到了苏清澄制造的EM药物。现在这种控制不了义体的情况,主要是因为电磁脉冲攻击作用在了脑部的芯片和义体上,导致它们不能有效的读取联网大脑的电信号,但如果我能加大大脑释放电信号的量,就能强行连上芯片和义体,而这一点EM药物就做得到。

已经没有什么机会让我多顾虑了,苏清澄在我们的联网大脑内设计了一个后门,在类似这样的危急情况便能弹出藏在手臂内侧的EM药物。我用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尽全力握住了那支注射器,打开开关后便猛地扎入了自己的脖子。

我的世界仿佛出现了时间减慢的状态,我能看到一切都放慢了速度,那人的动作也减缓了。此外便是极其清晰的感知,一切知觉如潮水般涌来,我甚至能感觉得到身体摩擦过衣物的感觉,大脑似乎在贪婪的感受这久违的长期处于麻木的知觉。我试着调出手部的义体,成功了,即使在这看似减缓的时间下,我的动作仍然是正常的,这也就意味着我在他人眼里动作一定是极为迅速的。我用热能刀一刀砍断了对方的手,将那便携的电磁脉冲武器砍碎,又用多余的精力将那人的四肢砍断,在空中追击那些飞溅的肢体碎块。以我自己估计过去了一两分钟之后,那些碎块仍然没有完全落地,时间可能被延长了十倍之久,直到这药效衰减,时间才恢复了正常的流速,那些横飞的血肉在这一瞬爆开,喷了我一脸。

在血色的视野里,那人就像忽然从浮空的状态里脱离一般跌落在地,不可置信的大叫起来,喷溅式的血绘制出了难以言喻的图案,洁白的雪地里仿佛绽开了一朵血红的花。我收起了义体,又把脸上的血擦去,狂热褪去后的我反而有些发愣了,一方面是久违的清醒,另一方面是如潮水一般涌入的记忆,与其裹挟的大量情感充斥了我的大脑,即使是联网大脑,也无法抗住这一瞬间接受的巨大信息量。愣神之后便是完全的头痛和心绞痛,我抬手扶额,不得不合上眼睛弯下腰才能缓解剧烈的疼痛和眩晕,以至于刚摆脱了血液的视野又一次被泪水模糊了。

我看看倒在地上的蠕动着想要尽可能远离我的人,又回头看了看雪地上漫长的追逐和血液的痕迹,远处还有我之前在下意识之下手刃的多具尸体,它们淌出的血液即使再大的雪也掩盖不了,极其扎眼的提醒着我警告着我: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在无意之中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我已经开始默许那个恶魔这么做了,甚至没觉得有任何不妥,那些人真的值得我如此对待吗?他们罪已至死吗?我居然以复仇为理由搪塞了我自己,毫无理由的杀了这些本就无关紧要的人。我和恶魔已经不再是对抗关系,而是默许它肆意的杀戮了,在不知不觉之中,我已经被改变,我已经变成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沾满血的双手,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随后冲入厚厚的积雪之中,试图用那些纯洁的雪抹去身上那些黑红的血液。但无论我怎么疯了似得在雪地里挣扎,也只是把一片又一片的雪污染成红色而已,那些污秽简直就像浸透了我整个人,无论我怎么想甩掉它们都无能为力。

心绞痛愈发的严重,我一直忽略的,被一层一层包裹起来的,被我保护起来的那段记忆此刻在刻骨铭心的提醒我,我是多么想现在就见到那个人。在我的眼前,她的身影扭曲成了悲伤、思念、绝望与仇恨,最后全都聚合成了不解,不解她为何要绕那么大一圈只为杀死我,不解她到底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不解那些缠绵与温情到底是否真实,不解她现在身在何处……这些问题从我以前认为心里空了一块的地方争相挤出,撕裂着那一层层保护的茧,仿佛要从我的胸口喷涌而出。

我从雪地里起身又倒下,最后变成连滚带爬的逃跑。我清醒的时间已然不多,而这段清醒除了带来无尽的痛苦和挣扎以外,还在不断地提醒我接下来我将变成彻底的恶魔。完全没有我的意识的制衡,那个恶魔会做出什么事来?在此之前我得…..我得…

我一头扎进雪地里。


幻象?

我有多久不做梦了?我不知道。或许我已经混淆了昏迷与睡眠,长期混浊的意识充斥着我的生活,把我能做的梦榨的一干二净。但古怪的是,现在的我却清楚的感觉到我是在做梦。最初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我只能被动的随着梦中的身体行动而看到发生的一切。梦境其实一直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会随着你睡眠的程度的改变而改变,当你慢慢的趋于睡醒,那么你在梦中的感知便愈发趋于清晰。

我在一片旷野上奔跑,在旷野之上是许多各式各样的稻草人。在梦中的我处在极度兴奋的状态,越跑越快,越跑越疯狂,似乎下一秒就要从地面飞起来,引力对我的限制都越来越微弱。有些稻草人挡在了我的面前,可我跑的过于快,过于兴奋,根本不愿意躲开他们,在接近的时候便选择直接撞开或是推倒。它们无一例外的很轻,轻轻一撞便七零八落的飞出去老远,那些碎块在风中飘散的样子逗的我哈哈大笑起来,也不顾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裹挟在风中打在我身上的石块带来的疼痛,继续疯了似的狂奔着。

我的梦已经渐渐出现了清醒的前兆,我能自发的转动我的视角了。在撞倒又一个稻草人之后,原本明亮的天空骤然变得血红,仿佛谁在空中泼洒了一桶红色的漆。一种怪异感忽然在我的脑海中出现,极强的不真实感让我的步伐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一连串的问题困扰着我,诸如我置身何处,我为什么这样做的问题抵消着我强烈的兴奋,几乎要把我的这场梦演变成噩梦了。我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可我刚抬起头准备继续跑起来,却看到不远处站着一群各式各样的稻草人,无一例外的面朝着我,拦在我的面前。从他们之中居然走出来一个独特的稻草人,与其他的不同,他有四条手臂,向我的方向走来。

这他妈是要闹哪样?这莫名的梦境的变化让我感到十分恼火,活过来还阻拦我的稻草人什么的,简直把我的这场狂欢搅浑了。我唤出了手上的义体刀向那个碍事的稻草人冲去,那稻草人却完全没有要避开的样子,反而是张开了四只手臂要和我迎面撞上。我被对方的反应激怒了,区区稻草人而已,我能轻而易举的把它撞得粉碎,可在我撞到他身上之前,我居然被他的手臂阻拦,推停在了原地。什么情况?这个稻草人也太与众不同了,他的手臂撑在我的肩膀上,把我钳制着按在原地,不给我再移动的机会。我挥舞着义体刀想通过攻击它的腹部以脱身,却被他另外两只手握住了手腕,彻底的动弹不得。

我感到奇耻大辱,猛地唤出了手臂上的义体炮向着对方开火,又趁着它向一边躲闪的间隙挣开了手臂,一刀砍下了他的一条右臂,从他的压制下脱身。对方被我猛然的攻击搞得愣在了原地,也没有再进一步和我搏斗的举动,可我不想就此罢休,抬起义体炮准备继续乘胜追击。可就在此时,一种强烈的存在感出现在了我的身后,我能清楚的感觉到有一个人就在那里。我一怔,慢慢的回过头,并没有看到什么人,可我依然感觉那人就在那里,我这才意识这古怪的感觉并不来自外界,而是从我的颅内传来。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合上眼睛去体会和感受那人的存在。

一阵来自后脑的疼痛慢慢扩散,我不得不收起义体捂住后脑,那存在感却越来越强烈,就像梦醒前的呼唤,从最初的朦胧转变为清楚。即使心里已经知道那人不可能就在身后,我还是控制不住的回过头去看。混沌的视野里,我好像真的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朝我张开了手臂。我用手擦拭眼睛,可怎么都抹不掉那层血色的朦胧,只能大概的看到那女人与众不同的特点,她的头上顶着一对尖尖的兽耳。我呆呆地愣在了原地,那身影何其的熟悉,以至于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她的名字了,我喃喃道:“藜麦?”

可我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那是否真的是她,我就觉得什么东西扎中了我的手臂,我第一时间把它拔了下来,才认出那是一个如同针筒的弹丸,随后是更多的类似的弹丸击中了我,我怔怔的逐个拔掉它们,动作却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完全没有了力气,栽倒在地上。

我醒过来已经是使用EM药物后的第三天了,在宁见欢和南门辉来看我之前,我一直以为那场古怪的梦是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做的,但宁见欢却告诉我,那完全不是什么梦:“在你使用了EM药物之后,你失控暴走了一个小时。在这段时间,你无差别的攻击遭遇的敌人和我方人员,攻击的手段也十分原始:撞击。”听他说到这里,我才想起了那场梦中我发疯似的撞碎的那些稻草人,如果这样对应的话,我可能用撞击的方式撞死了数十人。我把脸埋进双手,剩下的我不听都能再猜个大概,那个阻挡我的人很容易就猜的出是南门辉,而他也向我展示了手臂被切断处的印记作证我的猜想。

“在那种情况下,我完全控制不了我的身体,甚至最初连视角也不能转动,就像看了一场电影。”我缓缓的说道,可宁见欢似乎也没想追究我的责任。

“我知道。这种副作用是在EM药物研发期间就已经被发现的,而我允许你们使用它当然也考虑了使用药物后可能产生的后果,所以没有人会怪你。”宁见欢抱着臂回答我,“现在黑玛娜供应网已经开始列装制式的EMP套件了,相信和他们的人形兵器交手也只会是时间问题。你们之后要减少个人任务,多配合彼此,尽量减少使用EM药物的可能性。”宁见欢看向我和南门辉,我们则以点头回应,他也满意的点了点头:“晨钰,你之后和苏清澄对接,把使用EM药物后的各类体验以及身体参数汇报给她,在她那里的体检频次提高到每日一次。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别嫌麻烦。”

对他说的这些,我没有什么异议,可看他完全没有提及我在昏迷中看到的形似藜麦的幻象,我急忙叫住了他:“在被麻醉剂放倒之前,我好像幻视到了一个人,我不确定那是谁,但那好像是……藜麦?这算是什么,你们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而设置的幻象吗?”

可听我这么说,宁见欢和南门辉却面面相觑的交换了眼神,最后还是由宁见欢郑重的对我说道:“我们从来没有布置什么让你转移注意力的幻象或是人偶,在我们看来你只是突然像无头苍蝇一样向身后看而已。你看到和听到的只有你一个人看到和听到了,我们都没有。”


杀己仇人

苏清澄取下了戴在我头上,用于记录脑活动的仪器,尽管她极力掩饰,但眉间的愁容依然被我看在了眼里,我的情况可能比她事先料想的还要糟。我能理解她的心情,眼睁睁的看着我不可避免的使用她亲手打造的毒,这是换成谁都很难面对的。我看着她沉默着对比和分析着我近期和之前脑活动的记录,最后以一个暗暗的叹息作为了对话的开头:“你最近觉得怎么样?晨钰。”

我略有惊讶的抬起头看着她,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梳理了许久思路才回答道:“我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用了EM药物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也许我之前做的推断并不准确,并不是说那个恶魔会夺舍你的身体,而是你的意识会渐渐的向恶魔靠拢,而具体靠拢成怎样的程度,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苏清澄坐到了的我的身边,仔细的凝视着我,“如果你有任何新的感受,告诉我。”

新的感受吗?我提起了那时莫名察觉到的像是藜麦的人,可苏清澄却以疑惑的神情回答我道:“在你的脑活动中,并没有记录到关于她的幻象,那并不是EM药物或是恶魔导致的。”她沉默了一会,“而且,这个幻象并没有被其他人观察到,是黑入吗?”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已经完成了对我被黑入记录的检测:“也不是。我这里查不到任何黑入的记录。在这之前你有见到类似的情况吗?”

其实,由于我时常模糊现实与幻境,我根本说不上之前随着记忆涌现出现在脑海的藜麦,到底是幻觉还只是我的回想。但这一次明确的感知,却向我证明了之前所见并不是完全的回忆,而是真正出现在我脑海的幻象。我试着回忆了几个我记住的瞬间,磕磕绊绊的讲给苏清澄听。

“这也许是某种异常效应了,如果你又一次观测到了类似的现象,尽可能记住细节,我会帮你调查的。”苏清澄认真地听完了我的讲述,若有所思的说道。

我轻声道谢,而苏清澄则摇了摇头。我看着她的眼睛,试着从她那双漂亮的蓝色义眼中读出什么信息。她单纯的内心藏不住任何秘密,而她对于我审问似的凝视也毫无防备。我能读的到她的忧虑和悲伤,我的情况一定很糟,她却出于照顾我的感受没有明说。我拉起她的手,苦笑着安慰道:“告诉我吧,清澄,告诉我我的情况已经恶化到了怎样的程度,我感觉得到我的变化,让我知道真相吧。”

苏清澄的眼角淌下一滴眼泪,但她并不想让我看到,于是急忙转过脸去擦去了那眼泪,沉默了许久才回答道:“EM药物的副作用比我们料想的还要糟,它不仅仅是让你在与恶魔的斗争中逐渐处于劣势,还在加速你转向恶魔的进程。相较之前的记录,在使用EM药物后你的脑活动在以更快的速度丧失对于身体的控制,以此类推,使用EM药物的次数越多,你失去对身体的控制的速度就会越快。”

我合上眼睛,深深地无力感传来,我只感到四肢都发软,对于意识死亡的恐惧充斥着我的心,但苏清澄却握紧了我的手,再一次把注意力逐渐涣散的我拉回现实:“我会找到办法救你的,相信我。”

我睁开眼,看着红着眼眶的苏清澄,缓缓的点了点头。事到如今的我只能选择相信,哪怕真的没有办法了,也只有对命运的服从。只是我真不想变成另外一个人,真不想忽视和漠视一切,我想记住的人和事还太多,我真不想就这样死去啊。苏清澄握着我的手贴上了她的额头,轻声的说道:“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我们,好吗?”我看着她,真想挤出一两滴眼泪来表达我的伤感,但我的眼睛却像干涸的池塘,什么东西都没有淌出来。

我越发觉得日子变得很短,难得清醒的时候我都会去留意当时是什么时间,又会对居然就这样浑浑噩噩就度过了这么长时间而感到愠怒。对黑吗哪供应网的战斗从单独行动变成了合作出任务,每次参与任务的人形兵器数量总是大于等于二。我在其他人眼里也一定变成了一个可怕的人,我能在清醒的时候感到他们下意识的回避我,以及在确定我现在是不是清醒过来时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连自我了断的念头都出现在了脑海。

但那个幻象,却反复的出现在我浑浑噩噩的意识里,就像发高烧时混沌不堪的意识中却反复确认的执着的事。与越发模糊的意识不同,我对她的感知在越来越清晰,从最初只能看到如同幻影一般的人形,到后来轮廓和面孔都变得清楚,再到后来甚至出现了断断续续的场景。我像是在梦中的旁观者,注视和聆听着梦的主角,而主角则意识不到我的存在。在清醒的时候,我便把那些幻象用速写的方式记录下来,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但幻象的场景并不连续,往往只是毫无特征的一面墙壁或是某个桌沿,传递不出任何位置的信息。我没有放弃,我注意到这其中一定有规律可循,幻象应该围绕着某个区域生活着,一些元素出现了不止一次。完成这些速写后,我便把速写交给苏清澄,拜托她帮我模拟和还原幻象的场景。

在又一次突袭黑吗哪供应网的研究所的时候,我和若渝意外的遭遇了一支不在计划内的队伍。在我轰倒了一扇门之后,他们出现在了我们面前,两支队伍面面相觑,一时间都僵在了原地。在短暂的扫描了他们的制式装备和臂章之后,我意识到他们并不是本次行动的目标,但也来自组织的另一支宿敌。他们到此的目的和我们接近,也是奔着黑吗哪供应网来的,只不过和我们这样大张旗鼓的破坏不同,他们在执行一次秘密潜入和破坏的任务,我们的大开杀戒把这支只是想悄无声息撤出的队伍搞得只好原地待命。他们没有携带什么像样的能和我们匹敌的武器,尽管如此,他们也把手里的枪指着我们,但没有人想先开第一枪。

“怎么办?”若渝在通讯中问我,他在和我搭班的时候非常听我的话,尽管我从未真的使用过我们之间的上下级关系。

我扫视了他们一圈,暗暗的冷笑,如果我想,杀死他们简直是轻而易举,主宰他人命运这种事的选择权又一次落在了我的手里。但我厌倦了,厌倦了不断的给身体中的那个恶魔投喂满足他杀欲和支配欲望的食物,我收起了战斗义体,在通讯中回复道:“不在计划之中,没有必要和他们交火,让他们走吧。”若渝听话的也收起了义体,我也不想和这些敌人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他们犹豫着垂下了枪口,在简单交流之后小心的撤退。

在队尾的一个人,似乎对我们非常感兴趣,一边跟着队伍撤退还一边盯着我们看。我们倒是不怕身份暴露或是参数泄露,在执行任务时我们大部分时候都是覆面的,技术也不是对方看两眼就会被看透的。若渝双手抱臂,对他的注视很不满意,冷冷的开口说道:“再看就杀了你。”那人听他这么说也识趣的收回了目光,跟着队伍前进了。

我叹了口气,庆幸对方也没有和我们交火的意愿,这次任务没有节外生枝,可爆炸的火光和荡起的粉尘却在瞬间涌入了我的视野,我和若渝迅速展开了战斗义体,看向了爆炸的来源,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烟尘之中。不等我们开口,他便先一步撕开了尘埃暴露在了我们的面前,而我也立刻认出了他标志性的改造和咧到耳根的嘴,那正是在7号酒馆一枪杀死我的那只外貌特征如狼一般的人形兵器。

他的手贯穿了刚刚还在盯着我们看的那个人,又回过头看向我们,在认出是我后大笑着说道:“李晨钰,你没死啊?”


交手

之前我有提到过,我总能感觉到我身边的人对现在的我有莫名的敬畏和疏远感。我最初只是以为这是由于我性格的改变而导致的,但在某次在苏清澄那做日常检查的时候,我看到了三年前我检查时留下的外貌采样,我这才意识到,我的改变不仅仅限于性格,还表现在我的相貌上。看着那张外貌采样的摄影,我几乎立刻皱起了眉头,对着自己的照片我居然心生了某种陌生感,甚至打心里觉得那就不是我,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但翻阅了更多之前的档案,答案却显而易见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的外貌的确发生了什么变化,这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随着病情的恶化逐渐改变的,我正在从灵魂和外貌两方面变成另一个人,我之前根本没有察觉到。

这也就能说明为什么我总能感受到来自身边的人的那种疏离感了,在他们眼里,我转变的痕迹一定更加的明显。然而,在被杀死的两年之后,这个杀己仇人却在瞬间认出了大不相同的我。被他这么一喊名字,我竟有些恍惚了,眼前在走马灯似的闪过被杀死的那一晚的景象,耳畔回荡着那晚喊我名字的各种声音,我不得不短暂的合上眼睛以压制这些混乱的记忆。

若渝没见过这头狼,也得不到我的命令,只好展开着义体待命。而那支小队,则立刻用他们的轻武器对那头狼回击。虽然那些枪对人形兵器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打在身上仍然是疼的。那头狼甩掉贯穿在手上的那人,唤出了手部的大口径义体,我一眼便认出那是他杀我当晚使用的义体炮,在逐渐充能演变为尖锐的声音中,那支小队四散的躲避,有些贴近了墙面,有些匍匐在地,尽可能的防止那义体炮一次性伤害到太多人。可那头狼却如同早就料定了这一点似的狞笑了一声,转而展开了另一只手的义体,那是一个我没见过的装置,展开后比他原本的手臂粗了数倍,就像一个微型的盾构机。他那充能的义体炮并没有开火,而那如盾构机一般的义体忽然朝向了地面,在短暂的旋转后固定在了地上。

我的义眼迅速检测到了一股大量的能量从那义体中产生出来,甚至顺着地面向四周传开。我顾不上和若渝打招呼,一把拽住他便向后跳去,在那巨大的能量传递到我们脚下前跃起。一场小型的地震在我们眼前上演,那义体发出的巨大能量以冲击的形式表达出来,以那头狼为中心的地面和墙面被震的龟裂,断裂成了大小的块交错着突兀出来。固体是最适合传导冲击的,我和若渝及时跃起,避免了冲击波的伤害,而那些为了躲避义体炮匍匐和靠近墙壁的那支小队,则彻底接住了这巨大冲击的伤害,一时间,整个楼道里充满了将死者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和叹息。

那头狼缓缓的起身,收起了他手部的义体,有些洋洋得意的转过身面对我们,远远的对我说道:“不和老朋友叙叙旧吗?李晨钰。”

若渝虽然没见过他,但也大致知道我被杀的过程,他在通讯中问我道:“就是他对你下的手吗?”

我点了点头以作回应,冷冷的凝视着那个逐渐走近的狼形人形兵器道:“我们没什么可说的。”

“别这么说啊,我可是有很多事想从你身上知道的。”他微微眯起眼睛,一副不屑和嘲弄的样子,“就比如,上次干掉你算是打了个信息差,这次不借助黑客手段,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比我差多少。”他夸张的活动着肩颈,手上的义体大开大合,丝毫不顾忌我的扫描,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对于他的挑衅,我不屑于再接茬,而是直接尝试着黑入他的义体,却被他身上安装的某种反制黑入的手段强势地驳回了。我的尝试立刻就被他察觉到了,他一愣,接着如同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你也学会用这些阴招了啊,李晨钰。别试了,你的黑客技术是攻不破这层防御的。既然你不想和我多说,那么我就先把你们都杀了,再从你们的脑子里找答案吧。”说罢,他毫无征兆的向我们这边暴冲过来,瞬间便冲到了我们的面前。

若渝立刻开启了隐形义体,从我的身边消失了。和他搭班有一个不好的点,就是当他进入隐形状态之后不管是对面还是我,都不确定他的具体方位,贸然开火很可能打到自己人。实际上,像他这样的暗杀类人形兵器是不适合参与群体战斗的。为了避免误伤,我们在通讯中约定俗成的交流着,他汇报自己的位置,我告诉他我接下来的攻击方向,虽然会减慢一点行动的速度,但也算是能达成一些配合了。我没想着硬接,但对方的动作过于得快,哪怕我想办法躲开,他也会瞬间跟上。考虑到这些,我便做好了冲击姿态,启用了全身的液压系统,展开了战斗义体准备进入肉搏。

之所以会把这个敌人和狼联系起来,不只是因为他的面部特征和狼相似,还因为他的义体改造和狼是十分接近的。他的攻击速度出乎意料的快,手部的义体展开后如同两只巨大的狼爪,每一次爪击都带着巨大的力量,我尽管能勉强招架,手臂上覆盖的血肉和皮肤也如同豆腐一般被撕烂。他越打越兴奋,紧跟着步步后退的我,动作也越来越快。我并不着急,观察着他攻击的频率和偏好,总算等到了一个破绽,抓住了对方一次爪击的后摇,一拳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这一击是借用了液压系统提供的巨大能量的,他完全没想到会被我抓住空隙,被我打的趔趄了几步退开,极其不甘似的发出一声低吼。终于拉开了距离,我将战斗义体切换成了远程的武器指向对方却没有开火,而是冷笑着对着准备好招架的对方说道:“声东击西这一招,我们也会。”若渝的攻击从他的背后袭来,一把特制的匕首插入了他的脖颈,那头狼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甩开了若渝,阻止他进一步扩大伤害,但那匕首还是造成了巨大的伤口,黑红的血从那之中源源不断的淌出来。他骂了一句捂住了那伤口,但又被我随即赶到的火力压制的节节后退,我有自信在我们这不间断的火力压制和刺杀之下,能在这里就报了杀己之仇。

他一定安装了很先进的皮下装甲和防护义体,我的压制倾泄了大量的弹药,也只是对他造成了不足以致命的损伤,他将可能对他造成实质伤害的攻击都用极高的速度招架住了,他的速度实在是令人生畏。若渝在通讯中告诉我他做好了攻击准备,从侧面和背面进行的刺杀要比我这样的压制更有效,我也配合的停了火。可在若渝的刺杀到达之前,那头狼却猛地暴起,一把凌空抓住了什么东西,以极大的力量砸击在了地面上,把本就龟裂的地面砸出了一个凹陷的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抓住的东西正是准备发动攻击的若渝,我无法想象他是怎么精确察觉到若渝的具体位置,还能在长时间的压制之下迅速反制的。这一击强烈且突然,完全出乎了我和若渝的意料,若渝更是在这一击之下直接昏迷了过去,隐形义体也迅速失效,大量的血液从他身下淌出。那狼仍然死死地按住他,抬爪就要补刀,我大怒着调用了几乎所有的义体向他开火,总算是逼迫他不得不放弃继续攻击,若渝之前给他的那一刀也没给他恋战的机会,在我追近之前,他一炮轰烂了墙面,撂下一句:“这次不尽兴,等再见面我一定杀了你,李晨钰。”便逃走了。

我顾不上追他,紧跑两步到了若渝身边,对他进行紧急的救治。我一边用身上的医疗义体阻止情况进一步恶化,一边联络苏清澄调动73号干预小组。若渝的眼睛眯开一条缝看向我,气若游丝,最后叹出一口气,再一次昏迷过去。


故地重游

我越发的意识到,我已经成为了如同瘟神一般的存在。我走到哪里,哪里就被不幸和屠杀所充斥,哪怕是我身边的人,他们也逃不过。在响亮的一个耳光后,我面前的人却流下了眼泪。我的无能差点害死了她的弟弟,对于若羽的愤怒和伤悲,我完全没有辩解的权力。

她没有控诉,也没有诅咒,只是用一个耳光和眼泪告诉了我她的情感。我在她眼里一定是个复杂的人,能把她带回到她的弟弟身边,也能把他从她的身边带走,他们的命运似乎都在我的手中掌握着,我是个能决定不幸何时降临的人。我没有解释,或者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和若羽面对面的时候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可我也等不来她的发泄,她也不语着离开,走进病房,去陪着她还在昏迷的弟弟。

这一战让我产生了深深地怀疑,我以为我的改造已经是顶尖的水平,若渝也是刺客型人形兵器的代表性作品,可在和那头狼的战斗中,我们仍然拿不到什么优势,甚至还差点把若渝的命都搭上。难道说我们的改造真的是落后的,不如黑吗哪供应网的吗?我们真的有胜算吗?

“你不该这么想的,晨钰。”在宁见欢的办公室,他否定了我的担忧,“你要相信你们的改造水平是最好的,是目前混沌分裂者所能整合的最前沿的技术。只不过,对手是只点某一方面科技的产物。在同一个近程强化的对手战斗的过程中占据下风,并不能说明你们是落后的。”

“我之后,还是一个人执行任务吧。”他的话并没有对我起到安慰的作用,我的忧虑不只是对科技上的不自信。如果搭班的目的是相互照应,很显然我是不合格的,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倒在面前了。

“这一点是不行的。”宁见欢少有的拒绝了我的请求,“就像这一次的情况,如果当时是你或者若渝单独迎敌,结果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只有你和其他人一同出勤,才能保证……”话说到这里,他也苦笑着停了下来。兜兜转转,似乎还是我们技不如人才需要搭班执行任务。

“实际上,你们在和对方战斗中吃亏的原因有一定程度上来自信息的泄漏。”宁见欢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你们的改造参数和情报很有可能早在那时就被三号酒馆出卖给了敌人,而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却是甚少的。这样的单向透明是对你们不公平的,一定程度上也让你们置于不利的位置。如果我们能掌握和对方近似的信息,结果可能就大不相同了。”

“我们该怎么做?”我问道。

“单纯的依靠你们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收集情报不现实,我们不能放任这种不对等的状况继续下去。最快得到对方情报的办法,你也是知道的。”

宁见欢没有直接说出结果,而我的心里却早已有了答案。我叹息一声,那个答案着实能勾起太多记忆:“三号酒馆。”

“是的。如果这场战争是整个组织下场参加的,我们还能获得情报调查局等机构的帮助。而目前,我们获取情报的主要途径,仍然是靠外来情报,其中就包括和三号酒馆购买相关的信息。”宁见欢冷静的分析着,但还是为了照顾我的感觉一般说道,“如果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痛苦,我会委任其他人去那里和他们交涉,你可以不必参与这些行动。”

我短暂的合上了眼睛,用眼前的黑暗抑制对往事的闪回。在又睁开眼睛之后,我回答道:“我有去的必要。”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对于我能感知到的藜麦的幻象,经过这段时间的汇总和分析已经有了一些结果。她在围绕着一个特定的情景生活着,与酒吧不同,虽然也有状如吧台的场景,但其中偶尔显露的元素则更加接近一家咖啡馆。我很有必要故地重游,三号酒馆一定留下了蛛丝马迹,存在着能够佐证藜麦仍然活着,并且就在某处的依据。

“是想去调查藜麦的事吗?”宁见欢问道,他的语气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像是一句朋友间的关心。看到我点头作为回应后,他似乎也暗暗地叹了口气,随后继续说道:“如果是以前的我,应该会用‘以我们部门现在的主要目标为主’这样的理由阻止你查下去。但我知道,你是想给自己找一个答案吧。所以保护好自己,我只有这么一个要求。”

为什么他是这样的态度?我试着代入他的视角去思考。是对一个绝症患者的怜悯吗?大概是了。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对你说,他尚有未解的心结。你还能对他要求什么呢?难道让他含恨而死吗?在他眼里大抵就是这样。

“去三号酒馆时,让南门辉和你搭班吧。对你们来说,那里是十分熟悉的。如果有任何突发状况,及时联系我和苏清澄。”宁见欢以这样的嘱托结束了对话。的确,如果要回到那个地方,我和南门辉从各种意义上都是最合适的。收到我的通知后,南门辉也毫无怨言的接下了任务。

又是厚厚的积雪和熟悉的街景,我们一路无话。几年前的我们,和现在是何其的不同,明明是一样的路线,近似的任务,可我们却完全没有了当初嬉笑打闹的精力,甚至连话都不愿意说一句。站在三号酒馆的门前,看着那个刚刚亮起光芒的标志,我甚至有种难以言表的感觉,我和南门辉是不是还在发现这家酒馆有异常的那一天,而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呢?

