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兵器·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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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吗

藜麦没有急着从我的身上下来,而是先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凑到了我的面前,用接吻的方式将整口气呼入了我的口腔之中。顿时,我的鼻腔和口腔都充斥着她身上那股迷人的玫瑰香味。我低垂着眼睑,将这口烟缓缓地吐出,看着她慢慢地在烟雾中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从房间的一头到另一头,把我们乱扔到地上的衣物捡起搭在椅背上。察觉到我扬着下巴向她索取着,她才走向了我,在把烟塞进我的嘴里之前,她留恋似得多吸了两口。

听着淋浴间传来的水声,坐在床尾的我慢条斯理的把那根烟吸完。如宁见欢所说,他的确给了我一些时间去了结还未了的心愿,时至今日,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有给我派任何任务,甚至连一条通讯都没有发来。在这段时间里,我和藜麦再次回到了何淞和雪千城一同生活过的房子。我很想多回想起一点,或是想象出一些他们在此生活的片段,可雪千城把何淞带走的太彻底,没给我任何追忆的机会,我只能枯坐到黄昏,不切实际的想象着这里发生的故事,直到后来,慢慢地接受了他们已经离开的事实。我对那里已经谈不上具有什么归属感,反倒是觉得自己到了别人的住所,而我自己则没有支配这里任何物品的资格。

藜麦花了很大的功夫把我从绝望之中一点点拉出来,她没有用宽慰的方式,而是以漫长时间的陪伴,同我一起走过一个个记忆的街口。我对她充满了感激,她的耐心给了我机会,也给了我们机会。我不用一个人面对摧毁我心智的一切,我振作过来的过程,也是我们再次陷入深爱的过程。

或许是因为我们已不是首次成为恋人,我们间的关系迅