在里面服务生惊异的注视中,我和南门辉走向了吧台。我们的出现一定是出乎他们意料的,也是,两个早就失踪甚至被认为死亡的人,竟然又一次结伴出现在了酒馆里,对他们来说一定和见了鬼没区别。我抑制不住自己烦躁不安的感觉,我知道他们一定又在读我们的心了,我则毫不避讳的展示着我敌意的内心。我也能感觉到南门辉也在尽力控制着自己,他死死的盯着那些兽耳娘服务生,似乎下一秒就要在她们身上宣泄杀欲和性欲了。

吧台前,我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M。”我叫出了他的胸牌上的代号。那正是之前我来三号酒馆找藜麦时,和我聊过天的调酒师。此刻,他的脸上也带着惊愕的神色,我被杀死时,他应该就在场,可现如今又看到活生生的我,对他来说一定是难以置信的。

在仔细辨认了我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开口问道:“你是李晨钰,对吗?”

是啊,我是。我没有开口回复,我知道他能读到我的心,那我就没有说话的必要。看到我还活着很惊讶吗?看到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很不可思议吧?我和之前的我,除了都拥有着李晨钰这个名字,你还能看到多少相似的点?我的外貌和灵魂都扭曲改变了,你看得到吧?我真想大笑着把这些话都讲出来,最后凝结在脸上,只留下一个冷冷的笑。“告诉我,M。藜麦在哪里?”


不幸

“你来这里是为了复仇吗?”M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小心翼翼的确定我的状态。

“你读的出来,何必还要问我?”我冷冷的回复道。在我眼里,他们无一例外是虚伪的,明明已经通过读心把你的内外都了解的一清二楚,却还是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尝试接近你。

“不,我读不出来。”M微微皱起眉,似乎是十分用心的盯着我看,“除了深深地恶意和混乱的意识,我什么都读不到。”

哦,也是。现在病入膏肓的我,身体里掺杂着另外一个灵魂,居然从另一个层面上保护了我的隐私,就连这帮人都读不出我的心了。我不禁苦笑,摇了摇头回答:“我来找一个答案。”

M沉默了,他的神情透露出一种我看不懂的忧虑和犹豫,许久后才开口说道:“事情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答案真的很重要吗?依据你亲身经历和亲眼所见的事,你已经得出了结论,而这个结论也已经成为了你所相信的事,有必要带着自己相信的答案去寻找答案吗?”

他在说什么?我疑惑的歪了歪头。我很多时候也不解我自己的执着,无论是对七号站点后续事件的调查,还是对藜麦也好,我已经过度的习惯于找到当事人寻找答案的过程。哪怕是我已经心知肚明的答案,又或是如果能再选一遍却仍然做相同选择的结果,我都会执着的查下去,这或许就是我的人设,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一个女人走进了我的视线,我几乎立刻感受到了她身上对我们的极度排斥,我也辨认出了她是谁。之前我和藜麦一同调查我的身世时,藜麦曾拉着我让我假扮男友接她出去,而这个女人就是当时她请假的对象,在她的口中,这个女人被称为妈妈桑,也许是这里的头目。她从后台走到了吧台后面,皱着眉头敌视着我和南门辉,双臂撑在了吧台的桌面上,用近似威胁的口气说道:“我们没有任何义务配合你们调查,也不可能向你们提供我们旗下职员的情报,这里不欢迎你们。”

“你们出卖了关于我们的情报,让我们几乎对黑吗哪供应网单向透明,更直接的结果,也就是我的死亡,我的一切悲剧的开始都是拜你们所赐。我唯一还没有在这里大开杀戒的理由,就是你们仍然对我们有用。”我强忍着我的怒火和杀意,冷冷的回答道。

“我们只负责收集和提供情报,至于情报被雇主用作什么途径,和我们无关,我们也无权去插手。冤有头债有主,如果你们有什么怨恨,应该把矛头指向黑吗哪供应网,而不是我们。”她冷笑道,“就算你们要对我们动手,产生的后果也是你们承担不起的,你们不会想引发组织级别的战争的,对吧?”

这个人类,这个毫无特殊能力手无寸铁的人类,我连一秒都不需要就能把她大卸八块,此刻却以高高在上的态度向我们发出了挑衅。仇恨与愤怒在干预我的思考,我真想一把捏断她的脖子,但南门辉的一条通讯却把我的理智又一次唤醒了:不要产生冲突,以任务推进为主。发完这条通讯,他便先我一步开口了:“我们不是来挑事的,而是来做生意的。我们也有购买情报的权力,不是吗?”他笑着问道,我能感到他也在克制自己的恼怒,但在这方面他比我控制的好。

那女人倒是没想到南门辉会礼貌的提出合理的请求,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说:“为曾经的客户的敌人提供情报是危险的,尤其是已经明确处于战争状态的敌人,我们很有可能遭到来自双方的报复。”

“据我所知,你们三号酒馆有一条规矩是:在酒馆内部以任何形式的斗殴和争执都会被拉入黑名单,行为恶劣者的情报将会被彻底公开以供其他组织调查。之前,就在这里,我们的人被黑吗哪供应网的人直接杀死了,按照你们的规矩,他们的情报应该被彻底公开才是吧。我们不屑于追究你们这种明显拉偏架的行为,而是以普通客户身份购买情报,你们就该对我们感恩戴德了。至于你所说的危险性,也该由你们自己承担。”南门辉不紧不慢的说道。在之前和苏清澄的交谈中,她告诉我南门辉的病比我出现的要早,时至今日,他身体里的恶魔已经在极深的层次上影响了他,在他身上我看不到像我一样的挣扎。在他身上总有莫名的陌生感,这可能是他与恶魔深度融合的结果。看到对方仍在犹豫,南门辉又笑着补充了一句:“钱我们会给够的。”

那女人总算是耸了耸肩,缓和了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好吧,我们会配合你们,算作是你之前死在我们这里的补偿。”她看向我,但目光中仍然是不屑和傲慢。

“由我做对接吧。”一旁沉默的M忽然开口,把我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我们之间并不陌生,对之前发生的事,我也比较了解。”

那女人仔细地打量了他一阵,最终点了点头:“好吧,带他们去包厢详谈,你们在这儿引起的关注已经太多了。”

坐在包厢里,我仔细扫描着包厢里的陈设和墙壁。这里没有任何的监控和录音设备,墙面似乎被某种特殊的涂料所粉饰,我扫描不出那种涂料的构成,或许是某种具有异常性质的东西。M坐在我们的对面,在开始正题之前先是为了让我们放轻松一般解释道:“包厢是绝对安全和私密的,这里的墙壁能最大程度上的阻止信息泄露。不仅不会有任何信号传入和传出,就连其他服务生的读心能力也是无法穿透这墙面的。二位可以放心的和我提出要求和交换情报。”

南门辉半躺着靠在沙发的靠背上,两只手抱臂两只手交叉撑在脑后,似乎刚刚的交涉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只等着我去沟通。我看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开口说道:“我们需要扭转情报单向透明的情况,尽可能多的得到对方的动向和弱点。”

“这并不容易。黑吗哪供应网在寻找你们的弱点的时候,已经借助了三号酒馆的途径,而现在要用相同的路径对他们来一次,对方不可能不防备。自你死之后,我们至少在名义上也和黑吗哪供应网交恶了,所以收集他们的情报对我们来说也是危险的。我说这些,不是说这样行不通,而是我必须强调这之中的危险性和不确定性。如果任务推进有阻力或缓慢,并不是我们在阳奉阴违,而是我们真的遇到了阻力。”M十指交叉,身体姿态向前倾,从心理学上这是一种诚恳的姿态,他在认真的向我们分析着现状。又或者这是三号酒馆的人善于表现出的状态,让人误以为他们是诚恳的,实则是习以为常的伪装。我仍然信不过三号酒馆,也信不过他。

见我沉默的注视着他,他也意识到了我的不信任,停顿了一阵,忽然开口道:“如果你找到了藜麦,会向她报复吗?”

会吗?我问自己。这样的抉择又给到了我手里,就像我当初追上一辈子的凶:灰色码头的U的时候,藜麦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都是间接或是直接把我害死的人,我会向他们报复吗?我有些失神的陷入了回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喃喃的问道:“她还活着吗?”

“活着。”没想到M很爽快的回答了我这个问题,“但我不希望你去找她,她现在很好,而你的到来会打破这一切。在你被杀死在这里的时候,上层原本要求我们不准向你们的人透露任何关于你被杀的信息,来阻止你们的调查,避免三号酒馆受到牵连。我目睹了那一切,也是我告诉你的上级你被杀的过程的。我这么做是为了对的起你,也对的起藜麦,不让你死的不明不白,而不是为了让你活过来之后报复她的,所以别再找她了,我说的直接一点,你会把不幸带给她的。”M紧紧的盯着我的眼睛,仍然试着从我这里读出点什么来,迫切的想知道我的回答。

我会带来……不幸?那我的不幸该由谁来买单?我从来没有选择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没有主动要求过变成一个不幸的人,而这样的我,这样悲惨的我,如果连寻求一个答案,见到当事人的权力都被剥夺,我又该向谁发泄我的绝望和不甘?我控制不住的苦笑起来,从无声的笑转而变成有声的笑,笑到抑制不住的颤抖。我的情绪在支离破碎的边缘时,我忽然想起了逼迫我去找到她的另一个原因:“从前段时间开始……我经常能感觉到她就在我的身边……”


毋庸置疑的事实

“你说什么?”M睁大了眼睛,面露不可思议的神色。

“最开始,我只能大致的感觉到有什么人在我身边,而我把这感知归类为了幻觉,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后来,我越来越能清楚的感知到她的存在。不需要我去看或者听,哪怕我合上眼睛,也能感觉到她在忙碌着,在一个固定的场景下生活着。我们互不干扰,好像她就是一个幻影,又或是时空重叠下的影像,可我知道,那就是她,那种熟悉感绝不是其他人能代替的。于是我把那些幻影画下来,试着用那些碎片化的瞬间,还原出她生活的状态和环境。随着这些画作中信息的重叠,我慢慢能汇聚出她身处一家咖啡馆中的结论。”我掐住自己的下颚,顺着脸颊的线条平复我支离破碎的表情,“自检告诉我,不是我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那幻象是以异常效应的状态出现在我身边的,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是我太想见到她了?还是其它的什么原因?这个答案,我也想搞清楚。”说罢,我用全息投影在他面前展示了结合我的多次侧写所能搭建的场景。

在3号酒馆工作的员工们,已经养成了那一套待客之道,很难从他们的脸上读出什么信息来,但听到我说这些又看到我呈现的投影,M的脸色还是在不经意间变了变,许久后才继续说道:“就算知道了你想要的答案,你能改变什么呢,晨钰?”

“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淡淡的笑了。

“既然如此,何必要继续寻找答案?”M长叹了一口气,靠到了沙发的靠背上。

“没有答案,我就只能在不明不白中仇恨着,悲伤着,绝望着走到我生命的尽头。”我淡然的回答,在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之前,这已经是我为数不多的还在乎的事了,除此以外,也只有那几个我关心的人我放心不下。

M微微偏头,不解我所说的“生命的尽头”,我便继续说道:“我们的复活不太成功。如你所见,我们的外貌发生了很大变化,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源于我们的灵魂在某种程度上发生了扭曲,也许在不久之后,我们就会变成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到时候,即使我们顶着近似现在的皮囊,在其中的灵魂也会是完全另一个人的。至于解药……”我停了下来,看向一旁的南门辉。刚刚还在神游的他,其实一直在听我们的对话,此刻正在目不转睛的盯着头顶的吊灯,似乎是察觉了我的目光,他的嘴角也出现了一丝笑意。我合上眼睛,缓缓的继续说道:“我们无药可救。”

谈话似乎进入了僵局,我们都无话可说,只有沉默的凝视在这不大的房间中传播着。最后,是M从口袋中摸出一包烟,又从中散出两支分给我和南门辉。我们都没有客气,三支点燃的香烟对我们的话题的继续有着正面的作用。3号酒馆有为他们的员工定制香烟的习惯,属于藜麦的烟是玫瑰味道的细烟,在出事之前我还留了几根舍不得抽,再次活过来以后都找不到了,也不知道被我扔在了哪里。M的烟是粗烟,有一种谷物燃烧的特殊香气,我对气味十分的敏感,便把这种味道和他联系到了一起。

“哪怕我一味地阻止你去见藜麦,你也会用一次次侧写中绘制的瞬间,慢慢的拼凑出她身处的地方吧。”M吐出了长长的一道烟痕,一只手扶额,语气中有苦恼和无奈的味道,“你有权力知道答案,这一点我无权干涉。我可以带你去见她,但你要答应我,无论你知道真相后作何感想,都不要伤害她。”

见到她,我会怎么做?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注意力都被追寻真相和见到她的渴望所吸引了,根本没有考虑过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有一点我能确定,我没有复仇的热情,至少在不伤害她上,我还能做出保证,我以点头作为了回应。

“3号酒馆,并不是我们旗下唯一的前台公司,除此以外,我们还有许多有不同用途的分部,你侧写得出的那家咖啡馆就是其中一个。那是一个叫月台的地方,表面和普通的咖啡厅没区别,而实际上的业务则是安置‘退休’的成员,在我们内部,这些人被称为自由人,藜麦现在就是自由人。”

“什么意思,她得到了自由吗?”庞大的信息量让我不禁皱起眉头,与此同时我也在搜寻着这家叫做月台的咖啡厅,很快便得到了结果。果不其然,其中的员工无一例外的都有兽耳的特征,这也成为了这家咖啡馆的卖点。

M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3号酒馆的内部很像狼群一般,我们存在着一种群体制度,受上级指挥并且将集体的目标和荣誉看的比其他的一切要重。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是不可能做出违背组织意志甚至伤害组织利益的事来的,哪怕现在,我也不可能告诉你们不利于组织的情报。大部分员工,几乎没有机会脱离组织,注定终身以组织利益为重,为组织充当线人收集情报。如果一个成员做出了突出贡献,祂可能会被允许跳出这个圈,获得相对的自由。还有一种特殊情况,如果某个成员卷入了争议事件,继续留在组织之中可能会为组织带来牵连或是灾祸,那么他们也会被给予与突出贡献者近似的自由,身份转变为自由人,在月台这样的前台公司生存下去。”

自由人,是对突出贡献者的奖励,也是对争议事件者的惩罚?这说不通,除非这所谓的自由有什么附加条件。M大致猜出了我的困惑,继续说道:“这两个自由人的区别,就是前者除了需要继续在月台工作以外没有什么附加条件,而后者则会被清除一切关于争议事件的记忆,以避免给组织带来麻烦。”我心里一颤,巨大的空洞感从我的心里蔓延开来,我已经猜到了M接下来要说什么了,“藜麦已经被清除了所有关于你的记忆,就算你见到了她,她也不会知道你是谁,更不可能给你答案。”

我好像掉入了巨大的风洞里,听觉被巨大的噪音所包围,我不得不紧咬牙关以抑制这痛苦的感觉,连指间的烟蒂都被我捏断了。现在,我有机会见到她了,见到这个牵连了一切,我曾经认为能解开一切谜团的人。可又是现在,我被告知她已经失去了一切关于我和我们之间发生一切的记忆。为什么,为什么在我接近答案时,一切总是充满了无奈,阻止我的已经不是阻力而已了,而是彻彻底底的无能为力。

“这些信息,我们所有人都被要求禁止透露给他人,但我不能放任你直接跑去见她,最后引发出节外生枝的事故。现在你已经大致了解了见到她可能发生的事,你还坚持要去见她吗?”

我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我都有去见她的必要,哪怕见面是完全的陌生,也能告诉我,我的仇恨和不甘已经没有意义。哪怕我做不到释怀,也能平息我的部分痛苦。

“好吧,我明白了。”M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答案,继续说道:“我们虽然能读心,但我们是没办法读到彼此之间的心的。即便如此,我也可以告诉你,藜麦对你的感情不是假的。我们的工作很忙,能闲聊的时间很少,哪怕是这样,在闲聊的时间里她也一直把你挂在嘴上。说实在的,藜麦算是我们之中最出色的,她非常擅长攻略她的目标们,利用他们的感情或是好色心理收集有利的情报,我们都觉得她不可能陷入任何一场恋爱,因为她是那么善于从感情中脱身。我问过她,她的择偶标准是什么,她那时打趣的回答说:她会爱上一个能把她从这一切中带走的人。而你,毫无疑问的成为了她心中的那个人。我从没见过她花那么多时间,那么多本就宝贵的时间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那些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属于热恋的羞怯和沉醉,也在你到来之后出现了,她爱你,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抬起头看向M,这是我第一次从第三人称的视角了解到关于藜麦的事。在过去,我对她的了解真是太少了,或者说,我还没来得及多了解她一点,我们的爱情就随着那次毫无征兆的死亡戛然而止了。可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关于我们弱点的情报会被黑吗哪供应网所知晓?她是安插到我身边的间谍,她靠近我就是为了知道我的弱点的,不是这样吗?这两个完全对不上的信息让我倍感烦躁,我用质问的语气向M说出了我的不解。

“她接到的任务,的确是成为线人,从你身上找到你们这些人形兵器的弱点。但在任务执行中,她爱上了你,即使知道了你的弱点,依然选择了隐瞒而不上报。这一点,可以用一个事实佐证:上报你们弱点的人,并不是她。”


唯有

坐在南门辉的车里,我合上眼睛平复着我的心情。藜麦没有出卖我的弱点,那就说明我弱点情报的泄露是另有其人导致的,而那个人是谁,早已没有再调查的可能。M告诉我,藜麦那时不断的阻止我不打招呼就跑到3号酒馆见她,是因为即便是由她在负责对接我,仍然存在着其他的服务生读我心的风险。当时她的上级,很可能已经意识到藜麦在刻意隐瞒着什么,于是安排其它的服务生尝试从我身上搞到可用情报。我频繁的出入3号酒馆,正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现在想想,藜麦当时对我忽冷忽热的态度,似乎也可以解释的了了。以她爱我为前提,她想见我,想和我在一起,却担心我的弱点被她的同事们读去。和我离得太近,就可能将灾祸带给我,而与我彻底分别,也是她接受不了的结果。然而,那时的我却读不懂她的挣扎,急于去见她问出答案,最终导致了情报外泄,和黑吗哪供应网的人撞个正着,死在3号酒馆。那时的她,如果能和我直接说清楚她的困境,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不,我不能这样想。我们的感情,建立在这样一个前提上:她是来刺探情报的线人,而我是她的目标。爱情作为在任务执行中的节外生枝,就像在脆弱的地基上建起来的高楼,无论是我还是她,都没办法保证高楼不会坍塌。现在的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思考,只不过是对那种没发生的可能有太多幻想而已。

南门辉的沉默,我至今没有习惯,哪怕他在一旁了解了这一切,却仍然没有开口评价一句的意思。我用内部通讯同他说:说点什么吧,太不像你了。

南门辉侧脸看了看我,回复道:你在犹豫见到藜麦该怎么办吧,所以才希望我给你点反馈。但很遗憾,我给不了什么建议。你和她相遇的时候,我都处于昏迷之中,几乎和她没有什么交集。在我们眼里,她接近你是为了打探你的情报,而就结果来说,她也完成了任务,间接导致了你的死亡。从我们这些旁观者的角度来说,她仍然是敌人。虽然她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爱上了你,但没有改变任何事。你作为当事人,有选择原谅或不原谅的权力,即使你选择既往不咎,我们也没有插手或评价的权力。

果然,从他人的角度,藜麦仍然是充满了争议的人。虽然M答应让我们见她,但坚持要同我们一起去,本质上还是对我放心不下,害怕我会报复。在车停在那家名叫月台的咖啡馆门口之后,M详细的向我嘱托,大抵都是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伤害藜麦,不要在咖啡馆里动手等等。我全都答应下来,他担心的过多了,见到藜麦我会怎么样我的确没有想清楚,但唯独复仇,不在我的选择中。

南门辉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扬了扬下巴示意不必等他,便自顾自地点了烟靠在车上抽。可能他不喜欢这样的地方,或是不想看我和藜麦重逢的苦情戏。我和M选了靠近窗子的位置,M又叮嘱了我两句,随后便到前台点单了。

月台是一家休闲办公主题的咖啡馆。和那些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消费不起的高端商务咖啡馆不同,这里的灯光柔和,小声地播放着能让人放松的音乐,除了长长的吧台以外,都是三三两两的沙发椅和沿落地窗的高脚凳。店里的顾客不多,都在看书或是手机,没有人开口交谈。对于一家傍晚时分的咖啡馆来说,人流量还是较少。也许月台的经营本身也不依靠咖啡销售,这里只不过是安置自由人的前台而已。

我的心砰砰跳,我想象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的心里会冒出怎样的情感或是想法。这一系列问题只能等重逢发生之后才能知道的了,我不得不合上眼来平复,度过这难熬的等待。M点完了单便回到了我对面的座位上,又和我说了什么,我都没听进去,我现在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括噪和难熬,根本不想做任何思考和交谈。

一阵熟悉的气味进入了我的鼻腔,瞬间便牵动了我全部的注意力。那是淡淡的玫瑰的味道,就隐藏在浓郁的咖啡香味之后,但我绝不会认错这个味道,这就是来自她的,哪怕是在近两年没有接触这个味道我也坚信这一点:她就在我面前了。我缓缓地睁开眼睛,视线由下至上缓慢地移动着。一个服务生就站在我面前的桌旁,穿着暖色调的工作服,正在将托盘上的咖啡放到桌面上。我的视线迟缓到让我心急的地步,可我越是急切,目光便越是缓慢到恨不得抓住她的每一个细节,在我感觉极其漫长的时间之后,我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

是的,是她。那副我再熟悉不过的漂亮的面孔,那双翠绿如同宝石一般的眼睛,那蓬松的棕色头发和立起的兽耳,一切迹象向我证实着这一点,藜麦就在我的面前。我躁动的心跳慢了半拍似的顿了又顿,每一次跳动都强烈而沉重,一时间,我呆呆地凝视着她,动都动不了了。

此时的她,正在和M打招呼:“嘿,芒粟,今天怎么会有时间来这边喝咖啡呢?”

芒粟?哦,那是M的名字。芒粟接过咖啡,笑着回复道:“我带了我的客户来,所以光顾这里算是工作的一部分。”

听到这样的回答,藜麦回过了头,看向了一直盯着她看的我,视线接触的瞬间,我们都不约而同的眨了数次眼睛。她的眼神,是好奇的,不解的,似乎还参杂着一些苦恼,除此之外,我读不出那种属于对故人的熟悉的感觉,她完全没有认出我是谁。我几乎被突如其来的心痛淹没了全部的思绪,之前对相遇场面的疑惑在这一刻得到了回答,我只有完完全全的悲伤。毫无征兆的,一滴泪从我的眼角淌下,它是那么的突如其来,连我自己都惊讶它的到来,可随后便是更多的泪水前赴后继的淌下来,没有抽泣和哽咽,只有无声的流泪。

芒粟之前告诉我,她被删去了所有关于争议事件的记忆,这就意味着从我和她相识那一刻开始的记忆全都彻底的失去了,在她眼里,我只会是个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流泪的陌生人而已,我的心已经跌入了谷底。但出乎我们所有人意料的是,她的脸上的惊讶只是停留了一瞬,两行泪痕便也出现在了她的脸上。我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而她也惊讶自己毫无道理的眼泪,匆忙的用手背简单的擦拭了一下,随后迟疑地问道:“我们之前见过吗?”我鼻头一酸,许多话挂在嘴边却不知道从何谈起,最终只是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很显然,芒粟也完全没料到我们见面会是这样的,他也许想过无数种可能,但藜麦的眼泪却完全的出乎了他的意料。现在我们解释不了的还有很多,就比如我为什么会感觉到她的存在,为什么会看到那些幻象,以及藜麦的确没有关于我的记忆,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仍然感受到了悲伤。此刻的她,擦拭着仍在涌出的泪水,想再同我说几句话,却被芒粟阻止了。情况很显然已经出乎了他的意料,再让我们聊下去,藜麦一定会知道发生的一切,到时候,不把她牵连进来都难了。他起身,把藜麦拉走了,强制终断了我们的见面。藜麦不解的回过头看向我的方向,我也起身追出了两步,但终究没留住她,我也在迟疑是不是要重新让她想起那段记忆,这对她来说是不是好的。

也许是我身体里的那个魔鬼也在为之而痛心,悲伤和无力感从胸腔蔓延上了咽喉,让我连着干呕了数次,视线被泪水彻底的朦胧了。我想把手撑在桌面上来缓解我的无力,却意外的打翻了那杯属于我的咖啡,我急忙去扶那杯子,但已经为时已晚,咖啡杯里已空空如也。我看着那满桌的狼藉,终究成为了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虚弱的跪倒在地。


心城

芒粟不再允许我去月台,这原本对我来说是没有约束力的,但他以自己线人的身份作为要挟,如果我一味地想要见到藜麦,他就会拒绝继续帮我们调查黑吗哪供应网,我只能无奈地妥协,现阶段还是要以任务为重,我也没有考虑清楚,是否要再把藜麦拉下水。我原以为,与藜麦的见面将会成为我释怀的一个转折点,但她毫无征兆的眼泪,却彻彻底底的牵动了我的心,将我一直强行克制的悲伤和痛苦全都唤醒了,在那之后的几天内,我除了处于不清醒状态的时间里,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想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以及我们从相遇到我被杀这段事的来龙去脉。也不知道是南门辉把我的状态告诉了宁见欢,还是他又猜到了我在见到藜麦后会变成什么样,宁见欢在这段时间里都没有再给我派任务,现在我的状态的确也不适合进行任何任务了。

事情的转机,是一条我意外收到的信息。当我从又一次不清醒的状态中苏醒过来时,那条静静地躺在我的通讯中的信息,立刻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那条信息的发送者的头像,是一个在胸口比出的爱心。我的脑海中立刻闪过无数个瞬间,这个藏在我电子通讯录深处的用户不是别人,正是藜麦。这是我当初去3号酒馆回收南门辉的存款时存下的,也是从添加这个账户开始,我和藜麦慢慢走到了一起。为什么我会收到这个账户的信息?我急切的查看着其中的内容。

“你叫李晨钰,对吗?上次在月台和芒粟一同来的人,也是你吧?自那次见面之后,我一直被那天的事困扰着。我们应该是从来没有见过面才对,我记忆里完全没有关于你的事,可看到你,看到你的眼泪,我却忍不住的难过了。我的眼泪不会欺骗我,我之前是认识你的,我们并不是陌生人。”

“可又是为什么,我想不起你呢?我知道这样一件事:3号酒馆会清除卷入争议事件的员工的记忆。如果以此为前提,那么一切也说的通了。我自由人的身份来源一直不明不白,我并不记得我做出过什么特殊贡献,或许就是我卷入了什么争议事件才被给予了身份,被安置在月台,作为自由人生活着。而你则是那场争议事件中的一员,我才因此忘记了你是谁。”

“芒粟叮嘱我不要再见你,大概也是不想让我再了解那场事件的信息,可芒粟越阻拦我去查你的事,越能佐证我的猜测。其实,我没有任何途径能找到你,我既不知道你叫什么,也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但按照之前的分析,那场事件发生的时间,大概就出现在我从3号酒馆调动到月台前的那段时间里,在仔细寻找我在那时用过的各类可能储存着信息的设备之后,我发现了现在正在给你发消息的手机。”

“3号酒馆几乎删除了所有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录,以免这些信息泄露给别人,但他们百密一疏,忘记清除我现在正在给你发讯息使用的设备的记录。我工作时使用的通讯工具都是受组织监控的,而这部手机,却是我私人所属的。正常情况下,工作和生活的设备是严格分开的,但在这部属于生活的手机里,却存储了你的联系方式,所以我们的关系不只是熟人或是客户,对吗?”

“我们的关系一定很好,这部手机中关于你的照片都有精心的分类,除了一些我们一起的合影,还有很多照片的视角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拍下来的。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事,花了很多时间呆在一起,似乎那时的我们,关系超乎想象的好,看着这些照片,我的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了下来,我们也不只是朋友,对吧。”

“这部手机里,唯一一个让我想不起来的名字和号码,便是这个号码。通话记录是那样的频繁,而在我调到月台之前,这样的频繁却戛然而止了,所以我笃定这个号码就是你,而李晨钰也是你的名字。如果你真的收到了讯息,来见我,告诉我我们那时的事。”

讯息的末尾附上了一个地址,就在月台的附近。藜麦真的是个聪明心细的人,她能通过这么多破碎的信息,尽可能的推理出发生了什么,甚至能顺着蛛丝马迹联系到我。我没有丝毫犹豫便动身前往那个地点,想见到她的期盼催促着我,不允许我有半分耽搁。

那是一个藏在巷子里的公寓楼,十分陈旧,户型也像很早之前提供给单身男女的单身公寓,没有物业打理,充斥着灰尘泼上水后的味道。我顺着那个地址,站在了对应的门前,却迟迟抬不起叩门的手。兴奋与激动消退后,我又一次犹豫是否要见她这一面,我不确定这一次见面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未来,而这样的未来又是否是我们能承受的。可转身离开,当做一切都没发生,我从未收到过那条讯息,这样的结果又是我能接受的吗?

然而,我没有机会犹豫了,那扇门在我眼前被打开,房间内柔和的光已经照在了我的脸上,而藜麦也已站在了我的面前。我惊讶的睁大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门内的藜麦,则淡淡的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到有人站在我的门口……”

心有灵犀……吗?这种解释不了的感应也许在催促着我们重逢,推动着我们略过犹豫的可能,最终让我们相遇了。我已不知道该哭还是笑,呆呆地站在原地。在我惊讶的目光中,藜麦缓缓张开了双臂,抱住了一动不动的我,轻轻的靠在了我的胸口。在这一刻,我的灵魂也像是回到了我的身体里,重新掌握了控制权,我也合上眼睛,将她拥入怀中,在我的手臂和胸膛中冰冷的空间里,一丝温暖随着她的到来而蔓延开来。

她的屋子不大,我却觉得温暖而放松,合上眼睛,我似乎又回到了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她的一切又随着那熟悉的味道填满了我的心。藜麦为我泡了咖啡,我们坐在沙发上沉默着捧着各自的咖啡,等待着话题的展开。我盯着仍在旋转的咖啡泡沫,忽然默默的发笑,我一直想见到的人就在面前,我怎么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呢?我在担心和忧虑什么,面对她我有什么可忧虑的,有什么话想对她说的,现在难道不是最好的时机吗?我轻声地坦白说道:“我不知道该从什么说起好。”

“那么就不要用说的方式告诉我,让我读读你的心吧。”藜麦回答。我看向她,她的眼神柔和,缓解了我瞬间产生的提防。

“你现在读不到我的心,是吗?”我想了芒粟见到我时和我说他只能读到混沌不堪的恶意,没法读到我的心,那么藜麦应该也做不到。

她点点头:“直接读的话,的确不能。这很不寻常,一般只有同样拥有读心能力的人才能阻止读心,我现在只能看到你痛苦纷乱的思绪,除此以外什么都读不出来。但如果你引领我,说不定我们就做得到。”

引领?我不明所以:“我该怎么做?”

“你相信我吗?晨钰。”她忽然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我相信吗?我的确遭受了背刺,但该把背刺的责任归给谁,我一直没有一个答案,但有一点我不会怀疑:我们的爱情。既然如此,我就不该对我爱的人,也是爱我的人留有防备,哪怕是在现在,我也应该相信她,我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那些无法读心的对象,就像在心里筑起了一堵墙,我们这些读心者,是无法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进入祂的心城之中的。但如果祂愿意作为引路人,引导我们顺着他的回忆穿过城墙,我们便能读到祂的心。”藜麦坐到了我的身边来,牵起了我的手:“而这之中最重要的许可,就是被读心者的信任。接下来,请你放松下来,回忆发生的一切。”她所说的城墙,或许是我在那次死亡后形成的防备,又或是那个恶魔搭建的,这不知来源的防范,让我不免担心我仍然无法放下戒备,做她的引路人。我握紧了她的手,又一次看向她的眼睛,想从中读出点什么,而她也用平静温和的目光告诉我,她会陪我走过那些回忆,我便也放下心来,合上眼睛,回忆从我们相遇起的一切。


完整的她

很快,我便意识到这次引导性的回忆与我自己的回忆很不相同。自发的进行回忆,回忆者的视角是第一人称的,就像把已经发生的事重新经历了一边。而引导性的回忆则是如旁观者一般的第三人称视角,我并没有在我的身体中,而是在一旁观察着,陪我一起体验这种奇妙体验的,还有藜麦,哪怕在回忆营造的世界里,我们也牵着手,这似乎是某种能让她进入这个世界的纽带。

时间回到了我们第一次在3号酒馆相遇的那一晚,也是那一晚,我们背后的两个组织留意到了对方的存在。我们的爱情,也可能在那时就埋下了种子。“那时,你为什么会主动来陪醉醺醺的我呢?真的只是因为业绩吗?”我问藜麦,这其实是一直困惑着我的一个问题,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在我脸上留下的吻又算什么?回看这样的记忆,我更加明确那不是幻觉。

“我只能以我的思考方式回答这个问题,我完全想不起来当时发生的事了。”藜麦注视着那场由我们共同出演的电影,“可能那时我就有点对你感兴趣吧,看你喝醉的样子可爱,就想陪陪你。也有组织任务的成分,3号酒馆要求我们观察潜在的任务目标或客户,你和同伴一进入3号酒馆就被密切的监视了。”

“那又是为什么在之后我见你时,你给我的感觉就像那一晚上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我继续问道,虽然已经没有还原真相的可能,但我总是想从当事人口中得到答案。

“你们在当时还是比较危险的对象,我们对你们知道的太少了,很可能那时的我被限制与你太多的发展感情了,这种情况一直到你结束七号站点征伐战之后才改变。”时间线迅速的跳转着,没有藜麦的记忆被压缩总结成几个片段,时间跳到了我到3号酒馆退南门辉存的钱的时候,“也就是在大约这个时候,你的敌人们找上了门,打听你们的情报,而我因为之前就有和你接触过,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对接你的人。”我们的视角虽然只是沿着时间线前进着,但藜麦却能结合后面的事进行分析,看来这种第三人称的体验只是一种回忆的表现形式。

从我调查自身身世到我们在一起的这段回忆,我们很少再交谈。我凝视着她,她的眼睛波光粼粼,看得十分入神,似乎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细节。我问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在你眼里变得和之前不同了?”

“很难说具体在什么时候,但就在一些瞬间的细节里,你做的事真的吸引到了我。”她似乎有点害羞的笑笑,“哪怕再看一遍,我仍然会被打动。也许你都没有注意到那些瞬间,你给我的是我在之前从未拥有过的。”她忽然抬起手臂,向我展示她手腕上的一个手链,我也认出了那东西,是那时我出钱给她买的小猫手链,没想到到现在她还带着,“我想不起来这个手链是谁送给我的,但我知道它对我有非凡的意义,所以我一直戴在手上。现在我总算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了,是你送给我的。”

“只是因为这样的小礼物吗?”我淡淡的笑了。

“不,不是因为这些小礼物,而是因为这是你送我的小礼物。”她忽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惊讶的看向她,她却也笑着继续说道,“我大概就是会被你的不经意所感动的人。”

时间线继续往前退,时间来到了我在追查申邶沨的时候,在我险些被她的男友杀死时,藜麦出现救了我的命。“这段事有疑点。那时的我,在之前的事件里受伤,被安置在你们的医院里,却能知道你的动向,找到在偏远的森林里执行任务的你,这并不简单。”

“什么意思?”我不明所以。

“就算我通过读心,知道了你的动向,但能找到你的位置,还在你遇险的时候及时赶到绝非易事,所以我大概率在跟踪你。”藜麦回答,“至于动机,我可能就是为了通过帮你或者拯救你来获得你的好感,没什么比这样的经历更有助于拉进关系了,甚至来说,这次跟踪很有可能还借助了3号酒馆的力量,我才能在正确的时间和地点出现。不过,也不能排除我在报答你之前救我命的恩,或是这两者多有,至少就结果而言,在此之后我的确获得了你的信任。”

“也就是说,到这时候你仍然在以完成任务为目的在我身边,是为了获取我的信任,套出我的弱点情报,是这样吗?”我问道。她成功了,被她拯救之后我几乎对她卸下了所有防备,甚至连被压制的对她的好感都被唤醒了,我们很快就确定了关系。

“以现在的我来看,是的。哪怕到我们在一起的初期,我仍然在执行任务。也许我的确被你感动了,对你有一些好感,但我还是为了情报才和你在一起的,这是逢场作戏。”藜麦并没有为那时的自己辩解,反而在客观的分析着,她的坦然反而让我感到释怀,如果她为了照顾我的情绪而撒谎,才是我更加接受不了的。

“那为什么让我送你回3号酒馆,故意让我陪着你在你同事面前露脸呢?”如果是逢场作戏,那向外人彰显我们的关系又是为了什么呢?我不解。

“大概是炫耀吧。”藜麦又不好意思的笑了,“‘你们都来看看,这是我男朋友。’这样的炫耀。也是在宣示主权,这是我的目标,你们都不要碰。”也是,他们是狼,宣誓自己的权力范围并不难理解。

我们又静静的看了一阵,时间线来到了我到三号酒馆见她,却意外撞到她陪客的那一晚。看到这里,藜麦的脸上露出了和那一晚面对我时相似的慌张和难过的神情,我明显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但随着时间线的推进,她又随着我在时间线里对她的安慰而平静了下来。“如果要说从哪一刻我也对你放下了防备,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了。”藜麦轻声的说道,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我看向她,发现她也在注视着我。“很少有人能做到接纳我的一切,我遇到的男人总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一部分,容颜也好,身体也罢,他们只想要占有他们想要的,而不是全部。但你喜欢的不是某一部分,不是我逢场作戏出来的那个故意讨好和谄媚的我,而是真正的我,完整的我。我想,当时我担心的还是你会因为这件事而和我分手,导致任务失败,我最关心的还是任务的完成与否。可你却告诉我,任务不重要。你不在乎我的工作,我的不堪,我这才意识到,如果有人值得我托付,那个人就是你了。”说到这里,她有点说不下去了,她的眼眶里噙满了眼泪,许久之后她才轻声地问道:“我们之前非常相爱,对吗?”

“非常非常的相爱。”我的视野也朦胧了,我们的身边播放着我们在一起时甜蜜难忘的经历,那段不长却让我魂牵梦绕的时光,佐证着我们的爱情。她的眼泪终于还是淌下来了,我用手心不断的抹去那淌下的泪痕,却阻止不了那如同断线珍珠一般的泪水,我只能把她拥入怀中,用我尽可能多的部分安抚她的悲伤。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敢想象告诉你我其实是为了你的弱点才来到你身边的之后,我们的关系会怎么样。我以为一直隐瞒真相,隐瞒你的弱点,一切就能保持在最美好的状态。上面催促得越紧,我就越担心你的弱点会被上面知晓,所以我想也许和你保持一定的距离,禁止你再到3号酒馆,减少见你的频率就能更好的保护你,可我没想到这样反而让你越发的想找我问清楚真相,最终导致了弱点泄露,你死在了我的面前。”藜麦抽泣着轻声说道,这些她的歉意和难过,都随着记忆的找回而再次折磨着她的心。我能想象她的痛苦,亲眼看着心爱的人死在面前,是何等的绝望呢?可这一切都不能怪她,有多少选择是我们被推着走做出的,很多事我们还来不及细想便发生了,我和她只不过都是深陷漩涡之中的棋子罢了。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的一切。知道了我最初接近你的目的,知道了我的逢场作戏,对于这样的我,你是怎么想的呢,晨钰?”藜麦在我的怀着抬起头,凝视着我的眼睛,事到如今,她最想知道的,最执着的却是这件事。

“从我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开始,从我下定决心要见你开始,我就已经有了答案。”我牵起她的手放在我的心口上,“读读我的心吧,它会告诉你我对你的爱意从未消减过。”


不确定因素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流了很多泪,对曾经发生的事做了许多分析和假设,但这些对话都建立在她失去了记忆这一前提上,我们都不可能还原得了完整的故事了。对于那些没能发生的可能,我们也把太多的期许加了上去,让人不免觉得惋惜和心痛。可说到最后,我们除了牵手和拥抱,再无更进一步的表达感情的进展了,我能感受到这已经是她能接受的极限,随记忆一同被压制的,还有她的感情,想要唤醒我们之间的爱情,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实现的。

在此后的一段时间,我总在没有任务的时候前往月台,点一杯咖啡,坐很久,而她也会在没有客人的时候坐到我的对面,我们的话总是聊不完。她告诉我,他们这些亚人,都像具有野性的狼,在长久的工作之中已经形成了最有利于生存的外壳。他们已经习惯了伪装和谎言并以组织利益优先,以至于他们已经丧失了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下去的能力。谁能真正的把他们从组织的阴影之下带走,谁就做到了驯服他们。我不明白她这样的说法意味着什么,被驯化的狼,对他们而言是一个好的结果还是坏的,如果期望被驯化,他们应该期盼着那个驯化他们的人到来才是,但他们没有。被驯化对他们意味着什么,拿藜麦来说,意味着她逐渐从组织脱离,她的世界中不再只有组织利益,我进入了她的生活,这样的转变对她来说是好还是坏?藜麦没有给我答案。她只是对我说:“如果你能做到,再驯化我一遍吧。”我能读懂这句话的潜在含义,尽管她已经全力配合我找寻之前的记忆了,但她和之前爱上我的藜麦终究是不一样的,想要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她必须得重新爱上我一次才行。

我们私自见面的事,芒粟很快就知道了。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守信用,说他后悔带我见藜麦等等,我没有辩解,默默的听他发完牢骚。虽然他之前威胁我,如果我私自接触藜麦就拒绝继续为我们提供情报,但当这一切真的发生了,他也没有这么做,我相信他也是能理解我的,能理解我们见到彼此的愿望是何其的强烈,那么多难以解释的事一步一步把我们推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人能阻拦得了的。

我向藜麦详细描述了我那时见到的幻象,但她也没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据她所说,我看到的的确是她生活的剪影,但她并没有主动的“制造”这种幻象。和她重逢之后,这种幻象并没有消失,反而有出现得愈加频繁的趋势,我能感受到的她也在越来越清楚,当幻象出现的时候,我只要用心去感觉,不仅能感受到她,还能隐约听到她的心声,虽然断断续续,但这莫名的心意相通绝不是幻觉。我们通过联络,核实了这幻象的确是她实时的投影,我感受到的就是现在的她。这种情况,无论是我和藜麦还是芒粟,都没办法解释清楚,这也被列入了芒粟调查的清单之中。这段同藜麦一起的时间,让我短暂的忘记了我的仇恨和疾病。我身体中的恶魔,似乎也眷恋着她,每当我靠近她之后,恶魔便会沉寂下来,不再同我争夺思考的主动权。在芒粟和我接头并告诉我最近他调查的进展之前,我一度忘记了我还有任务在身。

他先递给我了一份人员的情报,被制作成了类似简报的形式,很容易从中提取信息。通过简报上的图片,我对应上了和我交手了数次的那头狼。往旁边看,我看到了他的名字:律果。总算,我们的信息不再是完全不对称的了,我也能对着他大喊出他的名字了。那张照片上的他像是在监狱拍的嫌疑人,梗着脖子,用非常不屑的眼神注视着镜头。我头一次如此仔细的观察他的面孔,他的瞳孔是深红色的,黑色的头发,值得注意的除了咧到耳根的嘴以外,他的脸上有很多深深浅浅的疤痕。人形兵器有能力抹除这些伤痕,而他并没有这么做。我之前也有段时间不愿意修复那些伤痕,那时的我把伤痕当作是记录我尚且活着的证据,他也是出自这样的目的吗?

“太过详细的参数,我是没办法搞到手的。”芒粟说道,“黑吗哪供应网只把这些关键情报卖给他们的客户,保密方面做的非常好,所以我只能给你一些大致的信息。你和他交手的这几次,应该也察觉到了他的能力,他的改造很大程度上是参照狼进行的,双臂的爪状义体破坏力很大,再加上他超乎一般人形兵器的速度和厚重的皮下装甲,拼近战他是不会吃亏的。说的通俗点,他就是个有智慧的移动堡垒,不仅具有刺客型人形兵器的高机动能力,还有火力支援型人形兵器的防御能力,哪怕你能在很远的距离上对他发起攻击,他追平距离差距也是眨眼的事。”

“之前我们交手的时候,他能敏锐的察觉到我方已经隐身的人形兵器并发动攻击,这是为什么?”我仔细的看着那份简报,能看的出来上面的情报都是芒粟通过收集他的多次作战和目击记录整理出来的。

“他可能有着极其敏锐的嗅觉,通过气味和气流就察觉到了刺客的接近,这也是比较符合实际的可能性,他毕竟是模仿狼制造出来的。但在复杂混乱的交战环境下,仅靠嗅觉就精确的定位到敌人的可行性是个问题,我推测那可能不是他主动做出的反应。”

“什么意思?”我不解地看向芒粟。

“黑吗哪供应网有个很厉害的女性黑客,你也是见过的,很有可能是她在控制着律果的身体做出了反应。”芒粟回答,他说的便是之前学习了苏清澄的黑入路径,瞬间阻断我的芯片和联网大脑间联络的鸭舌帽女黑客。

“当时在场的敌人,我很确定只有律果一个,并没有其他敌人在,就算是远程的操控,那个黑客又是怎么能发现得了隐身的人形兵器呢?”我接着问道。

“不确定,所以说这种可能性也只是个猜测。也许她在律果的身体里留了一个自动程序,就像人类的条件反射一样,只要达到了一定的条件就会触发;也有可能,她就是能做到远程观察着一切,并在关键时刻接手律果的身体。至于为什么她能看到隐身的人形兵器,在黑客人形兵器眼里,人形兵器们其实更接近一股会动的电信号,在这种层次上的隐身是不可能做的到的。”芒粟停顿了一会,似乎在思考这些可能性的大小,“至于究竟是哪一种,你得自己去验证了。如果律果是靠嗅觉做出反应的,你们赢的概率还大些;如果背后真的有那个黑客在捣鬼,你们就必须找到反制的措施。”

我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分析,的确,虽然我也有黑客义体,但我还没有自信能打败对方的黑客,甚至说有了那一次被她瞬间瘫痪的经历,对于她我已经产生了些许畏惧的情绪。如果真的要和她交手,恐怕我的能力还远远的不足,我得借助苏清澄的帮助。我的目光移动到了这张报告的末尾,上面记录了律果的行踪。芒粟接着说:“黑吗哪供应网大部分的产品都会被销售给他们的客户,但和你们交过手的三个人形兵器却没有,他们应该是用于给客户展示技术的实验型号,目前仍然留在黑吗哪供应网,或是承担防务工作,或是继续发展客户。你们的报复行动的确引起了黑吗哪供应网的注意,他们开始被重新召集并准备和你们作战。律果的行为高调,他的动向总是暴露出来并被我的线人记录,看样子他在有规律的在几个站点间转移以反制你们的进攻,根据这个规律,你们就能对他进行伏击。”

很好,我们总算能从被动的等待对方找上门,变成主动找对方的麻烦了。我捏紧了手中的报告说道:“我会去见宁见欢,制定作战计划,感谢你的情报。”

芒粟摇了摇头:“另外两个人形兵器还是神秘的,那个女黑客能流露在外的情报本身就很少,她也在主动避免信息外露;至于另外一个,甚至连我们也没有他出手的记录;这些不确定因素,都是你们的威胁,如果真的要动手,一定要做好完全的准备。否则就会一招误判,满盘皆输。”


好转

我带着芒粟给我的情报,到宁见欢的办公室去见他,急切的想把这些信息告诉他。可我一推开那办公室的门,就发现我不是唯一到访的客人。那人回过头看向我,又看向宁见欢,似乎在征求他关于自己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的意见,宁见欢则点了点头表示没什么。“秦亘?”我惊讶的脱口而出。不只是惊讶他为什么也在这里,还在惊讶他有什么事居然要考虑是否要防着我,这是一种复杂的不信任感和生疏感。

宁见欢指了指他面前的另一张椅子,让我坐在秦亘身边,并示意秦亘继续往下说。秦亘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在三天之前,我在执行一次突袭的时候,又看到了我记忆里的至亲。”

“什么?”我一愣。在秦亘的过去里,他的至亲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便被一群人渣玷污和杀死了,而后又离奇的出现在他身边,并再一次在同他执行任务时被射杀,算上这一次,她已经是第二次“复活”并出现了。

“那不是幻觉,绝对不是,那是我亲眼看到的,她就在黑吗哪供应网。我之前也是在黑吗哪供应网服役并被改造成人形兵器的,他们一定有什么能让人死而复生的科技,不然她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秦亘的语气激动,只有在关于他的过去上,他是如此的执着和迫切。

我皱起眉看向宁见欢:“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宁见欢微微摇了摇头:“我也想不明白,这的确太离奇了。如果对方真的有成熟的让人死而复生的技术,这将会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但即便他们真的有,反复的复活这样一个人的目的是什么也很难理解,这是件值得留心的事。”他看向我,继续问道,“你呢,有什么事要汇报?”

我把那份纸质的报告递给他,又将芒粟的猜测转述给了他。宁见欢听完了我的转述,又迅速的浏览了一遍那份报告,随后点了点头说道:“很好,我们用的上这个,的确该给对面也来个出其不意了。你那线人的分析,也有道理,我们很可能要与不止一个的主要敌人交战,如果对方的黑客真有如此强大的能力,我们就得做好完全的准备。”他停顿了一阵,“得带上苏清澄一起行动。”

我的心里早已有了这样一个心理准备,能够匹敌对方黑客的只有苏清澄,这意味着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冒着风险让她参与作战。可听到宁见欢这么说,我的心里还是生出了抵触的情绪。宁见欢也料到我会这样,继续说道:“你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必须冒这个险,但我们也会保护好她,让她尽可能远离威胁。”我默默的点了点头作为回应,他便也继续说:“她对你的信任超乎我的想象,所以这件事还是由你去告诉她吧……等你做好了准备的时候。”

做好准备的时候吗?宁见欢还是一如既往的善于揣测和控制人心,他知道我在犹豫,把我逼得太紧反而会让我拖延和拒绝执行。他的话看样子把选择和执行权交给了我,但实际上我根本没得选,这是件别无他法的事,我最终还是会去见苏清澄的。在之前,我也许看不透他的驭人之术而傻傻的去执行,但现在即便我看透了,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只是从恍惚的去执行转变为了清醒的去执行,我苦笑着点头。

“对方这个叫律果的人形兵器的活动范围,其中也有秦亘再次看到至亲的那个站点,我们可以对这个站点展开工作,执行任务的同时,也搞清楚那时怎么一回事。之后我会整理任务简报和敌方情报并发给你们,你们都去整备一下吧。”宁见欢对这次谈话做了收尾,一如既往的调理和运筹帷幄,我和秦亘各自离开,没有再有什么交流。

我和苏清澄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关于我的每日检查也搁置了很久。一方面是我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藜麦身上,恶魔似乎都不再出来发作了;另一方面也是我对治疗的失望,我已经从心里接受了不可能被治愈的现实。再次见到她,她也没有对我长久以来的失联而埋怨我,而是先让我做了一次全面的检测,来确定我的状态变化。我和她讲述着最近我的见闻,告诉她我们对藜麦的误会和我们重新唤醒记忆的过程,她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这次检测情况和之前的比对出结果了,苏清澄松了一口气,摘掉了带在我头上的检测仪器,语气中带着欣慰:“你的病情变化放缓了很多,这很好。”

“嗯?”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检测结果,看来我感到恶魔对我干扰的减少并不是错觉,“怎么会这样?”

“和你最近接触到藜麦有关系吧。”苏清澄凝视着我的脸,不知怎么的,我感觉她有一种莫名的沮丧感,“还记得你调查自己身世的时候吗?那时的你,会因为接触到过去生活的场景而意外的唤醒身体中何淞的那一部分,他会控制你的次级系统,引导你调查下去。”

我点了点头,的确是这样的,何淞的指引出现是在我回到曾经生活的环境后才出现的。苏清澄继续说:“我想,熟悉的环境和人物会唤醒和增强你的一部分意识,过去的环境增强了何淞的意识,使得他能短暂的在你次级意识中控制你的身体。而最近,你再次见到藜麦之后,也产生了类似的效果。属于你的意识被增强了,恶魔的那部分被压制,你的病情因此而放缓。”她停顿了一会,“从这种角度说,她的确拯救了你。”

天啊,的确是这样的,这么想的话一切都说的通了。我近乎绝望的心里猛然产生了久违的希望,就像是长久干涸的河床被甘霖所浇灌一般,我欣喜若狂。我坐起身,反复攥拳又松开,感知着意识对身体的控制。我不会那么快死了,甚至说只要在藜麦身边,我的病情就会无限的被放缓,我能活下去。可当我从这兴奋中冷静下来后,我才发现我感觉到的苏清澄的沮丧并不是幻觉,我看到她的脸上有无奈和难过的神情。

我立刻心生了心疼的感觉,握住了她的手问道:“怎么了?为什么要难过呢?”

她摇了摇头想表示没什么,但她太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感了:“我应该为你的情况好转高兴的,我也的确为此而感到高兴,但是我也感觉到很沮丧。我以为我的研究能找到拯救你的办法,但我开发的EM药物却是一个加速你病情的毒药,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的病情恶化而毫无办法。但藜麦却能阻止这一切,你的病情在和她重逢后的这段时间里已经迅速好转……我是不是太没有用了呢?”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断线一般淌下,我慌了神,匆忙给她擦拭眼泪,又抱着她安抚她。我太大意了,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忘记了顾及她的感受。“别这样想,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的想拯救我了,只是那个恶魔难以被科学的手段压制,我们现在解释不了的东西,还是太多太多了。”

她擦拭了眼泪,红着眼眶和我四目相对郑重的说道:“我还是会继续寻找能彻底根除恶魔的办法的,多给我些时间好吗,晨钰。”听她这么说,我也心生了想落泪的感觉。苏清澄是为数不多的真的关心我的人之一,她的沮丧来源于对帮不上我忙的遗憾和内疚。我感谢她的努力,哪怕是连我自己都绝望的认为我已无药可救时,她仍然没有停止寻找对策。

我此行本是要告诉她,我们需要她同行,对抗潜在的敌方黑客的,但经过这样一遭,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苏清澄见我不语却淡淡的笑了:“这次来见我是有什么事想和我说吧。”

“现在你也能读心了吗?”她知道我现在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也知道我有什么事说不出口。我惭愧的笑笑,我该多来见见她的,“我们可能要对黑吗哪供应网进行一次突袭,但我们不能保证会不会遭遇敌方的黑客,所以……”我不好意思说下去了,我在把她放在危险的境地。

“你知道我一定会答应的,晨钰。所以没必要不好意思和我说,能帮上你的忙的事,我不会犹豫的。”苏清澄并没有要我说出那句请求,而是淡然的接受了。她越是这样的对于为毫无保留,我就越感到心痛,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想办法在战斗中尽可能的保护她,但说真的,黑客层面的较量,我真的插的上手吗?


出卖

这次的行动不同往常,宁见欢下足了功夫安排和整备,这紧锣密鼓的感觉让我想起了对七号站点征伐战那时的事,这是一种迫近的威胁感,让人很难不焦虑。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一切突发情况,宁见欢调用了所有他麾下的人形兵器,这其中就包括了刚恢复过来的若渝和他的姐姐若羽。我没想到若羽会愿意听从宁见欢的调动,但其实细想便能理解她的服从,她和弟弟之所以能继续生存下去,是离不开宁见欢对他们的庇护的。而宁这么做,又有很大原因是由于我的征求。宁见欢已经选择不再追究他们的罪行,他们就有配合执行任务的必要,这不能算是示好,更像是一种为了生存的示弱。我向许久未见的他们打招呼,若渝笑着回复,没有丝毫对于之前我们合作攻击律果时,他险些被杀死的事的不满和生疏。若羽看了看我,没有回复便又把头扭到一边去了,我知道她仍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也不勉强和她说些什么。

我敢说,这次行动是我们对黑吗哪供应网作战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所要攻击的站点规模比一般的研究机构要大的多,有一定的武装力量,再加上律果这个确定了一定会出现的人形兵器,的确是需要谨慎对待的一次作战。这次作战有了苏清澄的帮助,对方站点内部的构造和人员配置基本对我们单向的透明。宁见欢把攻击时间安排在了傍晚,那是站点内部进行晚餐的时间,毫无疑问是防备最为松懈的时候,在这个时间,几乎所有的科研人员都会在站点内部的食堂之中,如果能迅速突袭和接管这里,就能有效避免骚乱蔓延,26号干预小组将负责这一部分的任务。至于外围的警卫,若渝和若羽将执行肃清行动,他们完全隐形的特性能将对方拉响警报的概率放到最低。我,南门辉和秦亘,都将准备迎战律果,以及潜在的未知的敌人。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实打实的突袭。我们将在几乎同时对所有的目标发动攻击。为了避免提前黑入被对方的黑客察觉,苏清澄对整个站点的接管只会在我们确定行动前进行,这就意味着我们的行动必须是环环相扣,不允许纰漏的,否则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切准备功亏一篑。宁见欢详细的给我们讲解了行动的次序和注意的要点,苏清澄将会和他呆在站点外围,远离作战区域,行动将会在苏清澄黑入整个站点后开始,若渝和若羽的刺客小组会在两个方向清剿外围的安保,我们则会和26号干预小组通过直升机从站点上空突入,他们去控制食堂,我们则去找律果的麻烦。

这次精细的作战计划中,我,南门辉和秦亘也算是难得的又一次组成了小队,只是曾经的我们还都没有深仇大恨可言,还有南门辉来活跃气氛。可现如今的我们,虽然都坐在直升机舱内,却没有人愿意开口交谈,我们都有各自的痛苦和仇恨。也许是南门辉也不习惯这窒息的沉默,他强打着精神拍了拍我们的肩膀,又散了烟给我们点上,困难的维持着他曾经招牌的笑容问我们道:“你们紧张吗?老实说,我总感觉我们又回到七号站点那时候了,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我们能改变许多事……”他越是苦苦支撑那虚假的乐观,我就越觉得心酸和无奈,我们都回不到那个时候了,我和秦亘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都只是默默的吸着各自的烟。

我们的无言在一条讯息到来后终结了,那是一条简报,刺客小组已经得手了,看来苏清澄也已经全面接管了对方的站点自动防务。一直盘旋的直升机迅速的转向,直直地插向站点的方向,行动正式开始了。我看向南门辉和秦亘,他们也在注视着我,和当初一起执行任务时,等待我下达命令的时候一样。我苦笑,换作是那时的我,一定在热血沸腾的向他们动员了,可现在我是如何都说不出那些豪言壮语了,我只是对他们说:“该我们了。”作为行动的序言,而他们也点了点头,在巨大的旋翼噪音中,我们降落在站点的顶层上。

直升机的旋翼带起了大量的积雪,纯粹的白充斥着我们的视线,搭载着26号干预小组的直升机也落在了不远处,他们的正下方便是站点食堂的位置。他们动作迅速的搭建好了滑索,又逐个顺着滑索滑下,破窗攻入了设施内部。我将小组的通讯同苏清澄的黑客网络连接,将站点内部的3D建模情报共享给了南门辉和秦亘,检索着我们的目标,很快便发现了一个在站点的走廊中,如同一只狼似的用四肢狂奔的单位,他正在向食堂的方向跑去,似乎是要解除那里的危机。不会错了,就是我们要对付的律果。将他锁定为目标后,他的动向和速度很快转化为了数据,计算出了在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会在的位置。我们按照计算好的结果,到达了他会经过的位置的上方。南门辉展开手臂上的热切义体,迅速在顶层切开了一个口子,秦亘上前将那块已经被分割的房顶取下,我们一同跳入了设施内。

计算果然没有错,在我们做好了迎敌准备后不久,楼道的那头便传来了嘈杂的奔跑声。我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在那家伙冲破楼道尽头的那扇门的瞬间,我们齐齐的向他开火。弹幕瞬间充斥了整个走廊,律果完全没想到那扇门后会是凶猛的火力,即使他已经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招架那些弹幕了,但还是抵挡不住全开的攻击,连义体都没来得及展开便一头摔倒在地。不等他再起身,南门辉已经紧跑两步一个滑铲到了他的身边,跪压在他身上,用四只手臂死死地压住了挣扎的律果。

律果挣扎着抬起头,看到了正在走上前的我和秦亘,对着我们吐出一口血沫怒骂道:“李晨钰,我操你妈,打不过我就埋伏我吗?”

我蹲下身看着这个曾经杀死过我的人,冷笑着回应:“我被你杀死的那天不也是被你埋伏的吗?难道是你凭本事杀死我的?”

“你他妈干嘛一直追着我不放啊?就为了报仇吗?你不是活的好端端的吗?”他被压的喘不过气来,声音都像窒息了似的,我拍了拍南门辉示意他下手轻一点。

“我是活着,但我在变成另一个人,我每天都被如同恶魔一般的东西侵蚀着灵魂,而这一切都要拜你所赐。”我回答道,但他完全不以为然。

“你他妈有病吧,我怎么会想到你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只是在执行我的任务,而那个任务就是干掉你。我问你,你也杀了很多人,杀死他们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会为他们而多考虑一件事吗?你会想到他们被你杀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更不要说他会不会在被你杀死之后,还存在着回来复仇的可能。你一心想着复仇的时候,你想过那些人吗?”

他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为我杀死的人而多考虑,那些不都是恶魔指使下我做出的吗?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被他说的愣神,也不再愿意反驳,而是展开了手臂的义体炮指向他的脸:“别扯淡了,你也说了你杀我是为了执行任务,那么现在我也要执行我的任务了。”我忽然想起当初我被杀时,他也是这样那义体炮指着我,而那时的他对我说了什么,可那时的我因为被黑入而没有听到,于是我问道:“你杀我之前,和我说了一句话,你说了什么?告诉我!”

没想到听我这么说,他却忽然和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了起来。这直接激怒了我,用手炮狠狠在他的脸上砸了一下,这一下打断了他的鼻梁,血止不住的涌了出来,他吐了好几次都不能把倒流进喉咙的血吐干净。我扯着他的头发继续质问道:“你笑什么?那时你到底说什么了?”:

他却低垂着眼皮,依然笑着说道:“我那时对你说:你被出卖了。”


死斗

“什么?”我不明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说,你被藜麦出卖了,你听不懂吗?”他冷冷的笑了起来,同一种近乎戏弄的神情看着我,“你真以为,泄露你们弱点情报的另有其人吗?那只不过是搪塞你的谎言罢了,你还真他妈信啊。”

“你放屁!”我大怒,“你说的这些只不过是你挑拨离间的说辞而已,你真觉得我会相信你说的话?你说的这两句胡言是不可能动摇我的。”

听到我说的这些,他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大笑起来:“你可真是个完蛋操的,你真以为,一个擅长玩弄人心的酒吧兽耳娘会对你这样一个什么都给不了的人动心吗?你还不知道吧,她在3号酒馆内部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精英,几乎没有她搞不到的情报。为了争取信任,她什么都干的出来,陪酒陪睡,这些她都干过,你以为你和她睡过就算将她占为己有了吗?你可真够贱的,被人玩弄和出卖了还要为她辩解……”

我听不下去了,强烈的愤怒已经冲昏了我的头脑,我举起手臂对着他的脸一次又一次的砸下,把他的脸打的血肉模糊,但他仍然没有停下他的笑和嘲讽:“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已经是自由人了,那是3号酒馆专门给重大贡献的成员的奖励。在和我们合作的时候,她就提起过干完这一单她就能成为自由人,你一直都是她利用的对象而已,你怎么这么可笑啊?”

他的脸被我打烂了,我的手炮也砸的变形,我只觉得头晕目眩,极度的愤怒已经让我想干呕了。这愤怒,有我对他诽谤的怒火,更有对他所说的不可置信的恼火。我非常不想承认,他说的是有可能的,我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点。当事人已经失去了记忆,我了解当时情况的途径只剩下了道听途说,但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骗了我,我都只能窥见真相的一角,而律果所说的情况,则是我最不想面对的。

看到我已经在歇斯底里的发泄,秦亘上前想拉住我。我挣脱开他的手,又一次把手炮指向了律果,气喘吁吁地说道:“我听够了,你给我去死吧。”可我连续击发了数次手炮,它都没有开火。难道是我刚刚把它给砸坏了?我切换了另一种武器,可同样击发不了。我看向秦亘和南门辉,他们也都带着疑惑的神情看向我。我隐约听到律果轻轻地笑了一声,喃喃自语道:“终于来了。”我不解他在说什么,却看到南门辉钳制住他的手臂居然开始松动,律果开始从那四只手的压制中脱身。

我惊讶的问南门辉道:“你在干什么?”

南门辉也惊愕地回答:“我不知道,我的手不听使唤。”

什么?我大惊,迅速自检了身体,果然发现一个未经许可的远程调用出现在我的系统之中,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黑入!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其他人,律果便已挣脱了南门辉的压制,几乎是瞬间用巨大的爪状手臂袭向南门辉,而南门辉却完全没有招架,那一击结结实实的落在了他的面部,削掉了他的半张脸。秦亘展开电磁脉冲想对律果开火,却发现同样击发不了,随后便被对方一把抓起,狠狠砸向了地面,砸穿了地板掉到下一层去了。我想冲上去阻止律果的攻击,却发现我的身体也无比沉重,反应极其迟缓。妈的,芒粟说的是真的,这里面有敌方的黑客在捣鬼,必须得联系苏清澄才行!可我们的通讯,也已经被黑入了,什么信息都发不出去,苏清澄也许会发现联系不上我们了,但眼下的危机,根本没有给她和我们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南门辉尽力用他的四只手臂招架着律果的攻击,但他的动作太迟缓了,只能尽可能的保住要害不至于直接命中,很快,他的身上就被削去了大块的血肉和组件,手臂上的皮肉也被掀飞,暴露出了其中的合金骨架。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要被他逐个击破的,已经到了迫不得已的局面,得用EM药物了。可我刚好转的病情,好不容易消停一些的恶魔,这最近的起色又要功亏一篑了,我真是不甘心啊。但我能眼睁睁看着南门辉被杀吗?这是一个可以选择的问题吗?我对着律果大吼道:“律果,我操你妈,冲着我来,杀了我啊!”与此同时,我弹出了手臂上的EM药物,尽全力扎向我的脖颈。

我看到律果在我们的面前闪了一下,上一秒还在攻击南门辉的他,此时已经在我的面前了。我想向他发起攻击,却发现EM药物根本没起作用,扎针的脖颈上有一种诡异的凉意,随后又被滚烫的什么东西取代了。我睁大了眼睛,这才意识到,就在刚刚,在EM药物发挥作用之前,律果瞬间掀去了我脖子上的大块血肉,药物还没来得及扩散开就被强行中断了。我怒骂着强行控制着手臂向他挥去,却又感到腹部一空,凉意从腹部传来,再低头去看,一个巨大的撕裂伤口出现在了那里,肠子顺着那骇人的伤口滑落而出,我感觉浑身瘫软,站都站不住了。在我倒下之前,律果狞笑着用他巨大的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提起,就要把我了结。

没想到,我们的杀手锏还没来得及用就被对方瓦解了,真是不甘心又这么死一次啊,我愤恨地看着律果,等待着不可避免的死亡。可他忽然趔趄了两步,随后又是站不稳似的晃动了一下,脸上的狞笑变成了震惊,一把锋利的刀刃从他的腹部出现,他侧过脸,咬牙切齿的低吼道:“……南门辉!”

那来自他身后的攻击,正是已经重伤了的南门辉,他居然像是完全不受黑入和那些伤口的影响,动作迅速的将那刀片横过来,侧着刀刃挥砍而出。律果吐出一口血,把我摔在一边,转身迎战南门辉。我挣扎着撑起身子,在南门辉的脖子上,我看到了断裂的EM药物注射剂,就在刚刚,他使用了EM药物,这才能摆脱黑入的影响。以我的经历来分析,他目前的精神应该和暴走了没差别,这时的他,看一切都是放慢的镜头。这也是他最清醒的时候,最是我熟悉的南门辉的时候。

律果是我见过动作最快的人形兵器,但在使用了EM药物的南门辉面前,他的攻击却还是太慢了。南门辉不仅能躲避开他的每一个攻击,还能用他四只手臂上的义体刀,如改花刀一般在律果身上一口气留下多处伤口,律果很快便放弃了主动出击,转而变成了被动的防御,但还是招架不住南门辉的进攻,节节败退的向后退去。忽然,他大吼道:“夏雨冰!做点什么!”

我一愣,夏雨冰?那是谁?我还在愣神,就看到南门辉的手臂爆闪出了巨大的光芒,数个爆炸从他的关节处发出,他的攻击又一次慢了下来,这次的受损来自硬件上的破坏,而不是软件上的干扰。我反应了过来,夏雨冰,那是对方黑客的名字,对方的黑客入场了,可她在哪?我们在之前的探测中并没有发现她的身影,难道她真的具有远程黑入的能力?

南门辉的动作最终停下了,他的伤太重了,基本所有的义体都在停摆的边缘。他晃了晃,跪倒在地,依然举着手臂把义体刀指向律果。律果伤得也很重,不得不靠在墙上才站得住,他用手臂抹了好几把脸上的血才勉强恢复了视线,又一把扯下了已经藕断丝连的一条手臂,把那手臂作为武器一般攥在手里向南门辉走去。

我拼尽全力撑起身子,想阻止他,但浑身的义体都在对我抗议。难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吗?近乎绝望的时候,我忽然听到有人对我轻声地说:“可以把身体借给我用一下吗?晨钰。”

我一愣,随后便是无比的放松,那声音正是苏清澄的,她恢复了与我的通讯,我合上眼睛,回答道:好。


完美的谎言

我合上眼睛,等待着她的接入,但她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绕过我的许可接管我的身体,而是把许可请求展示给了我,等待着我逐个允许着。这一次,被黑入的感觉也与之前大不相同,我感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肢端被连接起来,这感觉可以类比为我是一棵树,而每一条枝叶都回归了我的意识,苏清澄像是一层轻柔的风,覆盖裹挟到了我的神经之上。就像我在伏案写作难解的谜团,而她从我的身后牵起了我的手,告诉我该如何写下去一般,这便是强制黑入的剥夺感与她给我的辅助感的不同。

律果发现我站起了身,转而把攻击的对象从南门辉转向我,我能感觉到有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黑入袭来,粗暴的争抢着我身体的控制权,但立刻又被苏清澄压制了下去。律果一惊,随后低声骂到:“妈的,你居然把苏清澄也带来了,为了弄死我你真是不择手段了啊。”

我不想和他废话,抬手就对他甩出了一串弹幕,他闪身躲过,随后像百米赛跑队员一样猛然起步向我扑来,可他的爪状手臂还没逼近我,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状态解体了。组成他手臂的义体在瞬间失去了动能,随着重力下坠,在他惊讶的目光中解体碎裂成了零件。律果不可置信的大吼了一声:“你,你做了什么?”他大吼道,随后又骂道,“夏雨冰!这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这是苏清澄做的,她不仅帮我取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还借用了我身体的黑客义体在对方攻击的瞬间完成了黑入,只是她的心太软,他完全做得到通过黑入瞬间杀死对方的,但她只是拆解了律果的手臂,她不喜欢杀人。在七号站点征伐战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对江林他们也只是复写了记忆而已,而不是烧坏他们的大脑。黑客技术和硬件的确有关,但更多的还是取决于黑客的个人能力,作为数字生命的苏清澄,从起源上就注定了她会比一切人类黑客要强不只一个量级,夏雨冰就算能抄袭她的路径,也没法在黑客对决中占到任何便宜。

也不知道夏雨冰在通讯里和律果说了什么,但大概就是她也无能为力之类的话,律果一边喷着垃圾话一边向后退去,最后转身逃跑。“拦住他。”我这样想到。在这种状态下,我已经不需要在通讯中联系苏清澄,我只需要有这个想法她就能读取得到,我们的灵魂就像融合了一般心有灵犀。律果的腿被黑入了,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挣扎着想起身却无论如何也操控不了他的双腿,看着步步逼近的我,他总算表现出了恐惧,之前的桀骜和狂放已经荡然无存,只有对于死亡的抗拒。我蹲在了他的身边,冷冷地问道:“黑吗哪有让人形兵器死而复生的科技吗?还没有吧。就算是有,一家量产并销售人形兵器的公司会为了你而真的用一次吗?我说,你害怕死吗?”

“你不能杀我,我还不能死!”律果吼到,挣扎着向远离我的方向爬去,“你还有很多没解开的问题吧,我能给你答案,我还有用,你不能杀我!”

我早已对他失去了耐心,就算他真的能告诉我什么信息,我也得费劲的从谎言中找到那几句真话。我此时此刻只想报仇,把他给我的死亡的虚无还给他。可就在这时,楼道的门却被什么人撞开了,我猛地回过头用义体炮指向那个冲进来的人,却看到一个略有面熟的女人,在她身后还追着一个人,是刚刚被律果扔到另一层去的秦亘。

我正想问秦亘这是什么情况,却听到秦亘对我喊到:“别开火!别伤害她!”而那女人也注意到了我,抬起头看向了我的方向,这一次我认出了那是谁,那正是在秦亘的回忆中出现的,他的至亲。没想到,秦亘说的是真的,他的至亲又一次出现了,甚至是直接出现在我的面前了,我吃惊地愣在了原地,却看到那女人的脸上居然显露出了一丝笑意,从她所处的位置忽然爆发出了巨量的光,瞬间充斥了我的视野。

我眨了数次眼来缓解光芒在我视野中的残留,再去寻找那女人,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之前的走廊里,南门辉、律果和秦亘都不在我的视野里,我已经完全在一个洁白的房间里,我的面前是一道紧闭的门。发生了什么?那女人是现实扭曲者吗?我尝试用通讯联络苏清澄,万幸的是,我们并没有断开连接:“发生了什么?”我问她。

“怎么了?晨钰。”苏清澄的回复却像是完全不知道我在经历什么一般。

我一惊,仔细的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硬件设备,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我像是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他们都消失了……你看不到吗?”

“在我对你的定位里,你仍然留在原来的走廊里,你没有被传送到其它的地方。”苏清澄回复,“这恐怕是某种致幻效应了,不仅是你,秦亘和南门辉的状态也很奇怪,你们都像是呆在原地愣神。你们需要想到办法从这幻境中脱身才能恢复对身体的控制,在此之前我会保护你们,如果谁对你们的身体下手,我会像膝跳反射一样做出招架和反击,只是对面要逃走了,还是尽快清醒过来吧,晨钰。”她的声音很平静,现在的情况如此紧急,可在她的话语里却感觉不到任何危机的感觉,她给我们的安全感是实在的,是她的强大所赋予的。感到心安的同时,我又有些愧疚自己无法像她那样强悍,保护自己也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们。

没有时间给我胡思乱想了,我得尽快回到现实中才行,我推开了那扇门,可前一秒还身处安静环境里的我,几乎立刻掉入了嘈杂混乱的环境中。要说我现在的第一感觉,简直和在七号站点中被江林引导着观看回忆一样。只不过这一次,我作为旁观者,而面前放映的电影也不是我的故事,而是藜麦的。情景迅速的跳动着,我看到藜麦在和黑吗哪供应网的人谈话,而他们交流的情报,正是关于我和其他人形兵器的弱点;我看到她在和芒粟说话,说她干完这一单就自由了,说我已经上钩了,说摆脱我只会是时间问题;我看到她在见到我之前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制造出我平日里看到的假面,看到她伪装着爱我的样子,她的虚假的泪水和笑容……

苦涩在舌根泛开,进而变成短路一般的电流,穿透了我的全身。律果的话,我全当是他的垃圾话,即使能伤害到我,也只是让我对他的胡言而恼羞成怒。可看到这些如回忆片段的场景,我却彻彻底底的绝望了,我抑制不住的开始怀疑我看到的一切和我所相信的一切。即使我再不愿意相信和面对那些可能性,但这些画面就在眼前,不信任感和愤怒感,演变成了绝望感。难道我身陷一个巨大的谎言,而时至今日我却依然在为这谎言而开脱吗?我抬起颤抖的手捂住了脸,极度的痛苦让我不得不弯下腰来缓解。“她骗了我,她背叛了我”这样的念头在一次一次的强化着,逐渐压倒了其它的念头,彻底占据了我的心。

我的痛苦,来自黑吗哪供应网对我的迫害,而她,她也逃不开关系,她把我当垫脚石,还编造了一个完美的谎言,逃脱了我的复仇。我终于想清楚了,我要找她复仇。我的一切都被扭曲了,而她却完美的完成了任务,成为了她梦寐以求的“自由人”。她毁掉了我的一切,而我也要毁掉她的一切,这是我合理的复仇!

想到这里,我耳畔的嘈杂忽然消失了。我把掩面的手移开,发现我已经回到了战斗发生的走廊,南门辉和秦亘倒在旁边,律果和那个女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赎罪,复仇

是幻觉,的确没错,我并没有离开这个走廊,也没有真的看到那一切。但那期望复仇的怒火却实实在在的存在于我的心中,挤占了我全部思考的空间。我受够了用有限的信息去还原真相,受够了那些隐瞒和假面,不知怎的,此刻的我,对于是藜麦出卖了我这个念头无比的坚信,仿佛迫切追寻答案的我一下子知道了事实一般,完全忽视了那信息来源的可信程度。此时此刻的我,只想复仇。

一阵脚步声传来,我回过头用手炮指向那脚步声的方向,却看到向我挥手的若渝。为了避免我仍然分不清现实与幻觉,苏清澄在通讯中对我说:“对外围安保的清缴已经完成了,我叫了若渝来接应你们,别怕,是货真价实的他。”

我收起了手炮,回复道:“帮我准备一辆车,我要撤出。”

“怎么了?”宁见欢的通讯插了进来,“任务还没完成,你的状态较好,还得进行后续的收尾工作。”

“我说了,给我准备一辆车!”我根本克制不住自己复仇的怒火,此时不管是谁阻拦我立刻去报仇,我都忍不住将那外溢的愤怒发泄到祂身上。

这也许是我头一次违抗宁见欢的命令,通讯中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才传了出来:“好吧,你要的车会派到站点北侧,你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可以撤出。”

若渝凑上前似乎想和我说话,我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受伤严重的南门辉,示意他先去救人,我并无大碍。这时,刚刚还在昏迷状态的秦亘也爬了起来,短暂的和我有了一个视线接触,便一言不发的离开了。他的神情凝重,却完全没有要提起刚刚发生的事的意思,大概也是看到了什么幻象,此刻和我一般急于去求证。而他看到了什么,此刻在想什么,我也无从知晓了。

这场突袭虽然还没结束,但也已经进入了收尾的阶段。离开站点时,我能看到头上被套了黑袋子的人被押送着离开,大概是名单里尚且具有一定价值的目标。而在站点北侧遇到文兰和她的随行人员的时候,其他人是什么下场我也知道了。“全都杀掉。”她在通讯中简短地说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神情却透着冷酷和残忍,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所下达的命令和她是无论如何也联系不到一起的。下达完屠杀的命令之后,她便又恢复了我印象里的温和,一边笑着和我打招呼和寒暄,一边引我到准备好的车去。

“真没想到,我还能亲眼见识一次人形兵器间的战斗。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非常精彩。晨钰你啊,真的很强哦。”她笑着把车钥匙递给我,很显然刚刚的战斗她一直在关注着,一边指挥着26号干预小组,还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果然,他们这样的冷血动物都不是一般人。

我并没有兴趣和她寒暄,只是问了几个问题:“那个像狼一样的人形兵器呢?救走他的女人,她去哪了?除他以外,你们有发现其他的人形兵器吗?”

“我们在找,但恐怕还是逃走了,我们的人力毕竟是有限的,不能完全封锁整个站点。那女人也一样,一起消失在我们的监控中了。至于存不存在其他的人形兵器,我们这里暂时没有发现。”文兰的回答,佐证了我们的猜想:敌人的黑客的确不仅仅是在律果身上留了一个后门而已,她能做得到远程黑入。这样的话,想要抓到她的本体又变得很难了。

我简单道了别便驾车离开,直奔着月台去。也许是报仇的欲望太强烈,太明确,我感觉周围安静的可怕,只有我的怒火燃烧时沉重的喘息声。苏清澄的通讯又一次接入了:“你的状态很不对,晨钰。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是去找藜麦吗?”

“我想通了,我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了,我不再想为她和为我开脱了,是她骗了我,陷害我,用我的死换来了她现在的自由,我要她付出代价。”我回复道。

“在那个幻境里,你看到了什么?”她追问道。

“看到了一直困惑我的问题的答案,看到了她欺骗我的全过程。”我紧咬住后槽牙,每想起我看到的,便又一次强化了那愤怒与仇恨。

“晨钰,清醒一点,那只是敌人制造出的幻象,并不能说明任何事……”苏清澄仍然试着让我冷静下来,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中断了通讯,并把授予她的权限又一次收回,粗暴的将她赶出了我的身体。其实我知道,我这么做并不能真正意义的隔绝她,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绕过我的授权,无视我的驱逐接管我的身体,可她并没有这么做。

我一把推开月台的门,寻找着藜麦的身影,却发现里面一个顾客都没有,只有几个服务生害怕的躲在角落注视着我。现在是营业时间,这并不寻常,我环顾四周,却看到芒粟站在我的对面,挡在后台的门前,用敌意的眼神盯着我,但我能从他的身体姿态中读出他也在害怕,只是他在尽力克制着。我用近似低吼的声音质问道:“藜麦在哪?”

“李晨钰!你忘了和我的约定吗?你说过无论真相如何,都不会再报复她伤害她的。”他怒道。

“她骗了我,你也是。你们居然指望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让我放弃对害死自己的人的仇恨?”我步步逼近,但他却将门护在身后,不允许我通过。

“我们没有,她中途就放弃了任务,泄密的另有其人!就算你不相信,她对你的爱你感觉不到吗?你分辨不出来吗……”

他激动地质问着,而我已经听不下去了,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我受够这些谎言了,我只不过是她获得自由的台阶而已,我都知道了。”芒粟挣扎着不让我接近后台,而我仅用一个简单的扫描便识破了他的企图。

“她不在后台,是不是?你想吸引我的注意力然后让她逃走吧。你是不是忘了,我能感觉到她身处的位置和状态,你觉得你保护得了她?”说着,我合上了眼睛,去感知藜麦的存在。这没有由头的能力,至今我们都无从解释它的原理,而现在却成为了我揪出她的武器。芒粟明显慌了神,挣扎扭打着,试图阻止我的感应。但这终究是螳臂当车,我很快发现了她所在的位置,就在一旁不起眼的更衣间,倘若被芒粟吸引进入了后台,恐怕还真给了她逃走的机会。

我哈哈大笑起来,把芒粟扔到一边,步步逼近了那更衣间。这种接近复仇的快感让我根本抑制不住我的兴奋,就连牙齿都在克制不住的打颤,我又感到极度的清醒了。哦,对了,这是由恶魔完全控制理智的表现,它在享受这个逐步复仇的过程,我也是,我们又一次难得的同步了。

更衣室的门像纸一般被我扯烂,我扶着的门框也被我不加以节制的力量握的变形。我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一切动作都毫不费力。稍微一发力,身体的姿态便以如野兽般的状态呈现,我大口的呼吸着,为我彻底燃烧的肺提供带着复仇快感的空气。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到她,看到为了活命而痛哭着忏悔和求饶的她。可当她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时,却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没有求饶,没有痛哭,没有任何想要逃跑的样子,甚至连防御姿态都没有。她正默默地坐在那里,点着一支烟,平静的流眼泪。那烟味很熟悉,是玫瑰的味道,是她的味道,瞬间让我清醒了不少,但这冷静又引发了恶魔的不满,它像是给我打了一针强心剂一般激起了我的兴奋,强迫我继续复仇。我问道:“准备好为你的背叛付出代价了吗?”

她点了点头,轻轻地说道:“在我调查我们过去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无论是动机还是结果,毫无疑问,我都要为你死负责。你想要的答案,我已经不可能给你了。所以你将‘是我害死了你,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作为答案,我认同,也完全不想辩解。如果杀死我能让你心安,就请你动手吧。”她的语气淡然且释怀,显然已经为这一天做足了准备。

我感到十足的心绞痛和头痛。那想要复仇的念头不断地催促着我下手,可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这复仇的念头是从何而来,因何而来,又是为什么在此刻彻底主宰着我的思考呢?“事到如今,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我不得不俯下身子,用一只手捂住胸口来缓解这疼痛,脚步却不由自主的向她逼近,另一只手则不听使唤的朝她的伸去,执意要对她下手。

她微微仰起头,合上了眼睛,连躲都没有躲,眼眶里积攒的泪水也随着她的动作而淌下,打湿了她的发尾:“我欠你一条命,晨钰。我知道我不管说什么,也不可能还原出当时的真相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时至今日见到你,我心中仍然残存的悲痛,是它告诉我,我对你的爱并不是虚假的。既如此,我就没有逃走的必要,一命抵一命,就当是我的偿还和赎罪吧。”

我感觉脑子嗡嗡作响,之前还在侥幸的安静和专注此刻又乱成了一团。我到底在做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那念头,那复仇的念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和恶魔的合作破裂了,它在控制着我的身体掐住她的脖子,而我的理智却在极力阻止这一切,抑制着那个念头。我不能这么做,我得做些什么,我得清醒过来……

我合上了眼睛。


信徒

她的脖颈纤细,我只需要稍微用点力气,就能像折断稻草一般掐断它。是不是说,我只要出那么一点点力,就能让我忘记一切的仇恨?是不是说,我只需要杀死她,我现在的痛苦就能以一个理由永远的终结?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这是我脑海中不断膨胀的念头,我早该这么做了,只是我的软弱把它一拖再拖。是吧,是这样,我理应这么做。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的发笑。

如果是这样,我在犹豫什么?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正在发生,那个女人,那个长得很像秦亘至亲的女人,她动了什么手脚。此时此刻,我坚信不疑的,关于藜麦出卖我的记忆和念头,都是在她出现之后才成为了此刻我复仇的推手。我为什么将这段记忆奉为了圣箴?为什么重燃了复仇的热情?这是她的能力所致!我被她篡改了记忆,植入了思想,我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了。

我想松开握住她脖子的手,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我只是说服了我而已,却根本说服不了我身体中其他的部分,他们还在狂热的执行着复仇,只是因为我的阻拦而迟迟没有下手而已,而现在,他们也在越发不耐烦地催促我了。我只能……我只能干等着这一切发生吗?谁来帮帮我?苏清澄?她被我隔绝在外了,没有我的允许她是不会接管我的身体的。芒粟?他被我摔到了一边,就算他还能站得起来,也不可能阻止的了身为人形兵器的我。我该怎么办?

深深的无力感充斥了我的脑海,我真想抱头痛哭,真想逃走啊,为什么我总会经历这些?为什么我对我遇到的事总是无能为力啊?为什么我保护不了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啊?在脑海的房间里,我蜷缩成了一团,恶魔拉扯着我,在我耳畔大吼大叫。我放弃了挣扎,也不理会那恶魔的催促,只是想把脸深深地埋进我的双手之中,我根本没法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

一阵细腻的,冰冷的触感从我的脸颊传来,吸引我低垂的头抬起。我惊讶地发现,属于我的脑海中的世界,竟然出现了除我以外的人,她正托着我的面庞,用她翠绿的眼睛凝视着泪眼婆娑的我,我眨了好几次眼才看清是她,是藜麦,她怎么出现在了这里,这怎么可能呢?我迟疑着开口确认道:“……藜麦?”

“我现在能感受到你的痛苦了,晨钰。”她轻轻的说道,眼里的悲伤泫然欲泣,“和恶魔对抗了这么久,很辛苦呢。”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喃喃自语道,“是幻觉?是走马灯?我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你呢?”

她摇了摇头:“还记得你之前引导我读过你的心吗?我会在这里应该也是类似的原理。”

“可……这和之前的读心不一样,你现在是在我的脑海中和我说话啊。”我又惊又喜,可很快又被无能为力的悲伤取代了,“这是不是也是那个女人植入的幻象……”

“不,不是的。”她停顿了一会,“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还记得你能感应到我吗?也许这种能力和我的读心能力有了某种结合,让我能被邀请进入你的世界,又或者说,是你在你的世界里感应着我,我们在心意相通。”

我猛地从地上起身,托住了她贴在我脸上的手,欣喜若狂地说道:“这是真的?真的是你?太好了,太好了!你得想办法阻止我,我……我被植入了一段记忆,被植入了一个找你报复的念头,我控制不了我的身体,我阻止不了恶魔对你下手……”说着说着,我停了下来,因为我看到她在噙着泪摇头。

“读心者和被读心者之间,是主人和客人的关系,读心者只能看到被读心者的思考,却不能干涉分毫,哪怕现在如此特殊的情况也是如此。我虽然能和你心意相通,却不能改变你的行为,我也做不到阻止你……”她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是为了安慰我的痛苦和不安,但我能从中听到微微地颤抖,她何尝不在极度的悲伤之中呢?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杀死你,不,一定不能!我不会原谅自己的,永远不会……”我歇斯底里地大吼,拼命想找到什么办法。

“没关系的,晨钰。时至今日,我才能真正体会到,原来我给你带来了如此巨大的痛苦。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的事,被你杀死是我赎罪的最好办法,我不会怪你的。”藜麦微微垂下头,我们的额头靠在一起,她合上了眼睛,轻柔的声音又一次把我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我的失忆让我不可能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了,甚至连我也在不断地怀疑,是不是我出卖了你换取了现在的生活。真相是什么已经没有了还原的可能,一切只取决于你相信哪一种可能了,晨钰,你会选择相信我吗?”

“从始至终,我都会相信你。”我平静了下来,也合上了眼睛,轻轻地回答道。

“是因为什么呢?”她像是好奇一般问出了那个我和她都心知肚明答案的问题,而我也像第一次表达心意时一样,用心地回答:

“因为我爱你,所以一切都无所谓。”

周围的嘈杂忽然消失了,我的一切感官似乎都被剥夺,只留下了她在我身上留下的触感。我睁开眼睛,却看到我漆黑的内心世界在以极快的速度崩塌,被不远处一个极亮的点所散发的巨量光芒所撕扯着,驱赶着,只留下了我和她。她缓缓地起身,牵起我的手,拉我走向那光芒的源头。我不得不眯起眼睛,用另一只手遮挡着,可有她在身边,那光芒似乎也柔和了起来,像是拥抱裹挟着我,我便也放下心来,合上眼睛,同她向那光芒走去。

再次睁开眼睛,我又看到了她,只不过这次不在我的内心深处,而是在那个更衣室。我正瘫软地跪倒在她的面前,掐着她脖子的手也已松开,无力地垂在我的身侧。我已不像侵入并妄图杀死她的魔鬼,而是虚弱的趴在她的腿上的信徒。而此时的她,也低垂着眼睑,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安抚着我躁动消退中的心。


潜在的威胁

我的虚弱并不只是心理层次上的,还是表现在生理层次上的瘫软。我身体中的一切似乎都被藜麦的安抚而平静下来了,她就像一名出色的驯兽师,把我这头洪水猛兽驯服了。就连那和我争夺着身体控制权的恶魔,在此刻也温顺的放弃了复仇,拱手将身体的控制权还给了我,这一切都源于我和藜麦之间难以解释的心意相通。

在这场危机之后,我们之间的通感却并没有消失。无论我们身处何方,只要我或是她在试着感应着对方,我们就能在心里建立联系。似乎我对她的感应,她对我的读心得到了结合和进化,成为了一个崭新的异常效应。这意味着,我们彻底的向对方坦白了真心,没有猜忌,没有忧虑,只要我们在思念着对方,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知道对方的心意。我们向彼此开放了心城,隔阂与猜忌已毫无意义。她对我们过去的记忆,也不再需要第三人称的旁观而回想,而是通过这感应渐渐地复苏着。经历了如此漫长的摸爬滚打,我们终于重拾了往日的爱恋。褪去了过往的不成熟与疑惑,我们的感情已与过往不同,只要我们合上眼睛,就能听到对方最真切的心声,陌生却又熟悉的爱恋,在我们之间生长着。

苏清澄虽然在那时被我排除在了身体之外,但始终关注着我的动向。在我袭击月台时,就是她提前通知了芒粟,让他疏散了人群。在我恢复理智之后,她也第一时间把情况汇报给了宁见欢,因此就有了他派来的73号干预小组,他们接走了被我摔断手臂的芒粟,并和月台的人员交接完成了善后。对于我习得的能力,无论是苏清澄还是宁见欢都给不出什么解释,但此后对我身体的各项检查又表明,我病情的放缓是货真价实的,这与我和藜麦之间的感应脱不了干系,如苏清澄所说,藜麦的出现的确是一剂解药,或者说,我们之间的爱是毫无副作用的良药。

对黑吗哪供应网的突袭行动以大获全胜的结果画上了句号,由于战前的积极准备,我们以极小的代价彻底摧毁了他们的站点,俘虏或杀死了其内八成以上的人员,只有律果和极少数的人逃掉了。后续搜寻并没有发现那个名叫夏雨冰的黑客的踪影,坐实了她具备远程黑入和操控的能力。

“最大的疑点,并不是那个名叫夏雨冰的黑客,而是给你植入记忆和念头的女人。”宁见欢在行动后总结的会议上对我说道。

“她是个异常没错,而异常效应我们也都清楚了,有什么疑点吗?”我愣了愣,不明白他的意思。在我看来,她最大的疑点是身份成谜,以及她多次复活这件事值得去调查,此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在那时,你看到的她是什么样子?这样吗?”宁见欢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在全息投影里展示了一张图片。图片里的形象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来,是秦亘的至亲,在秦亘的回忆中,这次的袭击事件中我都有见到,已经算是熟悉。我点了点头。

“然而,在我们的记录中,她不是这样。”宁见欢继续展示了一段录像,那是我们作战的那个走廊里的监控录像,时间就是在那女人撞开房门对我们实施异常效应的时候。我不以为意的看着录像,却被其中出现的画面震惊的坐直了身子:录像中记录到的那个女人,完全是另一个模样。

那是一个留着褐色短发,身形消瘦的女人,和我看到的秦亘的至亲的形象大相径庭。虽然她在录像中的动作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但我还是无法相信我的眼睛,我甚至怀疑是谁篡改了录像:“这怎么可能?”我抑制不住我的惊讶。

“实际上,在苏清澄辅助你控制身体的那段时间,她从你的视角看到的敌人,也是录像中的这个形象,而不是你描述的秦亘的至亲。”宁见欢看向苏清澄,而她也点了点头肯定了宁见欢的说法。“这只能说明一种情况——敌人不仅能强行插入记忆和念头,还能影响他人眼里自己的形象。”

我扶着额靠回了椅背。如果是这样,那秦亘至亲复活一说就根本站不住脚跟了,这是敌人修改了她在我和秦亘脑海中的形象伪装出来的:“所以,所谓秦亘至亲的复活又是一个骗局了?”

宁见欢点了点头:“自那次袭击之后,秦亘就和我们失联了,至今我们都不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保守分析来看,他肯定也被植入了什么念头并且像你一样追寻着答案。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他一字一句的说出了最后那句话,我能听懂他的认真。

“所以我们现在的头号任务应该是尽快找到他,救他回来。”我长叹出一口气,说完了他没说完的话。

“其实,我们还应该注意一点。”文兰忽然插嘴道,“如果那女人能改变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还能精确地插入记忆片段和念头,说明她还有一个潜在的能力。”她停了下来,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那女人能读取我们的记忆。“哦对了,晨钰,听说你和你的兽耳娘女朋友重归于好了,还拥有了和她心意相通的能力,你可小心她把我们会议的重要内容给透露出去啊。”文兰单手托腮笑眯眯地对我说道,语气看似有打趣的意味,但我也读得出这是一句货真价实的警告,她最擅长这样的笑里藏刀了。

宁见欢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的停留了一下,既没有表示认同也没有表示反对。他可能也想提醒我这一点,但他从来都不喜欢过度干涉我的事,尤其是我的私事,所以即使他有这样的想法,也不会真的说出来。他继续说道:“这次突袭算是成功的,但这只是对一场战争开了一个序章,我们得沿着新的线索继续对黑吗哪供应网实施攻击,直到完全剿灭他们的人形兵器力量,希望诸位做好觉悟,以大局为重。”他也很少在大型的会议上表达认可,尤其是在有非他直系指挥的人在场的时候,他的这番话已经是最大的认可了。

“好啦,大家做的都很出色,先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吧。”文兰又一次接过了话茬,“一会一起去喝酒吧,消费我来买单。”听她这么说,26号和80号干预小组的成员随即发出了一阵欢呼,这似乎是他们的部门文化了。73号干预小组似乎对这场庆祝并不感冒,他们的副官只是起身在宁见欢耳边耳语了几句便带队离开了,他们这支医疗小组给我留下的印象总是这样的无言。

至于我们23号干预小组的成员,也没有这样庆祝的习惯,文兰的话看似邀请了我们,但倘若真跟过去,也未必能融入他们的热闹。我们各自告别,便随散会离开。只是苏清澄在通讯中约我私下说话,我便和她约在站点的楼下见面。

和她说话,已经不需要真正意义上的开口。有了之前她协助我身体的先例,我只需要允许她接入,就能实现脑海中的交流。她很直接的说出了她的顾虑:“晨钰,这次会议也提到了对方的能力是读心并植入记忆,对你的植入的,我们已经知道了,对秦亘的尚不知晓,我们会想办法弄清楚。我担心的是,当时在场被植入记忆和念头的,并不只是你和秦亘……”

“还有南门辉。”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的。”她停顿了许久,面露了担忧的神色,“任务结束后,辉就立刻被隔离治疗了。他的HWPTSD本身就很严重,又在战斗中注射了EM药物,再加上受伤严重,至今都没有苏醒过来。他被植入了什么记忆是我最担心的事,如果他醒过来,会不会又一次失控呢?我会密切注意他的情况的,可我就是害怕,害怕他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了……”说到这里,她又红了眼眶。

我长出了一口气,勉强的露出苦笑,轻轻地抱住她以安抚她的难过:“他是个命大的人,他会没事的。”我很想多说一些来纾解她的忧愁,但我也能感觉的到南门辉的状况有多不乐观,对比之下安慰显得是那样的惨白,最后也只说出了这两句。眼下,看似我们的战争开了一个好头,我的病情也得到了放缓,但留给我们的时间,还是太少太少了。


追忆者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战斗依然在进行着,但烈度已比不上我们那次对站点的突袭,敌人似乎也意识到了战争上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而短暂的避战了。为了方便情报汇总和管理,宁见欢专门开设了一个用于交流情报的临时办公室,同73号干预小组的副官和文兰在此进行战局的分析和下一步计划的制定。

他完全就是工作狂,无论我何时到临时办公室来,总能看到他坐在那里研究着情报,身边是干涸的咖啡杯和堆满烟头的烟灰缸,他已基本不离开这里了。但尽管如此,我也能在他身上读出一种别样的热情来,他在享受着这场战争给他带来的复仇快感。之前黑吗哪供应网对我下的黑手,一定让他在高层面前吃尽了苦头,他一直在等待着报复的机会,只是我也不知道他这血肉之躯能支撑的上限在那里,会不会有一天再也撑不下去了。可劝诫和宽慰的话到了嘴边,我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他给我留下的印象让我觉得他根本不需要任何的外来情感慰藉,也许我真的说出口,他也只会困惑的看看我吧。

我一直软弱的觉得,和我产生羁绊的人们,最坏的结果也是在他们死去的时候,我能在他们身边听到他们的遗言,而不是推开门之后,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这样的想法困扰着我,让我一直为不确定的未来产生畏惧感,生怕在某一天醒来之后,消息里静静的躺着一条死亡告知。

秦亘不仅仅是失联了,他还关闭了身上的定位器,我只能顺着芒粟提供的情报追寻他的动向,有好几次,当我赶到情报上的地点时,只能看到猛烈交战的痕迹和屠杀的迹象,秦亘在近似疯狂的追逐着那个女人,追到哪里,就把死亡和破坏带到哪里。从我认识他开始,就总能感觉到他身上对过去强烈的执着,这似乎成为了他活下来的唯一动力,哪怕有一丝一毫的线索,对他来说都是救命稻草,成为了他燃烧胸膛的燃料。令我不安的,是他对我们表现出得极不信任感,他根本没想借助我们的力量完成调查,再加上他狂热的追寻,早已将自己置身在了极度危险的境地。我很想找到他,阻止他,告诉他敌人的伎俩,可他几乎不间断的袭击着黑吗哪供应网的驻地,就算情报再灵通,我也只能是来晚一步。

为了改变这种被动的局面,我委托苏清澄结合秦亘的动向分析出了他最有可能出现的地点,并在他现身的第一时间告知我。而我则随时待命在这些地点交织的中心,在得到消息之后立即前往。在这种策略之下,我终于赶在他离开前截住了他。

他还穿着我们上次见面时的衣服,但已经严重破损,上衣像被撕碎的斗篷一样披在身上,面部和衣冠上都有弹痕和划痕。他只装备了最简单的医疗义体,这意味着任何一处致命伤都会真的威胁到他的生命。那些不致命的伤,他也只做了最简单的处理,完全没有修复的痕迹。和我猜的一样,他没有给自己留下休整的时间,整个人都沉浸在追寻的热情里了。

见到我,他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也没有任何要交涉的意思就准备转身离开了,我只能一把拉住他说道:“秦亘,你得停下来,你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回过头看向我,眼神冷漠:“这不关你的事。”

“你知不知道,那天在站点里遇到的女人,和你的至亲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她读取你记忆之后植入给你的。”我不想多说什么来劝他回心转意,直截了当的说出现实才是最好的办法。

“我知道。”他镇定的回答却超乎了我的意料。

“什么?”我下意识的问道。

“她有读取记忆的能力,这才是我一直追着她不放的原因,我要通过她彻底搞清楚我的过去。”秦亘挣开了我拉着他的手,出我意料的举起义体炮朝着房间的那头开火,从中刚跑出的敌人便被炸的血肉模糊了。即便在和我交谈,他的神经仍然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

“她也有植入记忆片段和思想的能力,在那时我就被植入了一个复仇的意志,我必须知道你被植入了怎样的思想。再者说,你这样子一个人查下去,能查到怎样的程度?如果敌人有预谋的埋伏你,你该怎么办?”我依然横在他的身前,不准他就此离开。

“那我能怎么做?依靠你们?依靠你?”他狠狠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不满。我这才意识到,在他的眼里,夹在他和宁见欢之间的我才是最恶劣的那一个。之前我质问宁见欢为什么把清除记忆的秦亘带到我的面前时,宁见欢告诉我,如果秦亘产生了调查过去的举动就会立刻被又一次清除记忆,迫使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把我知道的消息告诉秦亘。而后,宁见欢又为了让自己官复原职,暗地里撤销了阻止秦亘调查自己的限制,转而给他提供情报,一步步借由他的手对黑吗哪供应网交战。从秦亘的视角来说,我才是那个从始至终瞒着他,阻止他追寻过往的人,宁见欢反倒成了帮助他的人了。我甚至开始怀疑,宁见欢所谓的阻止秦亘自我调查的程序到底存不存在,那是不是只是一个吓唬我的幌子,而我又是如此的软弱和愚蠢,身陷他的圈套最后搞得里外不是人……

我想不下去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阻止秦亘这样毫无休止的调查,无论他相信我或是憎恨我,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如同魔怔一般往绝路上走:“我不管你怎么想,你这样莽撞的调查只会把命都搭上。我会帮你查下去,但现在,你必须和我回去。”

秦亘径直从我身边走开,没有再搭我话的意思。我紧追两步上前,却看到他忽然停了下来。我以为是他回心转意了,却看到门后探出了半张巨大的惨白的人脸,正在死死地凝视着我们。


怪物

我扫描着那张人脸,却得不到什么情报。秦亘没有任何犹豫,抬手便向那人脸甩出了一串弹幕。子弹打在墙体上扬起了不少尘埃,而在尘埃后面,那人脸却毫发未损的呆在那里。没打中?不可能,可那人脸上也没有任何弹痕。在我和秦亘疑惑的时候,那人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讥讽的嘲笑。不等我劝阻,秦亘便开启了腿部的液气助力,在瞬间冲向了那长脸,直直的用义体刀刺了过去,可刀刃却径直穿过了那张脸,没有任何打中东西的反馈。我紧追了过去,又绕到了那张脸的后面观察,先是对真相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奇怪:这张脸并不是真的,只是一个虚影而已,原处乍看之下真是把人搞得毛骨悚然。而奇怪的点是,它并不是靠投影呈现的,而是平白无故的出现在这里,搞得就和闹鬼了一样。在我们凑近之后,那脸便慢慢地淡化消失了。

“这怎么回事?”我问道。秦亘没有回答,而是默默地观察着整个楼道。在楼道的不远处,竟然又出现了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扛着大口径的武器向我们的方向瞄准。我第一时间展开了能量盾牌以作防御,而秦亘仍然是立刻向对方开火。

与之前的情况一样,那些士兵同样没有被击中的样子,而他们手中的武器,也迟迟没有开火:他们仍然是虚影。我这才搞明白,这是敌人的某种异常效应,通过不断的制作虚影,迟滞了我们的行动。秦亘收起了义体,开口道:“还记得我们在突袭站点时被敌人拉进了幻觉之中吗?这些虚影是相同的伎俩。我们来对地方了,那个我要找的人,她就在这里。”说罢,他便向着楼道更深处走去。

“不,等等。”我想拦住他,但他根本不理睬我,“敌人的情报我们了解的太少了,现在不能贸然……”

没等我继续说下去,秦亘便打断了我:“你和我不一样,你有大把时间找寻并且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过去,而我不是。我必须在那些大人物的博弈中找到一两个窗口,在一次又一次的失忆里寻找过去。依靠你也好,宁见欢也好,都意味着我在依靠操纵我的棋手。这样毫无意义,我最终还是会掉入又一个博弈和阴谋。我不要求你理解,但我的过去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谁阻止我查下去,我就杀死谁。所以,不要挡在我面前了。”

他的话实实在在震慑到了我,我沉默着退出几步,从他的面前让开。事到如今,他完全不把我当做同伴,而是把我归类到对立面去了。我无法想象,查明真相之后他会怎么样,也许他现在活着的唯一动力,就是调查身世这一点了。秦亘也不再说什么,继续向着还在出现虚影的走廊追去。

难道我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把他扔在这儿吗?我迟疑了一阵,仍对独自行动的秦亘放心不下,向着他离开的方向追去。敌人一定不是能远程使用异能的,这些虚影只出现在单一方向的走廊,想必是敌人离开时留下的,这样追下去,的确能找到敌人的本体。最初还能见到已经淡化的虚影,而后的虚影基本维持着原样,这意味着秦亘已经不屑于再攻击虚影,无视了这些障眼法对他的迟滞,全速追击着那个女人。这其实是相当不理智的决定,如果这之中掺杂了真的敌人,很可能打他一个猝不及防,这样的忧虑催促我加紧步伐追逐他。

这个站点比一般的哨站大得多,楼道也错综复杂,我得一边分辨那些虚影,一边在多个路口选择正确的方向。照这样下去,我和秦亘的距离只会越来越大。在我心急如焚的时候,一连串的枪击和爆炸声从远处传来,我心里一颤,他真的中了埋伏!可我还没采取进一步行动,就看到一个与众不同的虚影出现在了面前,瞬间就捕捉了我的注意力:那个虚影,竟然是雪千城。

我瞬间呆愣在了原地,下意识的想确定我是不是花了眼,向那虚影的眼睛看去。而那虚影却露出了一丝我看不懂的笑意,与我上次坠入幻境前,看到的那个伪装成秦亘至亲的女人所表现的一模一样,而我也又一次被炫目的光包围,再睁开眼,却是完全不同的光景。我这才反应过来,刚刚看到的那个雪千城,并不是虚影,而是那个能读取记忆的女人。这一次,她伪装成了雪千城,又一次把我拖进了幻境之中。此时此刻,我正以旁观者的方式,坐在放映机前,注视着其中被拼凑起来的片段。

我看到了我自己,准确说是还是何淞的我,正坐在病床前,手中拿着病例和化验单,痛苦的捂住自己的脸。病床上躺着的正是雪千城,因为癌症,此时的她面如死灰,带着各种维生装置。

我看到了我与一家机构的研究员见面,他的胸口有个显眼的标志:珈蓝制药。然而交谈很不顺利,核心的冲突点在于我对意见征询中内容的不满,以及另一件关于对方公司的丑闻。这些意见征询发布的对象,并不是一般的癌症患者,而是一类被称为ω型病人的群体。这类人都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癌细胞的扩散和繁殖能力是一般癌细胞的10倍甚至更高。让这件事成为丑闻的,是一则关于珈蓝制药被曝出使用这类患者制造人形武器的消息。我几乎是暴怒的把对方赶走,却又放不下那人留下的意见征询。

我看到了还隶属于灰色码头的U,将已经从我手里回收的那份意见征询移交给珈蓝制药。我能清楚的看到意见征询上的内容:本治疗方法与以往常规治疗方式不同,旨在完全正向引导癌细胞的繁殖与成长,逐步取代全身细胞,受试者将进化为具有极高自愈能力,且理论上不老不死的存在……接受此治疗的人员,有30%的概率存活。若受试者存活,必须佩戴颈环以抑制癌细胞生长,且成为我方雇员……

我还看到了还没带上颈环的雪千城,身处一个巨大的透明实验室中,似乎处在神游的状态,低垂着头看向地面,对实验室外工作人员的交谈充耳不闻。可下一秒,实验室一角的门被打开,一个巨大的类熊生物横冲直撞的冲向她。我惊呼着从座位上坐起身,却看到一直低垂着头的她的肩膀上,猛地如喷射状涌出了大量的血肉,瞬间将那头熊包裹,之后又如潮水般褪去,留下一具骸骨。而在这过程中,雪千城却像毫不知情一般,一动都没有动。

我的身体微微颤抖,已经惊讶到了极点,这一系列的幻象在为我复盘着我还是何淞时发生的一切,也回答了雪千城接受治疗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子。只不过我从未想到,她竟然变成了怪物,变成了一个能猛然长出大量血肉的怪物,导致这一切的征询,则是由我亲手在死前签下的。画面切换到了已经是李晨钰的我去珈蓝制药见她的时候,又一次把我的视线吸引在了她和我道别时,轻轻挥动的那只手。她的食指和中指交叠着,那时的我,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现在我才反应过来,在基督教的教义中,这个手势表示她说了谎。也就是说,那次见面时,她告诉我的一切并不是真相。

幻境消退了,我瘫软地跪倒在地面上,不得不大口呼吸来缓解窒息感。此时此刻,我心中出现了一个强烈的念头:我要找到她,而这一次,我要知道真相。


那不是虚影

不,不对。结合上次被敌人拉入幻境的经历,敌人的能力绝不只是制造幻境和读取记忆这么简单,她还会植入记忆和念头。此时此刻,我看到的那些记忆有哪些是真的,有哪些是她虚构的,如此强烈的想寻找雪千城的念头,是不是又是她植入给我的?

之前被植入了记忆和念头,我是如何消除她的影响的呢?我整理着记忆和思绪。在那时,复仇的念头迫使我狂热的追杀着藜麦,甚至险些就得手了,若不是获得了能与藜麦心意相通的能力,我可能已经亲手杀死了她。对,问题的答案就在这里,我是因为打心底里消除了对藜麦的怀疑和顾虑,才终结了敌方能力对我的影响。也就是说,想要将那些错乱的记忆和念头排除在我的大脑之外,我必须找到与之相反的铁证才行。可现在,我想要找到这样的证据,就必须找到雪千城,知道事情的真相。这又成了一个死循环,不去调查,我就不能解除想要调查的欲望,去调查,又迎合了敌人的目的。我该怎么办?我捂住脸,压制着躁动混乱的思绪。

“晨钰,你还好吗?”忽然,一个声音传来,我惊讶的向身后看去,没有看到任何人,这才反应过来声音的源头是在我的脑海之中,而声音的主人正是藜麦,她在使用着我们之间心意相通的能力同我对话,“我能感觉到你很痛苦,发生什么了?”

她的话像一剂镇定剂,直插我的心脏,让原本烦躁不安的我得到了片刻的安宁。“是敌人的攻击,就像上次那样,我被她拉入了幻境,植入了记忆和念头。我几乎被这念头彻底的左右了思考,根本没法平静下来。但说来奇怪,就在刚才这痛苦缓解了很多,很可能是你的缘故。”

“那就保持我们的交流。敌人的能力,你有什么头绪了吗?能分享给我吗?”她冷静的回复,让我倍感安心,我直起身子,仔细分析起了对方暴露出的特点。

“她能读取记忆,这是最基本的。此外,她还制造许多小的虚影,远处看起来很真,但并不会对我们造成实际威胁,推测只能在她身边很近的地方制造,顺着这些虚影,就能找到她的本体所在。”我停了下来,进一步整理着思绪。这两点能力是板上钉钉的,但将人拉入幻境并植入记忆和念头的能力,却有一个很大的疑点,“她能伪装成我们记忆中的人物,并把我们拉进幻境之中。这个能力的发动前提,我们没有分析出来,只知道结果是会被植入念头和记忆。”

藜麦也沉默了片刻,似乎经过了一番思考后才回复道:“对方伪装成你们记忆中的人,一定是有原因的,而且不会是为了吓你们一跳这么简单。你刚刚也提到了,小虚影只能在她的身边被制造出来,我推测她把你们拉进幻境的先决条件,也得是接近你们。而伪装成你们记忆中的人,就是为了在你们恍惚的时候,迅速接近你们并发动能力。”

“你分析的很对。”我点点头,她的思路真的很清晰。可如果这样考虑,我们战胜她的概率就十分渺茫了,“如果她只要出现在我们身边就能把我们拉入幻境,我们就很难抓到她了,尤其是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的情况下。”

“不,她绝不会是如此简单就能发动能力的。如果是接近就能发动,她何必要伪装成别人,再冒着风险直接暴露在你们面前,她只需要躲在某个地方,或是偷偷接近你们就好了。再想想看,被拖入幻境之前,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什么?我努力的回想着那几个瞬间。这两次,为了核实我看到的人的身份,我都在第一时间去看来者的脸,似乎一切都是在看到她的脸后才发生的。但仔细想想,更加共同,且值得留心的点,是我在被拉入幻境以前的瞬间,我看到了她的眼睛。“眼睛,是眼睛!”我幡然醒悟,“她把我拉入幻境中的关键前提,是我看到了她的眼睛!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很好,你有办法能阻止自己看到对方的眼睛吗?”藜麦似乎也感到了我的兴奋,不知怎的,我甚至能感受到她在那头松了一口气。

我自己的话很难办到,但我可以借助另一个人的力量。“清澄,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不去看别人的眼睛吗?”我接通了和苏清澄的通讯。

“这个要求很笼统,但也不是做不到。我可以帮你植入一个代码,执行后,你将彻底屏蔽掉有关‘眼睛’的一切事物。被检测为眼睛的,将在你看到之前被转化为黑色的空洞,虽然看上去有些渗人,但你能达到你所需要的效果。需要我这么做吗?”她回复道。

“可以,就这么办吧。”我话音刚落,一串外来代码的提醒便出现在了我的脑海,并迅速覆写到了我的系统之中。我看向四周,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看来这个代码能否起作用,还得真的找到敌人才知道。“多谢。”我回复道。

“没事,注意安全。”苏清澄断开了通讯。

我不想多耽搁,秦亘的情况现在还不明了,那一连串的爆炸是否和他有关系,我必须尽快弄清楚。我狂奔着寻找着,很快发现了虚影的痕迹,依据虚影淡化的程度,我追向敌人的方向。然而,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随着距离的接近,如何分辨那些到底是虚影还是实物,又成了对我的潜在威胁。我的顾虑很快被藜麦察觉了:“晨钰,在我这边也能感觉的得到那些虚影。”

“什么?”我一愣。

“这些虚影可能并不是以视觉残留的方式呈现的,而是投射到你的脑海中的。那个敌人只是在那个位置留下了一个锚点,而你们只要到达锚点,就会受到异常效应影响,在脑海中生成虚影。而这个异常效应,恰巧作用在了我和你通感的位置。所以,即便我看不到那些虚影,却能感觉到你面前的确存在着什么,而真正存在的东西,我是感觉不到的。”

“好极了。”我大喜,“这样的话,你就能告诉我我眼前的是真的还是虚影了。”有了这样一层保障,我放慢的步伐又一次加快了,而她也心照不宣的向我传递着信息,在我接近虚影前告诉我它们并非真实。

果不其然,在虚影之中还真的混入了几个真的,一些早已就位了的士兵埋伏在转角处。只可惜,在他们暴露在我面前的瞬间,我心中提出的“是虚影吗?”的问题,便被藜麦立刻回答了。我们的心意相通没有任何信息的损失和传输的时间,他们还没来得及向我开火就被我瞬间杀死了。随着我高速的追逐,虚影出现的间隔越来越大了,敌人可能已经没什么时间制造并留下锚点,我很快就能抓到本体了。

在又穿过了一个虚影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在我眼中,那是雪千城。终于,我追上她了!可我还没接近,她就一闪身躲进了转角。而在另一个方向,我看到了秦亘,他也在追逐着敌人。他的脸上出现了开放性的伤,破损的衣服后暴露出了大片伤口,又被火烧一样的高温止住了血,毫无疑问,在和我分开之后,他也遭到了混在虚影之中的敌人的攻击。我大喊等等,想把我分析得出的情报告诉他。可见到是我,秦亘没有丝毫的停顿就追进了那个转角,我只好也跟了进去。

在那转角的不远处,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尤其刺眼的,是他竟然有四条手臂。再略加分辨,我发现那不是别人,竟然是南门辉。不可能,他现在还处于昏迷之中,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这只可能是敌人制造的,用以拖住我们的虚影。秦亘果然也这样想,没有任何犹豫便直直地冲了过去。然而,在我的脑海中,藜麦却说出了让我五雷轰顶的信息:“那不是虚影。”

“什么!?”我根本抑制不住我的惊讶,直接喊了出来。而那人,也在瞬间展开了手臂上的义体——南门辉最引以为豪的电磁狙,对着毫无防备的秦亘开出了一枪。


真相

攻击毫无征兆,即使秦亘已经在第一时间闪身,但那发大口径子弹仍然打中了他的右肩膀,瞬间就打出了一个贯穿的洞。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他向后退出了数步,右臂则整根断裂,掉落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无论是我还是秦亘,都被眼前这个和南门辉一模一样的人惊呆了。我立刻向苏清澄发去了讯息,询问南门辉的动向,却得到了他仍然处于昏迷并从未离开的消息。那眼前这个,是谁?

敌人缓缓地拉动枪栓,巨大的弹壳掉出,他已经在准备二次攻击了。我将情报共享给了秦亘,但也没有机会再商量对策,既然敌人不是南门辉本人,那一定就是冒牌的,只不过模仿了南门辉的外观,用了和他近似的武器而已。既如此,就该趁他还没有准备好下一次攻击,迅速接近他,干掉他。这样想着,我启用了液气系统,一个闪身拉近了身位,自上而下用热能刀劈去。

在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中,热能刀被弹开来,那家伙竟然将他四只手中上面的那一对交叠了起来,用坚硬的手臂外侧弹开了我的攻击。那四只手并不只是拙劣的模仿,而是货真价实的额外手臂义体。我又以极高的速度刺和劈了数次,无一例外的被防了出去,根本无法阻止对方慢条斯理的装填。

秦亘发来了讯息,要我向旁边闪开,我立刻照做。即使我们现在的关系紧张,我依然相信我们的配合,在敌人被我遮住的视线盲区里,他已充能了一发高能的离子炮,并在我躲开的瞬间激发。这发的威力之大,哪怕是我展开了全部防御也很难全身而退。可巨大的爆炸消退后,我们面前却出现了一面如墙壁一般的盾牌,那是由敌人的四肢手臂中延伸出来的钢板组成的。我和秦亘都大吃一惊,因为那把电磁枪,对我攻击的格挡,乃至现在的盾牌,全都是只有南门辉才用过的招数,这家伙不仅有和南门辉完全相同的武器配置,竟然还能使用他的招数,这简直就是南门辉本人!

如果真是这样,他就拥有了和南门辉一样的重火力和防御,再拖下去,我们的劣势只会越来越大。我用通讯对秦亘说道:必须速战速决,同样的位置再轰一次,他也立刻开启了二次充能。我没有向他解释的,是我准备用突然的黑入解除敌人的盾牌,这样出其不意的配合就能攻击到敌人的本体了。这一次,他也选择相信我,在他激发的瞬间,我黑入并解除了敌人展开的盾牌,爆炸实打实的作用在了敌人的身上,攻击奏效了。

爆炸的火光褪去,敌人被轰出了数米,胸膛被炸出了一个大洞,已没有生还的可能。我松了口气,收起了热能刀,走向秦亘准备给他包扎。突然,藜麦在我的脑海中传递了又一个让我震惊的信息:是虚影。再回头,那敌人的方向竟突然射来了一发离子炮,和秦亘刚刚使用的如出一辙。我大喊道:“小心!”但那发离子炮已经呼啸而过,径直打向秦亘的位置,巨大的火光吞没了我的视野。

我们的攻击,根本没有对敌人造成伤害,我们看到的已被杀死的敌人只不过是虚影而已,那个能制造虚影的女人就躲在这附近,我们被他们摆了一道!我大骂着对着虚影的方向开了几炮,又赶忙冲到秦亘身边查看他的伤情。爆炸吞噬了他左侧腰部的大量血肉,甚至合金的肋骨都隐约暴露在外,这种级别的伤情已不是我能处理得了的,必须立刻带他脱离战斗。我用安装的医疗义体冻结了他骇人的伤口,阻止其进一步恶化和出血,秦亘则挣扎着要起身,对我说的要带他离开的话充耳不闻。

虚影消失了,其后的敌人暴露了出来。那个和南门辉一模一样的敌人,此刻却表现出了古怪的状态,他的左半部分竟然变成了秦亘的模样,刚刚那发离子炮,正是来自他展开的左手义体。如同海水蔓延一般,他正在慢慢从南门辉变成秦亘的样子,这下我们才明白敌人的能力:是模仿。

这是极高程度的模仿,不仅是外观,甚至连武器、义体和战术都模仿了过去,这是怎么做到的?我第一时间想到了江林使用的纳米机器人。可即便是江林,也做不到复刻的如此精细,他只能用纳米机器人组合成类似的形状,能力更贴近模拟,而这个敌人的模仿却是无微不至的。初步扫描之下,敌人身上如波浪般律动的,似乎是某种特殊的合金,虽然不及纳米机器人的瞬间改变,但也能在短时间内在流动和塑形之间转换,我想到了在前沿科学中理论存在的材料:液态金属。想不到,黑吗哪供应网已经能将这样的材料用在人形兵器的平台上了,我们的科技研发真的比他们有优势吗?

在那人的身后,一个褐色短发的女人探出了头,那正是虚影的始作俑者。此刻,她正以一副嘲弄的表情注视着我们。秦亘站起了身子,用极度愤恨的眼神注视着他们。同时又用通讯同我说道:“还记得我们和黑吗哪供应网第一次对峙的时候吗?那时敌人的三个人形兵器,叫律果的狼,黑客夏语冰,这家伙就是一直没有出手的第三个人。没想到,他的能力会是这样的。”

“我们不能再恋战了,这次遇到的敌人能力还不明了,你也需要立刻接受治疗……”我回复道。

“不,我的事必须在此了结。”秦亘打断了我,“我等这个机会很久了,如果现在撤退,那个女人又会消失的无影无踪。从另一个角度说,她也知道我一直在追踪着她,就算我能再找到她,她也会用更阴险的手段,更多的敌人来埋伏我们,我们等不起。”不等我再反驳,他已经开始交代他的作战计划,“液态金属的确很强,但彻底变成另一个人需要时间,这需要他对身体的精确操控。我们的电磁脉冲可以干扰这个过程,如果我们配合得好,敌人对身体的操控就能被一拖再拖,通过这个时间,我们就能抓住那个女人。”

我很不想就这样执行他的计划,但他已经展开了电磁脉冲,对敌人使出了第一次冲击。还真如他所说,敌人的转化暂停了,甚至对身体的控制都停止了。不等我多犹豫,秦亘已经冲向了敌人,我已经没机会考虑行不行了,只好跟着在敌人恢复行动前,用电磁脉冲轰击他。

我们两个人的电磁脉冲冷却时间和敌人的受控时间,的确能形成一个闭环,他的想法没有错。那个女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转身向后逃去。秦亘从僵住的敌人身边略过,几乎是瞬间就追上了那个女人,用仅剩的那只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用我从未听过的暴怒的声音怒吼道:“告诉我一切,我的至亲到底怎样了,为什么我会看到她活了过来还回到了我的身边,告诉我!”

那女人却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依然带着嘲弄的表情,就好像此刻掐住她脖子的人对她没有任何威胁。她笑了,完全是嘲笑,简直就像看到了偌大的笑话:“你为什么如此执着呢?秦亘。”

“她是我活到现在原因,不,她是我反反复复的死去又在新的身体里活过来的唯一的动力。回答我的问题!”他愤怒极了,手上的力气也大了起来,以至于那女人艰难地咳嗽着,可她的嘲弄却丝毫没有收敛。

“你调查了这么久,就没觉得奇怪吗?”她依然不紧不慢地回答着,“你找到的和你一起服过役的战友们,他们给了你怎样的信息?对于你提到的至亲,他们有告诉你任何线索吗?不不不,准确说,他们根本不记得有这样一号人吧?”

听到这里,秦亘的脸色瞬间变化了,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可怕的事,他开始颤抖着重复着“不不不不……”而那女人根本不理睬他,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你记不记得,我的能力是读取别人的记忆并制造虚影?你是不是忘了一点,我不仅能读取记忆,我还能植入记忆……”

“够了!”秦亘失控的大吼道。

那女人放声大笑起来:“你的至亲早就死了!我只不过是读取了你的记忆才知道了她的存在。你记忆中她活了过来,出现在了你的身边,这都是我植入给你的!我们曾经是同事啊,这段记忆植入的相当早,那时的你还是人类。只不过我没想到,成为人形兵器后你还真把这段记忆当做了事实,那个你苦苦追寻的至亲,从来都没有再活过来过……”

一发电磁脉冲命中了秦亘,致使他松开了手,那女人得以脱身,大笑着从他身边跑开。从秦亘抓住她开始,一直用电磁脉冲压制液态金属的人只剩下了我一个,最终,液态金属的敌人还是完成了变为秦亘的过渡,不仅也获得了对电磁脉冲的抗性,还对着秦亘使用了电磁脉冲。

秦亘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已经停止一切思考,从被电磁脉冲命中开始一动都没有动。我万没有想到,当初他在七号站点征伐战中,由白枫青读取并复原的记忆就已经是被篡改和植入了的版本,为了这样的记忆,他疯了似的追寻了这么多年。

“秦亘……”我轻声地呼唤着他。

听到我的声音,他缓缓地看向我这边。毫无征兆的,他展开了手臂上的义体炮,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将自己的头炸的粉碎。


二次注射

之后的数天,我都分不清楚自己是身处现实还是幻觉之中。记忆的碎片和梦融合在一起,使我根本拼凑不出线性完整的故事。

眼睁睁地看着秦亘死在眼前之后,我黑入了自己的系统,解除了自己义体炮的功率限制。这项限制原本是为了保证义体寿命和使用安全而加上的,但对于那时的我,我根本不在乎这些日用的琐碎,我只想把面前的敌人炸的粉碎。

超功率超频率的攻击的确是有效的,模仿成秦亘的敌人并没有之前模仿南门辉时的高防御力,持续被我压制着,甚至不得不借助楼道中的门和设备来抵御我的攻击。即便如此,在持续的轰击下,他的身体也出现了熔化的迹象,推测是液态金属在高温下暴露出的弱点。

在无节制的火力输出近五分钟后,率先告急的却是我的身体。我不得不展开全部的义体以完成散热,主要的武器都在向我告警,如果我执意继续下去,它们便会因高温和过载而炸膛。但我知道,敌人那边也已经到极限了,从我开始火力压制到现在,他没有任何反击的尝试,用了近乎完全的手段防御。而此时,抵挡在前的半面身体已经如同熔化的铁水流淌下来,他也撑不住了。

去他妈的吧。我这样想,执意再次启动义体,却被一个更高级的权限阻止了,是苏清澄。“晨钰,别这样,你已经到极限了。我们已经派人赶往你们所在的位置,撑住等待接应……”

“不。”我回答,“我不能就这么放他们跑了,必须就在这儿了结他们。”说罢,我又一次试着启动义体,苏清澄仍然试着阻止,但最后还是让出了权限。

半分钟过后,我右臂的率先炸膛,从大臂的根部起整跟炸断,左臂也在几秒后哑火,无法激发。我大骂着试着自检故障来源,而敌人则趁着我停火的机会,已经拖着过半熔化的身体,和那女人试图逃走了。

义体的故障是硬件层面的,我无法排障,但我也绝不能接受他们就这样逃走,我切出了热能刀,怒吼着向他们追去。这时,我看到了那女人摁住了耳麦,大声喊到:“夏雨冰!拦住他!”也是同时,黑入袭来,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苏清澄的通讯接了进来,告诉我她已经在和对方的黑客交手,但想要完全恢复我对身体的控制仍然需要时间。“多久?”我只关心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是至少六十秒。

六十秒还是太久了,久到足以给对方以逃之夭夭的机会。自上次在突袭站点中,我使用EM药物时被律果打断的经历后,EM药物的注射方式得到了改良,既有过去需要弹出后手动注射的针筒式,又新增了无需手操的自动注射式。我等不了60秒,如果现在放他们跑了,他们就会又一次消失的无影无踪,再次见面又会是毫发无损的出现在我们面前,秦亘就白死了。这样想着,我启动了EM药物的注射。

一切又一次放缓了,我只感觉自己像在梦中的原野上无视重力和阻力的狂奔,可在我逼近敌人的瞬间,我却惊讶的发现,那个液态金属的敌人居然又转变了模仿的对象,是我完全没见过的人形兵器。我没时间去思考和分析那是谁,我必须在我还清醒的有限时间里完成复仇,可我挥砍下去的热能刀,却被敌人招架住了。

这怎么可能?我大吃一惊。我可是在EM药物加持下挥出了这一刀啊,在常人眼里,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可敌人不仅能发现我的动作,还做出了招架,这意味着他也具备相同的速度和反应啊。不,不是这样,我的大脑在药物的影响下难得的清醒。从攻击被招架到现在,对方也只是做出了一个招架的动作而已。如果是具备和我相同的速度和反应,应该在招架之后迅速采取进一步防御或是反击行为,但他没有,在我眼里他的动作还是放缓的。我尝试从另一个方向砍去,同样被招架,但对方依然没有其他的进一步动作。

我理解了,对方并没有获得和我一样的速度和反应,他只是能对来袭的威胁做出反应而已,这甚至不是他主观控制的,更像是无意识的非条件反射。我又以相对较慢的动作尝试了数次,发现敌人的招架几乎是和我抬手的动作相吻合的,这意味着这套机制读取的并不是攻击的结果,而是攻击的意图。在我的攻击发起时,这套机制便分析并控制身体向着我可能攻击的方向和具体的落点进行招架,就目前只能使用近距离攻击的我,似乎已经是无解的防御手段。

然而,当我捡起地上我的断臂向敌人扔去的时候,敌人的格挡却并未触发,那条断臂径直砸到了敌人身上,证明了我对其机制的猜想:这套机制被锁定在了我身上,对于其他来源的威胁,无法进行分析和招架。事到如今,似乎只能再借助你的力量了,秦亘。这样想着,我撑起秦亘的身体,扯出自己手臂上的数据线,连接在了他的手臂上。

秦亘的头部已经被完全破坏,我没办法控制他的全身,但控制他的一条手臂我还是做得到的。我调用了他手臂上的抓钩,命中了敌人的肩膀,又将我的那条断臂调整至热能刀,固定在抓钩收回的路径上,做完这一切,我激活了抓钩的收回程序。

一切如我所料,对于不来自于我直接构成的威胁,那套招架机制根本没有起作用。无论是秦亘的抓钩,还是我的那条断臂,那家伙都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反应。随着抓钩的收回,他被以极高的速度拉回,被高温熔化过得躯体强度似乎也下降了,在穿过启用热能刀的断臂之后,那家伙的身体以腰斩的状态断成了两段。

有过一次使用EM药物经历的我,已经产生了部分对其的耐药性,我眼中时间的流速迅速地恢复,看来清醒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我走向那个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女人,这一切在她眼里一定是诡异的,只是在一瞬间,她的队友就被腰斩在了远处,也是在一瞬间,我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即便如此,她仍然在我接近时,边爬向远离我的方向,边造出了几个虚影,而我早已无心留意这些把戏,径直穿过,步步逼近她。

没想到,她仍然不死心。在我穿过最后一个虚影的视觉盲区里,她忽然转向我这边,试图又一次把我拖入幻境。只可惜,我根本看不到她的眼睛,我只能看到如错乱代码般波动的黑色空洞。我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看着这个之前还趾高气昂,此时却吓得腿软到站都站不起来的女人,心中却连嘲讽的感觉都没有。我无视着她对我的踢打,对我的咒骂,以及最后试图用指甲划伤我,让我吃痛放开她的尝试。她也好,黑吗哪供应网也好,都要为玩弄秦亘这个期盼真相与永久安宁的灵魂而负责。至于审判她,已经不是我的事了,EM药物很快就要消退了,到时会有一个魔鬼完成这一切。

我最后线性的记忆到此戛然而止,我能想起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对她说道:“好好享受吧。”


死亡的价值

在检测到秦亘的生命体征消失后,苏清澄第一时间通知了宁见欢,随后,一支由若渝带队的回收小组进入了站点并执行回收任务。EM药物的失效之后的记忆,我只能靠他们的回收记录来了解。

在到达定位区域后,他们先是发现了那个能制造虚影的女人。她活着,但所有的手指被掰断,多处肋骨、肩胛骨骨折,左腿胫骨、右手掌骨粉碎性骨折,伤口处缺失了大面积血肉,推测由暴力撕扯所致。最值得注意的,是她的右眼缺失,颧骨暴露在外,成因似乎是由撕咬造成的。尽管有如此多的暴露性伤口,她却没有受到任何一处致命伤,甚至在回收小组找到她时,她仍然处于清醒的状态。

他们没有发现被我拦腰斩断的由液态金属构成的敌人,也没有发现他残留的任何部分,在小组到达之前就已经逃走。不难想象,他应该也具有和江林一样的顽强生命力,哪怕是对我们来说的致命伤,他也有能力恢复和撤离。

目击记录记载,回收小队在站点的广场上在发现了我,我保持着静止的站立姿态,背着一具无头尸体,后经确认为秦亘。根据现场雪地中的脚印和我们身上的积雪程度,推测我是由站点内部走出,并最终停在了那里,并保持同一姿势许久了。在多次尝试交涉无果后,回收小组使用镇定剂对我进行了镇压,回收了我和秦亘,在这个过程中,我保持了出奇的安静和克制,在倒下之前甚至动都没动。

之后来探望的我人,对这次事件都闭口不谈,似乎是在刻意回避着相关的话题。可我知道,我的病症又加重了,我的嗜血已不仅仅是欲望这么简单,而是变成了事实。只要略微回忆当时对那女人的折磨,哪怕是现在我的心中都带着古怪的悸动,无论是身体还是我的精神,都不再对这种行为感到排斥,甚至带有了期待。在我清醒的时候,这样的转变就越发明显,越发让我感到绝望。我的病症根本没有得到治愈,藜麦只不过帮我按下了暂停键,而那魔鬼依旧实打实的存在着,稍有机会就向我索取更多。迟早有一天,我会彻底不在乎他的存在,和他融为一体。

宁见欢一直没来看望我,也许他觉得我还没恢复过来,思考还不清醒。当我到办公室见他时,他也不意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次会面:“恢复的怎么样?”

“我们就别说这些了,这些话,最近几天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我坐在他的对面,瘫坐在巨大的老板椅里,用右手捂住眼睛,遮挡头顶上灯的光线。

宁见欢却执意要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不,我是真的在关心你的情况。”

“很不好,到最近我才能将发生的事联系起来,区分幻觉、梦境和现实非常困难,我在以更快的速度转变成另一个人。”我也一改之前对探望者们的敷衍话语,用真实的情况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沉默了一阵,知道探讨这个话题也没有意义,最后和那些访客们殊途同归的说出了那句:“好好休息。”

“那个女人,还活着吗?”我长叹了一口气,把话题转移到我关心的事上。

“活着,但是人废了。那些伤口虽然无一例外的不致命,但她后半辈子恐怕离不了轮椅和拐杖了。另外,她的精神崩溃了,你对她的折磨都是在她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完成的。刚把她回收回来的时候,她对任何声音都极度敏感,根本无法交涉,最近状态稳定了一些。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不杀了她,但既然被恶魔附身的你都想让她活着,我也就安排了对她的治疗,只是你还是要避免见她,她见到你恐怕又得回到刚回收的状态了。”宁见欢回答,语气很平静,对我做的一切没有任何正面或是负面的情绪。为什么没有杀她,可能是我觉得直接杀死她达不到消解仇恨的效果,我想让她此后的生活都困在这具破碎的身体里。另外,关于雪千城和珈蓝制药,我还有问题想问她。恶魔虽然嗜血,却对杀死我不想杀的人并不感兴趣,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依然把我在乎的事当做它在乎的事。

“……我救不了秦亘,他是自己选择去死的。”我一直不知道该怎样开这个口,我根本没有任何机会阻止他的死亡,但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面前,我依然感到无能为力和痛苦。

“这不是你的错。”宁见欢回答。说完这两句话,我们陷入了沉默。他点了两支烟,我左手接过,也没有去吸一口的动力,只感到虚脱,似乎所有的力气已经用来捂住眼睛,阻挡光线。

“能像复活我那样复活他吗?”这其实是个糟糕的想法,就算能把秦亘救回来,他也会像我和南门辉一样患上HWPTSD。但至少他活了过来,至少是这样。

“我们已经尝试过了。我们在你带回来的遗体的基础上复原了头部,复刻了脑活动,而结果却远远的不成功。即使用的依然是当初复活你的原理,甚至还用上了更好更新的技术,但他的脑活动检测却完全不正常,只有混乱的意识流。什么原因,我们理解不了也参不透。用主观的说法,是他自己选择了死亡,他并不想再活过来,他的灵魂也接受了这一点,只想永远的休息下去。”这个话题,难得让宁见欢也用上了不客观的说辞,灵魂什么的,果然还是我们解释不了的话题。

“从你解除他的思考限制,允许他调查自己的过去的时候算起,是不是就已经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你知道他会把这渺茫的希望当做救命稻草,哪怕这个谜团的答案是假的,从始至终是个笑话,他也会不择手段的查下去。在这个过程中,他会把黑吗哪供应网揪出来,把那些信息未公开的敌人揪出来,这就是你想要的。你其实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是吗?”我移开挡住眼睛的手,眯着眼睛适应白暂的灯光,随后又直起身子,看向他的方向。我已经学会了像宁见欢这样的冷血动物的思维方式,但我就是想让他亲口告诉我答案,这一点很重要。

然而,他的模样却让我愣了神。我能看到他的眼窝深深的熬了进去,眼神是十分疲惫的,这是长期休息不足导致的。我很想把这解释成伪装出来给我看的,但我看到的他的疲惫与虚弱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对,也不对。”看到我在盯着他看,他淡淡苦笑着,“我的确希望他把敌人们揪出来,但我真的没想到他想要的答案会是这样的结果,也没想到他会死,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也不是我想要的。”说到这里,他沉默着吸了许久的烟,“是不是在你眼中,我把你们当成了棋子?但就算是这样,为了实现目的就完全舍弃一个棋子也是不值得的。他引出的敌人和情报,是他选择在追凶的途中停下的位置为我们留下的价值,而不是我想为了这些价值而放弃了他……我也不指望你能相信我说的这些,无论我怎么解释,无法忽视的事实就是他死了,而我必须为他的死负责。”

“不……是你和我,都得为他的死负责。”我也拿起那支已经燃烧了过半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在你用EM药物之前,苏清澄和对方的黑客交了手。借助这个机会,苏清澄反向追踪到了敌方黑客使用的虚拟服务器,只要对方再在这个服务器上上线,就能找到她的位置。我们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迟早会有这一天的。在此之前,你好好休息,做好复仇的准备。”

“我还有事没有解决,是关于我的过去的。在那之前,我必须去查清楚。”我起身,背过身和他挥手道别。宁见欢看着我的背影,没有再过问和阻拦,也许他已经知道了我所说的是什么,这体现在了我之后的调查中,由他提供的便利上。


无需隐瞒

推开那扇门,熟悉的气息传入鼻腔,我不禁深吸了一口气,躁动混乱的心也就随即安宁了些许。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在来的路上花了太多的时间,从黄昏走到了深夜,兜兜转转,恍恍惚惚。也许我大部分都时候都在走着重复的路,被几个相似的路口困住,只有在难得的清醒时间里,我才能往前走一些。倒也谈不上疲惫的感觉,只是叹息声成了这段路途中清晰的记忆锚点,也分不清是我在叹息,还是身体里的其他灵魂在叹息,或者,只是我这具身体咽喉里发出的喘息,被我错认为了叹息而已。

她已经入睡,但从我进入房间开始,她依旧竖起的耳朵便朝向了我的方向,在当我接近她时,她便也向旁边让出了位置,让我得以躺在她的身边。“我知道你会来的,我感觉到了。”藜麦轻声的说,声音轻柔的像是呓语,让我不由自主的想凑近她,她也迎合上来,我们额头相抵着,感受彼此的鼻息,“你很痛苦,晨钰,是因为病情吗?”

“我已经慢慢接受这个事实了,如果一切都要推着我走向一个结局,并不是我或是其他人所能改变的。”我回答。

“我也帮不上你了吗?”听到我的话,藜麦忽然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我睁开眼睛,却发现她也在默默地注视着我的脸。

“你帮得上,别这样想。”我意识到我的话让她感到了悲伤和无能,“哪怕是现在,在你身边的我仍然觉得安心与清醒。但……想要彻底将恶魔驱除出我的身体,还得寻找别的方法。”

她的眼角偷偷地淌下几滴泪,我也知道我的话根本瞒不住她,她完全听得出来我的意思:她曾经为我按下的暂停键,如今也起不到效果了,魔鬼在吞噬着我。看到她的泪水,我也有鼻头一酸的感觉,但我不能就这样掉下泪水,至少在我爱的人面前,我不能传达出我也无能为力的那一面,那只会把痛苦和绝望传递给她。我用手指抹过她的泪痕,在平复了心情之后,我才开口道:“我也好,苏清澄和宁见欢也好,仍然在寻找和试验着治愈我的办法,我们都没有放弃。当初见到江林的时候,他也给过我一种事实证明可行的方案:如果能在我联网大脑和芯片之间增加一个中介,就能有效的攻克HWPTSD。寻找合适的中介,也是我们正在主要研究的方向。会有办法的,相信我,好吗?”

她轻轻地点点头,蜷缩进了我的怀里,我也合上眼睛,将她紧紧地保护在我手臂和胸膛之间。在这样的时刻,我反而想对着自己冷笑,纵使有强大的力量和高超的科技,我能提供给我爱的人的庇护,也不过是这小小的空间而已。不过好在,我还有这个空间能保护爱我的人,我还不是彻彻底底的无能。我们没有再开口,而是在我的心城之中,在睡眠与清醒的边界,用心有灵犀的方式交流着。

自发现了我们之间心意相通的能力之后,对于这项异能规律的总结在我们的多次试验后已经趋于完整。我们交流和见面的地方是我的内心世界,而藜麦则是以客人的身份到来的。更确切地说,我是屋子的主人,而她拿到了钥匙。这世界中场景的构建,则是由我决定的。最初,我总是习惯于将身处的环境作为内心世界的素材,而当我开始有意识的调整这个世界,一切就能如我所愿的改变。这一次,我们躺在海边的沙滩上,依偎在一起,头顶上是深邃的星空。

“我能感觉的到,对秦亘的事你仍然十分自责。但这并不是你的错,死亡是他自己的选择,而谎言是敌人设下的埋伏,这一切的一切都像编订好出演的剧本,并不是你能改变的。”藜麦注视着我的眼睛,用心的读取着我的心。对于秦亘的死,我是麻木的。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从他自杀的那一幕的震惊中脱身。我并没有感觉悲痛,当时的怒火,也在将身体交给恶魔之后消退了,我只感觉无能,彻头彻尾的无能。我一直想运营和维持着的平衡和美好,哪怕是表面的,都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了。我的保护不起作用,我的妥协也不起作用,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这种怀疑充斥了我全部的思考,宁见欢以为我在为秦亘的死自责,我表现出的悲伤的确能用这一点解释,而藜麦却能读到我藏在麻木后面的绝望和自我怀疑。

我淡淡的笑了,转而看向夜空。在她身边,我没有任何需要和值得隐瞒的,我的痛苦她能轻松的找到根源:“你说得对,那是一出早已安排好的悲剧。可我,却不甘只做一个台下的观众,我仍然想阻止那场悲剧,我想做出一些改变。然而,我什么都做不到,戏剧落幕,我仍然在台下,一切照常收场。”

藜麦依然凝视着我,继续说道:“能告诉我,为什么你想改变剧情的走向吗?”

为什么呢?我沉默的思索着。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过任何远大的抱负。我不想像江林他们那样,用全部的生命争取彻底的自由。我也不想像宁见欢那些冷血动物一样,争夺爬上更高位置的机会。我只是想改变我身边的人的命运,而理由也只是:“我想保护他们,我不想看我身边的人死在眼前……至少在不可挽回的结局到来时,我能在他们身边,听到他们的遗言……”说出这样的话,我又一次苦笑了。我甚至无法面对自己的幼稚,我简直就像期望每一个童话故事会是一个好结局的孩童一般。

但藜麦没有笑,她用手搂住我的肩头,认真地说道:“秦亘早在给黑吗哪供应网服役时,就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目标。如果倒推他的死亡,其实在那时他的心就已经死了。但在遇到你之后,你给了他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即使是失去了记忆,他也和普通人一样活了很久。在过去,他根本没得选,只能在欺骗和算计中活着。而这一次,他可以在追寻真相和活下去之间做选择。这个选择的权力,是你给他的。你已经尝试过了,并且做的很好,从来都不是无能为力。”

她的话击穿了我的麻木,让我的眼泪毫无征兆的淌了下来。我眨了数次眼睛,才消退了朦胧的视野。哪怕以逃避的心态,我也希望有人能回答我的自我怀疑,而这个答案,是由藜麦给我的。许久之后,我才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带出了我由衷的那句“谢谢你”。

她轻轻地笑了:“你啊,真的很需要有人去听你的心声呢。现在困扰着你的,还有关于雪千城的事吧。”

我点了点头:“敌人的能力唤醒了我已经被消除的记忆,还植入了分不清真假的念头和片段。我有强烈的念头:那次我见到她时了解到的并不是真相,我想见到她,问清楚。就算这个念头是由敌人植入的,想要消除这个影响,去见她一面也是必要的。”

“可以去问问那个给你植入念头和记忆的人,分清楚你被压制的记忆和她添加的部分再做打算。如果雪千城真的隐瞒了什么,你盲目去见她也不会得到真相。”

“那家伙……受了太大的刺激,正常沟通都很困难,更别提见我了。”我已经能想象她见到我之后的场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完全不受自己异能影响,无视自己的挣扎和求饶的敌人重复着啃咬和撕扯着自己的身体,哪怕是再坚强的人也会崩溃吧。

“我会帮你去审的,正好,我也能通过读心来确定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之前就是我帮你调查自己的过去的,现在就算帮你完成未尽的愿望吧。”她说道。我看向她,四年前的我们在那场调查中慢慢放下了对彼此的戒备,慢慢的相爱。兜兜转转,当她又一次回到我身边的时候,我们再次重启了对我过去的调查。这一次,因为她的存在,我也感到格外的安心,至少在追寻回忆的过程中,有人帮我分担痛苦,有人陪我见证我的过去。

后来,我们又聊了很多话,直到她在我的怀里睡去。我凝视着这个我深爱的人,舍不得入睡。还记得芒粟向我讲她的故事的时候,提起了他们对于彻底自由的幻想。月台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个值得向往的地方,哪怕是有限的自由,也比继续给七号酒馆卖命强。我暗暗地想,如果可能,我要给她真正的自由,我想保护她,直到永远永远。


隐瞒

我们很轻易就拿到了审讯的权力,宁见欢已经为我准备好了一切,而与我们对接的,则是之前我回七号站点时遇到的小宋。和上次见面一样,她同样很活泼的和我打了招呼,说了很多寒暄的话。可惜我实在没有精力去回复她,大概就是我不时点头,而她自说自话的说了在康复之后,被宁见欢留了下来任职的经过。目前,她算是宁见欢的下属,也开始负责一部分和我们对接的工作。在她提到宁见欢的时候,她很激动的分享她现在享受的医疗和薪资待遇比之前不知道强了多少。要是在旧单位,她不仅得自费治疗自己的伤,而且在养病期间不会获得任何收入,那样的话她会损失一大笔钱。来了这边之后,她能带薪休假,受的伤也会被完全报销。我知道这是宁见欢的手笔,不仅对我们人形兵器,对他其他的下属,他也是十分慷慨的。这大抵是他的驭人之术,让手下的人心甘情愿的为他效忠,创造远超于投入的价值。这点我已见怪不怪,让我惊讶的是,凡事都亲力亲为的他,也开始愿意下放和让渡权力了。这是怎样一个信号呢,他开始对掌控局势感到力不从心了吗?

在单向玻璃的这边,我和小宋坐在桌前,她在记录着审讯过程中,藜麦和对方的对话记录。尽管已经听过了宁见欢对当时场面的描述,但在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我还是吃了一惊。她的身上至少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体重,就连脸上的血肉都有明显的缺失,本应被脸颊遮挡的牙齿暴露在外,发出声音的时候都因口腔无法闭合而显得含糊。尽管为了防止她使用异能,用黑色的布条遮挡了她的视线,但在被带进审讯室后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颤抖着急于确认我是否在旁边,那惶恐,绝不是任何人能演绎出来的。我抑制不住的皱起眉,我以为我完全接受得了我做过的事,可在过去这么久之后我仍然无法完全面对我的所作所为,这样的后知后觉居然还会让我感到烦躁,当初急着复仇的我呢?为什么这个时候又要让现在的我为行为买单?

审讯的时间不长,有效沟通的时间则更短。那女人只能断断续续的回答藜麦的问题,其它的时间都在说着含糊不清的话,注意力始终是涣散的。审讯结束后,藜麦都忍不住叹了口气才开口对我说:“她的恐惧不是伪装的,我读她的心的时候,发现她的意识都是支离破碎的,已经在疯了的边缘。但好在,当我提到特定的问题时,她的思绪还是会想到相关的片段,我就能读得出一些答案。她的确能读取他人的记忆并插入片段,但插入的片段一定得是‘合理的’,也就是说,这些片段和你的记忆不能产生冲突。更直白的讲,就是如果她想让你形成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必须与已经存在的疑点相符。你被植入的想杀死我的念头,是以我的确有背叛你的可能为前提的。而现在,你被植入的雪千城没有说实话的记忆片段,也是有迹可循的。虽然没法确定那些记忆中哪一部分是真实的,哪一部分是推论,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雪千城的确隐瞒了什么,存在着去调查的必要。”

我合上眼睛,连带着肩颈沉重地点了点头。我心里没底,此一去的意义到底是找到真相,还是把灾祸带给这个曾经和我相关的人。我不敢多想,见她的念头却挥之不去。藜麦很快察觉到了我的纠结,轻轻将手放上了我的肩膀。我睁开眼睛看向她,看到她正带着宽慰的微笑,轻声的安抚我道:“不用想的太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去查明白就是了。”我苦笑着贴近了她的手,还好,我的身边有她,我不是孤单一人面对这些痛苦。

小宋把那近乎混乱的审讯记录归了档,转过头刚想开口,却看到依偎在一起的我们,羞得赶忙收起了视线,咳嗽了一声缓解自己的尴尬:“那…那什么,宁博士已经把情况和我讲过了,之后我会负责辅助你们完成调查。和珈蓝制药接触的许可已经批下来了,如果你们准备好就可以动身了。”我和藜麦被她的反应逗的相视一笑,动身准备出发。

宁见欢一如既往的喜欢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这似乎也影响了他手下的职员们。虽然以小宋的职权,没办法调用太多人力和物力,但还是为我们安排了专车和具体的日程,珈蓝制药那边也打点好了,此行除了我和藜麦,还有她和她的工作班子。这个阵容比我第一次去珈蓝制药要寒酸的多,毕竟上一次的接触是以组织身份的,而这一次只能以部门身份,配套的安保和经费都少了许多。除此之外,这次访问也算是我的一厢情愿,并不会为组织带来什么好处,自然也不会受到什么重视,宁见欢能给我们这些资源,已经非常够意思了。

进入公司前,我们随行的安保便被留在了外面,经历了严格的安检。检查到我的时候,检测仪不出所料的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他们倒是也没有什么惊讶的反应,没有多说什么便放行了。故地重游,这里和第一次我访问时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变化,还是一样的洁白大厅,带有宗教色彩的装饰和分不清到底是办公区还是实验室的布置。小宋和其他人由接待领着,参观珈蓝制药的研发项目和成果,我和藜麦则在之前我见过雪千城的办公室里等待她回来。我能察觉到,藜麦很紧张。这的确是她头一次见雪千城,尽管已经听我讲过了许多关于她的事,但此时将要亲眼见到本人,她还是抑制不住的紧张了。她习惯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和思考,却瞒不住心意相通的我,我想开口安慰她,但门在此时被推开了。

我的心跳慢了半拍,随后变成了极度亢奋的狂跳。我瞬间就认出了推开门的人,是她,是雪千城没错。许久不见,她没有丝毫的变化,无论是精神还是外貌,都和我第一次见到的她一模一样。看到我们,她恬静大方的笑着向我打招呼:“嘿,晨钰,好久不见,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来见我了?”不等我回答,她又走到藜麦面前握住了她的手:“想必这位是藜麦,我早就听说过你呢,不过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藜麦在人际关系中从来都是更具主导性的一方,可面对雪千城,她却鲜有展现出了害羞的一面。她站起身,很拘谨的微微欠身:“……雪博士,很高兴能见到你。”

雪千城被藜麦的反应逗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坐到了我们的对面:“不要这么紧张嘛,我们虽然从来没见过面,但也不算是没有关系的人。”说到这里,她看向了我的方向,和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我苦笑着摇头,她便也笑着拜了拜手,没有再调侃我,“是有什么事想和我说吗?”

我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她的脖子上的颈环,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好。我分不清现在的记忆哪一部分是真的,也开不了口问她是否隐瞒了什么。在沉默着整理了一阵思绪后,我才想好了该以什么问题作为开篇:“在我第一次来见你,最后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你做了一个手势——一个食指和中指交叠的手势,那是什么意思?你是有什么话想告诉我吗?”

雪千城连着眨了好几次眼睛,微微地歪了歪头,好像完全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似的回答:“有这回事吗?我没有什么印象了,不会是你看错了吧。”

我心里一沉,果然是我多想了吗?之所以会觉得她隐瞒了什么,是因为那女人给我植入了这个念头,是我自作多情了。可在这个时候,藜麦却用心里话的方式对我说道:“她没有说实话。”


失控

她没有说实话?这句话传达出的信息太大,我怔怔的看向藜麦,却看到她在全神贯注的盯着雪千城看,之前的羞涩都被此时的专注盖过了。我也反应了过来,雪千城的确不对劲。如果我第一次找到她时她的隐瞒,是因为我是以组织的名义到来的,还不方便告诉我真相。那为什么面对现在的我,她还是选择了隐瞒呢?是我没有传递给她足以放下防备的信息吗?我眨了眨眼睛,迟疑着开口道:“我这次来的动机很单纯,最近我又找回了一些上一世的回忆,我只是想找你验证它们的真实性。以及,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对我说,有什么真相我还不知道。”

一个瞬间的表情波动,在雪千城的脸上短暂的划过。那是一个匹配不上任何一个笼统表情的微表情,也许只是她的上眼睑颤抖着垂下了几毫,眉头微微皱起了一点,在眨眼的功夫便恢复了原样,她依然带着疑惑的神情:“可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没说的,我们上次见面不是都把发生的一切还原了吗?”

一个古怪的报错,在我继续说下去之前出现了。那是一个系统冲突的报错,是关于主和次级系统间切换时的指令冲突,只会出现在过去我想接管次级系统时接管失败的情况下,可这次我什么都没做,这样的报错却弹了出来。我并没有理会这个报错,只把它当做是偶现的bug,继续开口问道:“我第一次到这里来时,你们告诉我,灰色码头的杀手U同时执行了多项任务,杀死我和取回那份意见征询是两项来源于不同客户的任务,只不过碰巧放在了一起执行。而我也的确相信了这样的说法,毕竟珈蓝制药并没有杀死我的需要,只需要回收意见征询就好了。但我没想到,早在被杀害的那天之前,我就已经同珈蓝制药的雇员有过多次接触,而那份意见征询中的条款,让我们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这也是为什么我迟迟没有签下那份意见征询的原因……”

我停顿了片刻,去看雪千城的表情,却看到她戴着一副近似于苦笑的神情,静静地听我往下讲。我看不明白那是什么表情,迟疑着继续说:“……珈蓝制药并不是想要无条件的拯救身患绝症的人,他们的目标群体是一类被称为ω型病人的群体,他们的癌细胞无论是繁殖还是扩散的能力都比普通患者高许多。这样的患者,对珈蓝制药来说并不是需要救治的对象,而是潜在的武器平台,通过意见征询里的霸王条款,珈蓝制药将这些患者改造成了怪物,美名其曰雇员。我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也被这样的霸王条款所控制……”我又一次停下来,最终短促的叹出了一口气,说出了剩下的那句话,“如果真是这样,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这句话说的十分别扭,我一方面否定了我是何淞这一说法,另一方面却想了结他的事,拯救他的恋人,这样的矛盾让我最后的话说的磕磕绊绊,开口都十分困难。

但雪千城却笑了,似乎我说的事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她根本没把我讲的放在心上:“晨钰,这次来你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吗?何不在电话里把这事说明呢,你就不用再跑一趟了。我现在很好,不需要任何人来解救,也谈不上被控制和胁迫。至于你说的,涉及了珈蓝制药的保密内容。我们现在心里都很清楚,我们在不同的组织工作,也该为自己的组织效忠和尽责,请原谅我不能透露什么内容。但是,我还是想感谢你愿意为了这件事再来找我一次,在你性格中执着的那一面,我能看到我记忆里何淞的样子。”

藜麦看向我,我也看向她。她的表情很凝重,似乎现在的情况十分棘手,我不解的侧头,她便用心里话的方式对我说:“我读不透。她可能接受过专业的反制读心的训练,表面上看似乎表里如一,但是这种防范营造的假象却和纯粹的真诚不同,有一种刻意的不自然感。所以她还是没有说实话,尽管我读不出真相是什么。”

我默默地叹了口气,似乎对话已经陷入了僵局,我想不到怎么问出真相,而她也没有任何要透露真相的意愿。我该怎么办?在我犹豫之际,那一直被我忽略的报错却又一次出现了,比上一次的反应还要强烈,拼了命的想吸引我的注意。次级系统我很久都没有启用过了,一方面是有了启用之后被何淞短暂夺舍而导致梦游的经历,另一方面我也害怕启用时被身体里的魔鬼趁虚而入。沉寂了这么久的次级系统却在这时频繁地报错,这是怎么一回事?上一次次级相同异动就是在我调查雪千城时发生的,而在我又一次见到她时,这一切又巧合的发生了,难道说是我体内何淞的那一部分在捣鬼吗?是他想向我传达什么信息吗?这样想着,我自嘲的说道:“说来奇怪,可能是我身体里还残存着部分的何淞,他总会在我找寻记忆和你的时候冒出来,哪怕现在也一样。在我清醒的时候,他并不能怎么样,但当我把身体托管给次级系统,他可能就要作怪了。我在想,要不要试试再一次把身体交给他,也算是让他见见你,了结一下他的心愿?”

雪千城和藜麦都惊讶的看向我,还是雪千城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依然是轻松的带着笑容的回复:“既然如此,那就让他见见我吧。”

我点了点头,我并不能确定这么做会发生什么,何淞自那次短暂的通过次级系统控制我的身体之后一直都没有什么动作。如果真把身体交了出去,接管的会是他吗,还是恶魔?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有太多意义,哪怕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也能立刻接管次级系统,在局势失控之前把身体拿回来就是了。这样想着,我合上了眼睛,将操作模式切换到了次级系统。

我的眼前经历了短暂的漆黑,系统虽然弹出了几个报错但都立刻消失了。我的意识仍然能看到发生的一切,不过只能像看电影一般随着次级系统的视角移动而感知周围发生的一切。虽然我的顾虑仍然存在,但至少从视角来看的确有某个灵魂接手了次级系统,而且他很稳定,没有表现出恶魔的疯狂和躁动。有一种说法是,一个人的灵魂改变会影响他的外貌。控制我身体的灵魂交换,想必也表现在了外貌的变化上,无论是雪千城还是藜麦,都留心到了我的变化。雪千城用安抚的口吻说道:“何淞?还记得我吗?”

我的视角慢慢转移到了雪千城身上,随后便是目不转睛的注视。最后是鼻头一酸,眼角也湿润了,我感受到了莫大的悲伤,是我面对雪千城时所从未体会过的。我放下心来,这样一看此刻接管身体的一定是何淞无疑了。看到我的眼泪,雪千城似乎也有了反应,笑容略显苦涩,向我伸出了手,轻轻地问道:“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在幕布这面得我,如释重负的靠在观影沙发的靠背上。虽然这一趟我没法问出真相,但好歹是让何淞和雪千城见了面,我相信这对旧情人一定还有话没说完。说不定是雪千城仍然没法完全信过我,而面对何淞就能放下防备,说出真相也不一定。但很快,我却察觉到了异常:这悲伤之后竟然隐藏着愤怒,这愤怒还在以极快的速度扩散,甚至压过了悲伤。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何淞竟然直接唤出了手中的义体武器,对着向他伸出手的雪千城激发。

正常情况下的次级系统是无法调用任何武器的,设计这个系统的初衷就是帮助我们能在繁琐单调的工作中脱身,进而有更多时间思考和完成其他任务。而现在,何淞却在次级系统的状态下调用了武器还完成了激发,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那一发攻击命中了雪千城的手臂,瞬间就消掉了她的手和小臂。几乎没有任何间隙,他便又一次完成了充能,准备激发下一次,而这一次,他瞄准的是雪千城的头部。

我急忙想将次级系统的控制收回,重新接管身体,然而我的操作却被驳回了,简直就像我驳回别人访问我身体的时候一样。我一愣,又一次尝试接管,这一次用上了黑客的骇入方式,却被以反向的黑入打断了——何淞竟然用我的黑客组件阻止我的黑入!我彻底失去了对他的控制!没有任何迟疑,他又一次激发了武器。


再会一定是泪流

雪千城的面部中弹,骨屑和血浆喷了我一脸,尸体瘫软在了沙发上。我震惊到了极点,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上一秒还在和我谈笑风生的雪千城,此刻已被我“亲手”杀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做了什么?难道说现在控制身体的不是何淞,而是恶魔吗?

“……晨钰?”被突如其来的一切吓得站起身的藜麦,试探的呼喊着我的名字。

我回过神来,事到如今我已无法做到开口告诉她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但好在我们的心意相通在这时还是能用的,如果真是恶魔占据了我的身体,必须赶紧让藜麦逃走,寻找可能的外援才是。我回复道:“我拿不回我身体的控制权,快跑。联系苏清澄,她应该有办法救我……”

我还没说完,就听到我的喉咙中传出了一个完全不属于我的声音。那声音低沉沙哑,就像一个筋疲力尽却还在努力说话的人发出的:“不……”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如果真是恶魔在主导我的身体,它竟然说话了,向我们说话了,不仅如此,它还能听到我们的心里话。在感到藜麦也同样的惊讶之后,我确定了刚刚听到的不是错觉。“你是谁?”我问道,如果能沟通,就意味着我们仍然有回旋的余地。

义体武器仍然指向已经死亡的雪千城,我的身体则继续缓缓地开口道:“我是何淞……再给我一点时间,我的事情还没做完……做完之后我就会离开……”

“你还要做什么?为什么在控制身体后的第一件事是杀死你的爱人?”藜麦背朝房间的门,缓缓地向那个方向移动,警惕地询问道。

“不……她不是雪千城……”这个问题好像激怒了他,他的声音变得激动和愤怒,“她不是!”

我和藜麦都愣住了,不明白他的意思。而在这时,雪千城已经瘫软下去的尸体竟然又一次直起了身子,被打烂的头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迅速重生,在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的时候,她还处于从中间裂开的嘴已经显露了笑意:“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突然的情绪化啊,亲爱的。”

这是何其诡异的自愈速度,哪怕是我们这些人形兵器,被打烂了头部都是会导致死亡的。而雪千城却在我们面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治愈了伤势。这么说来,那段被植入的记忆是真的,雪千城的确是珈蓝制药寻找的ω型病人,那么现在的她,岂不是珈蓝制药精心打造的武器平台吗?可就算是这样,我仍然不理解为什么旧情人相见会是如此剑拔弩张的对峙,也不明白为什么何淞说对方不是雪千城。

何淞没有接雪千城的茬,而是将义体武器更换为了更具破坏力的义体炮,在如此狭小的办公室内向雪千城开火。说来也奇怪,他使用我的义体武器十分得心应手,丝毫没有生疏的感觉。瞬间,办公室里就被火花和飞扬尘土淹没了,藜麦惊叫着俯下身子躲避飞溅的碎屑。我怒道:“何淞!我是为了你的过去才到这里来的,你必须保证我的人的安全!”

何淞也不回应,直直地冲进了烟尘。墙上被开了一个大洞,雪千城也不知去向,何淞仔细地扫描着,寻找她的踪迹。几道锐利的液态血肉划破了烟雾,直直地向何淞射来,何淞立刻用展开的外延护甲招架,几声响亮的碰撞声传出,看来雪千城能控制的血肉能硬化到类似金属的程度。不等何淞做下一步反应,一只巨大的手便从烟雾之中向他握来,他立刻将手臂交叠在胸口,为自己的胸腔留下了空间,不至于被握住后瞬间挤压窒息。

雪千城走向了被她握在手中的何松,那巨大的手连接着她纤细的手臂,显得极不自然,在她身上却看不出任何吃力的感觉,似乎那只手并没有看上去那样沉重。“我以前最不喜欢你的点就是,你有时候太自以为是了。”她笑着说道,“现在也一样,自以为是的刚见到我就要杀死我。”

一阵冷意传来,我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这冷意是由我身体内传出来的。何淞竟然将用于冷却我的武器和液压系统的冷却液外放了,在雪千城的手中达到了瞬间冰封的效果。雪千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已无法再松开她的手,在被冰封后,她的手已经脆如薄冰,在何淞用双臂外撑后便皲裂解体。她轻轻地笑笑,一只新的手便从手臂的断口中产生了:“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你打心底里不觉得我是雪千城呢?”

何淞抬起了手,手臂直直的指向了雪千城的脖颈。雪千城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才意识到何淞指的是什么,他在指着她脖颈上带着的颈环。我想起了回忆中关于协议的片段,那颈环似乎是用来抑制雪千城体内癌细胞恶性增殖的,可为什么何淞对它却如此的在意呢。“只是因为是这个吗?我摘下来不就好了吗?”雪千城的语气仍然轻松,手上却没有动作,那似乎是一句玩笑话。

我体内的液气悬挂被启动了,何淞几乎瞬间就闪身到了她的面前,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雪千城轻咳了一声,居然向着他张开了怀抱,将他拥抱进了怀里,何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搞得愣了神,完全没察觉到在她的身后已经蔓延开了一层血肉组成的屏障,在慢慢把他包围进去。随之而来的,是多个伤害来源的告警,我外部的血肉居然在被腐蚀一般侵蚀着,我明白了过来,这个包裹住我身体的屏障就像一个人造的胃,在把我裹在里面消化掉。何淞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切出了义体刀一刀捅进了雪千城的腹部,雪千城苦笑着吐出一口血,血液喷溅到了我的脸上,视线也随之变成了朦胧的红色。何淞没有停顿,那捅进对方腹部的刀刃随着他的挥动,将这个拥抱连同屏障从中切断,血液从切口喷涌而出,就像一座血的喷泉,走廊里的墙壁和天花板如同被某个疯狂的艺术家光顾过一般,尽是喷溅的血色。

可就是这样骇人的伤口和出血量,仍然没有威胁到雪千城的生命,诡异的自愈又一次在我面前上演着,那些断裂的残肢和流失的血液似乎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何淞则同样以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势摧毁着自愈的肢体,而雪千城只是招架和步步后退着,在何淞的攻击下,她始终保护着自己的脖颈上的颈环。就连在旁观者视角的我,也意识到了不对劲,那东西的确不该只是抑制癌细胞那么简单,雪千城的保护和何淞的攻击就能证明这一点。

忽然,何淞的动作慢了半拍,一连串过热的警告弹了出来。由于之前放出了冷却液,再加上刚刚不加以节制的疯狂攻击,各个义体过热已经无法避免。就是这瞬间的停顿,被雪千城抓住了机会,她忽然向我的方向甩出了什么东西,瞬间贯穿了我的胸膛,那东西居然是她的双手,经过了血肉额外的硬化处理和延伸,如两支长矛,在动作定格的瞬间击破了合金骨架的防御。何淞抓住她的双臂,不让伤口进一步扩大,遭受到这种程度的伤口,必须迅速脱战并接受治疗以避免过度失血。可随着他的视线移动,我看到他死死地盯着那颈环,似乎是瞄准了什么目标。下一秒,他松开了对方的手臂,迎着穿刺的方向冲去。

雪千城的手臂穿过胸膛的感觉,就像两股清凉的风穿过了过热的机器。这一次,是何淞抱住了雪千城,冲击让他们双双倒地,一切随之转为了寂静。打斗已经让战场从办公室里,转移到了走廊,他们倒下的位置,是我第一次找到雪千城时,我们交谈的十字架下面。何淞松开了口中叼着的东西,那是雪千城的颈环。在撞击发生的瞬间,他用嘴扯下了她的颈环,刚刚他自杀式的冲锋,为的就是取下这东西。办完这一切,似乎是如释重负一般,他长长的叹出一口气,侧过脸看向雪千城,与也在看向他的雪千城的视线碰撞在一起。还没有开口,他们便双双的流下泪来。

被喷溅的血染红的十字架下面,洁白的光从上照下来,混合着纷纷扬扬洒下的尘埃,朦朦胧胧,让人看不清楚。倒在下面的两人,身下渗出的血交融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血泊,可即便是这样,他们也没有松开拉在一起的手。


旧情人

“傻瓜,怎么不早些来找我?”雪千城的声音虚弱而轻柔,与之前我印象中的阳光大气大有不同。这句话不像是一句指责,而是透着惋惜的感慨。我不解她的意思,我明明已经追查到珈蓝制药见过她了,为什么她会这样说呢?

何淞的声音很轻,先前的愤怒变成了释怀:“抱歉。我的灵魂在复活之后就不再能作为主要的意识控制身体了,更贴切的讲,我现在只不过是这具身体里的客人,大部分时间处于休眠,只有接触到关于你和我的过去的事物才会短暂的苏醒过来。等我救你出去,我就又得把身体还给它原本的主人了,我本就是已经死去的人。”

雪千城却缓缓地摇了摇头:“太迟了。”

太迟了?她在说什么太迟了?我读不懂这云里雾里的对话,而何淞很显然听懂了她的意思,懊悔和愤怒已经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那是深深的无力感,是我在熟悉不过的无能为力。雪千城握了握拉住的手,把我们的注意力从自责中拉回了她身上,她在苦中作乐的说笑道:“最初被珈蓝制药带走时,我还真以为是你签了那份意见征询。但后来听说你死了,我就知道那征询一定不是你自愿签下的。”

“哪怕有任何别的选择,我都不会把你交给珈蓝制药。”何淞用另一只手用力的掐住了自己的额头,用压迫来分散着自己的痛苦,“他们的协议或许骗得了别人,但骗不过我。在和他们的研究员交涉的时候我就看透了他们的伎俩。我早在之前的暗杀任务中就见识过珈蓝制药的手段,他们从来都不是一家单纯的医疗科研机构,在医疗领域他们精心地筛选着病人,暗地里利用这些病人作为前沿科研的实验平台。那份意见征询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霸王条款,如果我真的把你交给了他们,你不仅仅会失去自由,甚至意志都会被剥夺……”

意志都会被剥夺?结合这前后发生的变化,是那个颈环吗?我的疑惑被何淞察觉到了,本质上处于同一具身体的我们,思维都是共通的:“是的,所有被改造的ω型病人都被强制要求佩戴颈环。可与协议中写的不同,它的作用不仅仅是抑制细胞无限增殖那么简单,它还在影响着佩戴者的意志。”这么说来,我第一次到这里来时见到的雪千城都不能算是她本人了,也难怪她会隐瞒到底发生了什么。藜麦读不出她的心,可能也是因为她的意志处于被胁迫的状态所致吧。

“不过,你还是读懂了我的暗示,你来找我了。虽然意志被压制,我还是能在‘不损害组织利益’这个约束条件下做手脚,当你再次找到我,并问我和你道别时做出的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这些话不是对何淞说的,而是直接对我说的,即使雪千城听不到我的声音,她还是直白的向我表达了感谢。

“这一点上,我们都得感谢你,晨钰。”何淞也说道,“谢谢你能不断地调查我们的过去,还愿意把身体暂时借给我,也算是让我们这对早就死在过去的人能再见一次面。”听到他们说这些,我情不自禁地想苦笑。现在的感觉,就像我和何淞完全是两个人一般。但本质上我们还是一体的,想要调查他们的过去的冲动,也不知道是何淞影响了我的思考,还是我自己的想法。这动机本就难以分清楚,而现在被过去的自己和过去的爱人感谢,更让我觉得古怪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从远处传来,那是一队珈蓝制药的应急反应小组,他们没有给这对旧情人任何更多的寒暄时间,十几支枪便齐刷刷的指向了他们的方向。何淞再一次看向了他爱人的面庞,安抚的轻轻说道:“我会带你出去的,这一次,绝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枪响了,子弹却尽数被雪千城在瞬间拉起的血肉屏障格挡,何淞则在屏障的背面杀出,以极高的速度像割断稻草一般将那些士兵拦腰斩断。一道血肉构成的洪流从远处袭来,裹挟着何淞退出数米,直到被雪千城用血肉拉起的网从背后撑住才稳住了脚步。“那也是一个被改造过的ω型病人,身体内的所有细胞都被替换为了ω细胞。这意味着他能随时用任意位置的ω细胞代替维生的重要细胞,如果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破坏他的大部分细胞,他就有无限再生的可能性。”雪千城在何淞的耳边耳语道,他则沉默的点了点头,启动了两臂的热能刀,毫无章法的挥砍着,迎着那洪流逆流而上,直到冲到了那敌人面前,将对方瞬间砍碎。

在那些整齐的切口中,看不出任何骨骼和器官,在残肢碎块落到地上之前,何淞便已将武器切换为了义体炮,以最大的功率持续的向对方激发,巨大的光芒充斥了我全部的视线。直到过热告警弹出之后,他才停了火,空气中充斥着有机质焦糊的恶臭,几乎用上了我完全的火力,才终于将一个ω型敌人彻底的杀死了。可在走廊的那头,又出现了两个ω型敌人,我们的动作过于大,已经不可避免的吸引了全部守卫力量的注意,这样的战斗可能只是开胃前菜,更多的敌人还在赶来。

何淞不得不将自己内置的义体完全的展开,以将过量的热量排出。我胸口上的伤口一直没能得到处理,但也因为过热而止住了出血。我对战况十分悲观,这样的车轮战下来,大概率是我们这边先到极限。可在观众席上的我,也只能干着急而已,外面的战事我根本插不上手。应对单独一个ω型敌人,何淞尚且可以通过完全的火力压制取胜,可现在同时面对两个,还需要承担武器过热的问题,交手以来几乎一直都在被动的防御着。哪怕能在攻击的间隙找到机会,也无法对敌人造成真正有效的伤害。很快就被锐利的血刺攻破了防御,多个穿刺伤出现在了臂膀和腿上,哪怕有液气系统的支持,他对身体控制程度的下降也是在所难免的,渐渐地被一步一步的逼退,面前的空间也被敌人蔓延的血肉挤占了。

在我觉得已经到达极限的时候,雪千城忽然从背后撑住了苦苦支撑的何淞,她的下巴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双臂搭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耳语道:“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一个人强撑啊……”说完这些,她的身型溶解了一般附着在了何淞的身体上,慢慢的变成了一副血肉的盔甲。系统的受损和过热告警在此时竟然逐渐的消失了,这套血肉的铠甲在治愈着我的伤痕,转移着过量的热量。


戴上镣铐

攻击继续袭来,何淞的动作恢复了之前的敏捷,面对高速袭来的血肉做出的招架已不再吃力,每挥动一次武器,都有她的爱人在支撑着他的手臂。面对如肉墙一般的防御,攻击的策略也已不是过去靠武器的轰击,而是变成了最原始的吞噬。雪千城形成的铠甲在溶解着接触到的一切血肉,对于何淞无暇防御的从死角袭来的攻击,她便以从盔甲上横生出的液态血肉招架着。随着他们迅猛的攻势,双方的距离被又一次拉进了。

在冲破最后一层肉墙之后,何淞一把抓住了距离他更近的敌人,他身上附着的血铠迅速蔓延,将对方整个包裹了,仅仅是数秒过后,那家伙就只剩下了一副骨架。另一个敌人目睹了这一切,转身想向后逃走,却被血铠伸出的液态血肉抓住勾到了空中,经由何淞挥刀大卸八块后,被血铠接住吞噬了。

有戏!我心中大喜,这对旧情人的配合非常默契,如果是这样,的确有杀出去的可能。可随着一声呼啸,一发罐状的东西向我们的方向飞来,血铠第一时间做出了招架,那东西却猛地爆开,散发出了大量白色的粉尘。随着粉尘的扩散,走廊里的血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色变淡,如同枯萎的花一般蔓延开来。何淞身上的血铠也起了反应,刚刚还是鲜艳的红色已经变为了惨白的灰色,何淞迅速向后闪去想从那粉尘的影响范围中脱身,但为时已晚,血铠逐渐解体,雪千城虚弱的从他的身上滑落。

我暗骂不好,早就该料到经过了这么久的研究,珈蓝制药既然能制造出如此强大的战士,就一定有能控制他们的手段。那是一发针对ω型病人的孢子武器,能够迅速的遏制ω型癌细胞的扩散和增殖,作用到雪千城身上的效果是极为显著的,只是眨眼间,她便完全丧失了战斗力和活力。何淞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的将他的爱人抱在怀中。此刻的雪千城,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却还是强撑着抬起手臂,抚摸着何淞的脸庞,轻轻地安慰道:“不要哭,不要哭……”

几名穿着西装的珈蓝制药管理层人员出现在了不远处,他们身边的护卫还押解着几个人,是藜麦、小宋和其他随行人员。这边事发之后,他们第一时间便被控制了。为首的那个转过头看向小宋,用轻蔑的口吻问道:“袭击我方职员,教唆我司资产叛逃。贵组织是要和我们全面开战吗?”见她被吓破胆一般蜷缩着身子发抖,他便小人得志似的笑道:“我知道你做不了主,所以我联系了你们的宁博士,我相信他一定是个明事理的人。”

“对你们来说,她只是一项资产而已吗?”何淞用近乎于低吼的声音质问道,我的视线都因为他的愤怒而模糊了。

“你是何淞,对吧?没记错的话,是你亲手签了那项意见征询,我们才动用了如此大的财力物力救了你的爱人。现如今,你非但不答谢,难道还要反悔吗?”那人的目光转向了何淞,口气充满了嘲弄。

“去你妈的,你们盯上了她,威逼利诱我不成就雇凶杀我,强行回收了那份意见征询!悲天悯人的面具带久了,你们还真把它当做自己的脸了?自诩为拯救世人,进化人类的救世主,私下里却做着背德的科研和雇凶杀人,你们算哪门子的救世主,算哪门子的神?”何淞以带血的怒骂控诉着对方,对方却耸了耸肩,像是完全没听到他说话。何淞又一次切换出了义体炮,直直的指向那西装男,可还没来得及激发,一连串的访问许可便在我的系统中弹出,又在我查阅之前消失了,随后就是短暂的断片。当我再一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我居然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主次级系统已经切换回来了——这是苏清澄的手笔。宁见欢的通讯接了进来,我恼怒地质问道:“这算是怎么回事?”

通讯那头的宁见欢,声音却透露出了无力:“晨钰,抱歉,到此为止了。我们承担不起冲突进一步扩大的风险,这已是我能给你创造出的最大的空间了,我已经尽我所能了……对不起,到极限了。收手吧,我和他们的人商榷好了后续的收尾工作,你们会平安无事的撤出,但雪千城,你带不走她……”

为首的那人冷冷地笑了:“宁博士已经和我们做好了交接,我们可以放你们安全离开,但有一件事,必须由你亲自完成。”一个淡蓝色的东西被扔到了我的身边,那是用于限制ω型病人的颈环,“你得亲手把这颈环给雪千城带上,把你试图偷走的我们公司的资产亲手还给我们。”

我的心脏怦怦跳,这羞辱性的条件让我愤怒到了极点。可看向他们那边,我看得到是藜麦、小宋和其他我们的人。如果我真的反抗了,雪千城我保护不了,他们我保护不了,挑起一场组织间的战争我也承担不起。当事件走向关键转折点的时候,这该死的选择权又交到了我的手里,可答案不是早就写在上面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我填写?我颤抖着拿起了地上的颈环,看向怀里的雪千城。在白色的灯光下,在肮脏的血污中,面色惨白的她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我多么想带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啊。

她淡淡的笑了,露出了我第一次找到她后和我道别时,那个我到现在都忘不掉的苦笑。此刻的她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我已不再是何淞,轻声的询问道:“他不在了,对不对?”我开不了口,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抬起手,摘下了左手无名指上带着的戒指,那枚之前让我以为她已经移情别恋了,对后续调查望而却步的戒指,放在了我的手心里,虚弱地对我说道:“这枚戒指是何淞送给我的求婚戒指,现在我把它还给你。这样的话,我们也算是两清了。谢谢你愿意再一次找到我,让我能见到他,让我能短暂的重新活过。”做完这一切,她从我的手中拿过了颈环,继续说道:“一个人,不应该亲手给他爱的人带上镣铐……”

忽然,她毫无征兆的将自己的手转化为了锐利的血刃,直直地插入了自己的胸口。ω型病人能随意将自己用于维生的细胞、组织和器官转移到身体的其他位置,而这一次,她没有将心脏转移,她选择了杀死自己。没有遗言,只有一声叹息,和一滴从眼角淌下的眼泪。

跪倒在血污里的我,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和她

的确,我带不走她,我连带走这副躯体的权力都没有。在我暴起扑向那群衣冠禽兽的瞬间,我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宁见欢没给我任何机会,用黑入的方式剥夺了我反抗的权力。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全都不知道。在我又一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身处在站点的禁闭室中,所有的义体都被禁用,没有了助力系统的帮助,连挪动这副沉重的身体都十分困难。我知道,这是我险些挑起组织间战争后,担心我叛逃而做的防范。但高层还是太高估我了,我并不想逃走,我只想长久的睡眠,我什么人都不想见,什么话都不想说,甚至想就此睡去,永远不要苏醒。雪千城还给我的戒指,我只把它攥在手心里,一直没有带上的动力,我感到了深深的不配得感,就算应该带上,也应该是由何淞带上,而不是我。

我知道藜麦并没有收到牵连,她没事。她已经数次拜访了我的心城,告诉我那之后发生的事。珈蓝制药的确信守承诺的放了人,宁见欢亲自赶来做了交接,为了平息这件事,他让渡了许多利益。我闯下的祸,让他在谈判之中处在非常不利的地位,而他几乎全盘吞下了这些苦果,只是为了尽快捞我们出来。

在我被关禁闭之后,宁见欢也来看了我数次,我都背对着他躺着,不见他也不与他说话。他告诉我,这次禁闭是必要的流程,总得做做样子给上面看,但很快他就会把我捞出来,让我再给他一点时间。我明白他是想稳住我,怕我在这段时间里再搞出乱子。我不恨他,我知道在这次事件中他也已尽他所能,是我给他添了太多麻烦。但我的确不想见他,在雪千城和何淞身上,我又一次看到了小人物的无力,他们的自由和选择的权力在背后集团的博弈之中显得一文不值。何淞尚且有拼死一搏的权力,而我,连这样的权力都没有。剥夺我权力的人,是那些我素未谋面的大人物,也许我永远都接触不到他们,我对他们来说也一文不值。宁见欢,是他们推到前台的操刀手,哪怕我知道他有身不由己的成分,我的不满和仇恨依然无法抑制的蔓延到了他的身上,所以我选择了沉默,这已是我想到的最温和的反抗。

审讯进行了数次,我很不愿意配合,他们问的问题我都不屑于回答,我打心里觉得他们不可能理解这一切,而我也不愿意解释。宁见欢借助苏清澄的通讯给我传递了好几次信息,也不知道是他的意思还是苏清澄也在担心我的状态,通讯里苏清澄用近乎恳求的态度拜托我配合审讯,并在审讯中咬死“何淞和我是两回事”的说辞,希望能把我塑造成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来让我脱罪。我分不清何淞和我是不是不同的人,如果说不是,看到雪千城死在面前的痛苦又该如何解释。但我不想让苏清澄难过,也不想让她为我而担心,只好在审讯中敷衍的配合,却又反反复复的被审讯人员近乎调侃和嘲讽的言语激怒。这样下去,重获自由的时刻只会一再的拖延,而我也并不在乎。

已经不做梦很久的我,开始频繁的做梦。

梦的情节是连贯的,视角中的人是一名冷血杀手,奔波在各个任务之中,行事果断,从不留情。他承接的总是难度很高的,让同事们望而却步的任务,所获得的高额奖金却几乎全都用在了酗酒和赌博上,一点都不花在别人身上,也几乎不存钱。他大概没有在乎的人,也几乎没有在乎的事,有一天没一天的重复着单调的佣兵生涯。我不难理解他的选择,对于这样危险的人,能否活到第二天仍是一个未知数,得到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毫无意义,除了挥霍别无他用。可在某一天之后,一切都改变了,我的视角被牢牢的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不是他用于锁定猎物的注视,而是深深地吸引。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发生在咖啡馆。他是不喜欢这样的地方的,咖啡馆里总是充满了阳光和温和的气氛,这与他阴霾的生活不匹配。但无奈,这次的任务对象总是出没在这家咖啡馆,他被迫在这里蹲点。一杯最便宜的咖啡,一块最小最普通的蛋糕,是他顺理成章在这里蹲点一整天的理由。

而她,是这间咖啡馆的服务生,总是在他到来后为他点单。时间一长,他不必开口,她也会为他备好他的“套餐”,在他开口之前先一步笑着问道:“还是‘沉默先生’套餐吗?”。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她并不讨厌这个在别人眼里看来占小便宜没完的人,沉默先生,是她给他起的小外号。这份小小的善意让他略有恍惚,毕竟这也是少有的,别人留心到他的存在的时刻。他微微的点了点头,作为了回应,这小小的动作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温和的回应了,而她也只是一笑而过。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也只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直到有一天,他长期蹲守的对象总算出现在了这家咖啡馆,接下来只需要考虑怎样动手干净利索,他的任务就能画上句号了。可在这个时候,她却坐到了他的对面,自然到就像是他不存在的老友。他愣了神,她却单手托腮,笑着小声问道:“沉默先生其实是个杀手,对吗?”

这句话让他的神经瞬间绷紧了,被看透身份是他最为避讳的事,手已经下意识的摸向了大衣口袋里的枪。可她却和没看到他难看的脸色一般,继续说道:“那边那个,是你的目标吧?”说着,她看向了他要杀死的人,扬了扬下巴示意着,“这么长时间,你都在蹲守他,你还真是个有耐心的人。”

他不语,这个曾对他释放过小小善意的人已经让他感到了威胁,桌下的手枪已经指向了对方,只是因为担心打草惊蛇吓跑目标而迟迟没有扣动扳机。可是,明知他是杀手的她,却没有任何紧张和要声张的意思,而是忽然用手撑在桌子上,凑近了他的耳畔小声地说道:“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呢?我喜欢这家咖啡馆,也喜欢在这里工作,能不能拜托你不要在这里杀死他,等他离开再动手呢?”说完,她退开了一些,确认他的表情是否有要答应她的趋势,随后又担心他犹豫一般又一次凑上来说道,“作为报答,我可以请你吃一份‘沉默先生’套餐。”

他愣了神,视线在她的身上反复的移动着,迟疑了许久才意识到对方并不是在说笑,而是在认真的拜托他不要在这里动手。她一定是个十分机敏的人,能够识破他职业杀手的伪装,察觉到他真实的身份,甚至能看出他长期蹲点的刺杀对象。可这样的人,却在察觉后没有选择报警让他如此长期的蹲守功亏一篑,而是选择了冒着被杀的风险试着和他接触,还开出了条件,希望他能在离开咖啡店后再动手。这略显天真的行事风格和她的机敏所营造出的反差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可也就是她的温和和天真,在他的心里掀起了一些涟漪。从来都是以效率优先的他选择了收手,直到夜色降临才尾随目标离开。在这本该对他来说是漫长的时间里,他的目光始终离不开她。第二天,原本想着完成任务后就再也不回到这里的他,却再一次出现在了咖啡店里,这不符合他行事风格的行为被他以“兑现她承诺的免费下午茶”为理由搪塞了过去。可在这个理由已不再适用之后,他依然照常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对于笨拙的尝试着交流的他,她笑的前仰后合。或许早在看透他的身份之前,她就敏锐的察觉了他的孤独和不为人知的敏感,而她选择接纳了这个冷血杀手,引导着这个沉默先生说出他的心声。从她来到他的世界开始,我的视角便变得多彩和充实,她总是拉着他到他从未去过的地方,用柔和丰富的色彩取代他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在夕阳下金色的草地,在霓虹灯闪烁的街头,只要是她存在的地方,他的世界便有了色彩,和之前大不相同。那些曾经的任务被他抛之脑后,只要能从工作中脱身,他便会一刻也不停歇的去寻她。他的同事们不得不惊讶的接受了一个事实:他们曾经望尘莫及的那个冷血杀手消失了,而带走他的,是他们认为他绝不可能拥有的爱。

她总是嬉笑着跑在前面,活泼大方,还不忘回头等待着,在他追不上她的时候向他伸出手。他便也向她的方向抬起手,向她走去。她的方向总是充斥着暖色的光,让人不得不眯起眼睛,但又同时由衷的向往着。她是那么的遥远,他们的距离似乎没有缩减过,但他知道她正站在那里等待着,只要向她的方向去,总能追的上她。可那光,却慢慢的暗淡下去,变成了清冷的灰,他眯起眼睛仔细的辨认着,朦胧之中,他看到她已不站在那里,取而代之的是惨白的病床和巨大的医疗器材。他慌了神,跑向她的方向,却仍然追不上她,只能远远的看到她毫无血色且纤细的手臂,从病榻之下探出,伸向他的方向。

那个冷血杀手回来了,他疯了似的接下来那些让人望而生畏的任务,游走在最危险最棘手的委托之间,只为了尽快筹到钱,给那个给予他温暖和希望的人争取更多的时间。可无论他再怎么不要命的奔波,想尽了筹钱的办法,依然无法减缓病魔带走她的速度。走投无路之下,他遇到了一家前沿的科研机构。对方开出来优厚的条件,打了包票一定会挽救她,可他看得出来对方霸王条款下隐藏的阴谋,就算她活的下来,她的一切,连带她的自由意志一起都会被剥夺。他无法想象也不能接受深爱的人成为被控制的行尸走肉,断然拒绝了对方的协议,他觉得自己一定能找到其他的办法,更好的办法,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三声枪响,带走了一切都可能性。

遗憾与不甘,本该随着死亡而草草收场,可在混沌的意识中,他慢慢察觉到自己依然存在的事实。即使在大部分时间都处于被压制的休眠中,但当她的信息再度被提及,她的身影再度出现,他执意要把未完的故事讲完。哪怕一切是徒劳,哪怕是螳臂当车,哪怕一切都为时已晚,他仍然选择了反抗之路。在路的尽头,光芒从远方落下,笼罩了满身血污的他。而在洁白柔和的光芒中,他又一次看到了她向他伸出的手臂,邀请着他去往她的方向。我的视角停留于此,与他的身体分离,而这个遍体鳞伤的灵魂,即便步履蹒跚,仍然挣扎着迎着光芒向着她走去。在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倒下之前,她的手托住了他疲惫的身躯,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们回过身看向我,她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随后一同走进了光芒之中。

从梦中苏醒的我,才发觉落下了许多眼泪,松开紧握的手,一直攥在其内的戒指已不知所踪,只有因用力摁压而留下的印记。我知道,是她带走了他。

此后,由于在审讯中我配合并确认了“何淞与我并无关系”的说法,再加上宁见欢的运作,我于一周后获释。


逃走的选择

我发现,我开始用更多的时间愣神。过去的我,总是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由于恶魔在不断的侵扰我的思考,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处在神志不清的状态,而现在,我却有机会能花时间在愣神上。这个冬天太过的漫长,高纬度的降雪罕有消融的机会,哪怕过去了很久,故地重游仍然是离开前的光景。换作是过去的我,可能会因此而忽略了已真切流逝的时间,昨天和今日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另一天罢了。坐在站点广场上的长椅上,面对在白日下刺眼洁白的积雪,我却能深切的感受到一切已大有不同。就在这个苦寒的冬天里,秦亘死在了我的面前,雪千城死在了我的怀里,即便我执意想改写他们的命运,可在谢幕之时,一切依然照旧。在宏大的叙事之下,他们的执念还是太过于渺小了,我也太过于渺小了。

我被释放过后,苏清澄对比了我前后记录的脑活动,发现在日常活动中,我的脑活动较之前更加的活跃,这似乎意味着我的病情得到了一定的康复。但在后续的测试中,我对特定的话题,尤其是关于珈蓝制药和雪千城的话题的脑活动较之前大幅衰减了。我们反复在次级系统中找寻着何淞的踪迹,希望能再次建立与他的对话,验证我们关于灵魂和意识的多种猜想。但无论用多么尖锐的话题加以刺激,营造多么强烈的场景,给次级系统提供多高的权限,何淞都没有出现。次级系统又变回了之前的次级系统,仅仅是一个能辅助我完成机械性的任务的代理系统,在开启它的时候,我没有任何脑活动。对于这个结果,我并不意外,何淞最后的一搏就像回光返照,她已经带走了他。当我把那个梦讲给苏清澄和宁见欢听后,他们也默默地放弃了后续的试验。虽然无法取得更多的进展,但何淞完全接管我身体的实例,也让我们窥探到了这未知领域的一角:我身体里,的确存在着其它的灵魂。而现在,何淞离开了,留下了我与恶魔。

与珈蓝制药的冲突,还是被宁见欢化解了。我不知道他做了怎样的让步,但在锱铢必较的组织利益较量中,我所做的一切肯定也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对此,我自知有愧于他。我习惯性的想像过去一样,用他也在利用我为由为自己开脱,可这一次,他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允许我去珈蓝制药呢?我不信他完全没料到会走到这一步,那完全会亏本的买卖,他又是因为什么而放我去做呢?我想不通,我很不想承认他所释放出的善意是真实的。自从知道了冷血动物这一说法,我就总想和他保持距离,试着清醒的看透他的伎俩量。而这一次,我却怎么也想不到开脱的理由。最终,我还是和他打开了话题,我知道他已在这场事件中尽他所能,我不应该再把自己的无能迁怒于他。

“以你的习惯,一定在我去珈蓝制药前就猜到了后续的走向了吧。”我坐在他的对面,瘫坐在沙发里,吸着他递给我的烟,“那又是为什么,你会放我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追逐着利益而活的人,做所有的事都是无利不起早的?”我愿意再次和他说话,他是高兴的。与往常不同,他的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放松的吸着烟,先是用一个问题接下了话题才继续说道,“好吧,那就按照这个逻辑回答你的问题。我们和黑吗哪供应网的战争很迫近了,虽然我们依然被限制在部门的级别,但烈度毕竟还是要比之前大一些。到那时,我不想你们任何一个人带着遗憾死去。你也好,秦亘也好。我并不想让事情走到这一步,但放你们去了结未了的心愿终归是有意义的,如果你们能完好无损的回来就更好了。”说完这些,他似乎又想为自己找找补,“……没有遗憾的你们,会表现的更出色。”

我淡淡的笑了,之前我也许不明确他表现的感情真实与否,但这一次他的隐藏却十分的单薄,而我也没有想拆穿他的意思,只是笑笑说:“谢谢。”

我很少和他道谢,这样的发自真心的同他道谢就更少了,他沉默了许久,居然选择转移了话题,以从这可能让他进一步流露真情的境地逃走:“……在和珈蓝制药的谈判中,他们坚决不肯松口的条件是:不允许你带走雪千城。原因不难猜,她也算得上珈蓝制药打造的心血之作,身上带有经过了他们培育的稳定的ω型细胞,他们说绝不可能让这样的核心技术外流的。所以也请你理解我,我已经尽我所能的为你,为我们争取优势,而她,我们的确带不走。”

我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结果我也有了一定的预期。只是我在意的,是我没有争取的权力,这个结局早在谈判桌上就注定了。似乎能够归罪的,只有雪千城身上那些给了她额外的生命和时间,却又让她深陷阴谋和权力斗争的ω型细胞。宁见欢按灭了烟,似乎是思索了一阵,忽然用不符合他风格的唯心的口吻说道:“不过,你还是带她出来了,你知道吗。”

我歪了歪头,不解他的意思,还以为他要开始以讲述童话的方式安慰我了,可他却说出了让我大为震惊的事实:“在我们回收你的时候,你身上全部的伤都消失了,新的也好旧的也好,连通疤痕也一同抹除了。或许你以为,这是因为雪千城附在你身上的时候帮你疗了伤。但实际上,ω型病人只能治愈自己的伤痕,他们的细胞对于任何外界的个体都是侵入性的,如果强行移植他们的细胞到其他个体身上,ω型细胞将会毫无节制的扩散和吞噬原属于宿主的细胞,直到将宿主完全杀死,最后变成一块移动的毫无意识的肿块。”宁见欢停了下来,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但是看看你,你的的确确得到了治愈,没有任何被ω型细胞侵害的迹象。”

我睁大了眼睛,捂住了我之前被贯穿的胸口,其内的心跳依旧澎湃:“那她是怎么做到治愈我的?是在治愈我之后又将ω型细胞撤出了我的身体吗?”

“不,她就在那。”宁见欢指了指我的胸口,语气平静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们在你的身体里检测到了ω型细胞,她并没有带走它们。但是,这就说不通了。脱离她控制的ω型细胞,完全就是洪水猛兽,应该很快就会杀死你。然而,一切都没有发生。”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们都百思不得其解,我相信珈蓝制药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肯定认为你的身体里没有ω型细胞,否则就不会这么轻易的放你离开。最后,我们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雪千城对你的爱抑制住了致命的ω型细胞,即使她已经不在了,来自她的ω型细胞仍然在治愈你,保护你。所以从这种层面来说,你的的确确把她带了出来。”

我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在宁见欢面前,我不想流露太多。他也识趣的同我聊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话题,没有再多提及此事。在道别的时候,他叫住了已经推开门准备离去的我:“如果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你未了的心愿,尽快去了结吧。”我回头看向他,知道他有后半句话没有讲完,而我们都对此心照不宣。我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没有回答。

离开的这段路,我走的歪歪斜斜,竟然从清理过的路面,一步步拐进了厚厚的积雪中,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处齐腰深的雪里,几项义体都在发出温度警告。我哈出一道长长的水汽,从雪地里挣扎着向远处的道路前进,却忽然脚下一沉,刺骨的冰冷漫过了我的额头。没想到,我居然一路走进了被积雪掩盖住的湖泊,而我过重的身体,又压破了冰封的湖面。我的身下是无尽的黑暗,只有从破口处渗透下来的一丝光芒在提醒我在不断地下沉。我向那束光伸出手,却移动不了自己沉重的身体。

我有强烈的不安感,而这不安感的来源,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未来。我感觉我身处一场已在进行的话剧,虽然明知是一场悲剧,可演员们却仍然要登台,盛装出席他们无可奈何的落幕。我以为我能从观众席中脱身,拉着被牵线的演员跳下舞台。可现在,我越发的意识到,我是那个将一切悲剧串连起来的那个关键角色。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的出现,不过是推着他们走向各自的结局,仅此而已。

我合上眼,忽然想冷冷地笑,想不到我的结局会是这样的草率,被淹死冻死在冰湖之中。可我确实想就此永远的沉睡过去,我不想再催促着那些我在意的人登台表演了,也厌倦了扮演把那些倒在舞台上杀青的演员拖下场的场务了。可在黑暗之中,我却听到了来自光芒之中朦胧的呼唤,迫切、焦急,让我心碎,以至于我根本无法忽视那声音的存在,无法抑制的向那个方向挣扎而去。眯起眼睛,微弱的光芒中竟然出现了一个身影,她向我伸出了手,吸引我向她的方向去。

在湖边的地面上,我咳出了呛入气管的水。侧过脸,我看到了藜麦。在察觉到我的险情后,她第一时间奔向了我的方向,即使她知道,以她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拉我上来,她还是跳入了冰湖之中。除了她的呼唤,还有另一个力量在阻止着我的死亡——我身体里的恶魔,到头来,竟然是它催促着我的本能,挣扎着爬到岸上来。

自我被监禁之后,我们就一直没有见面。被释放后我也没有去找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起发生的事,也觉得自己的状态很不适合见她。而现在,枕在她的膝上,看到她泛红的眼眶,我的眼泪也淌了下来。最初,是无声的落泪,后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是号啕大哭,哭的痛彻心扉。不顾我身上的寒冷,藜麦执意把我抱在怀里,用她身上微弱的温度缓解已经逐渐结冰的我。我把头埋进她的怀里,蜷缩了身子,含糊不清的倾诉着我的痛苦和绝望,而她则低垂着眼睑,认真的倾听着。

经过了又一次濒死却被拯救的体验,我清楚的意识到了一点:我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我还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等待着还未到来的未来,即使我已经认识到了我的无能和被动,我仍然能为他们提供最后的选择——逃走的选择,或者从我身边逃走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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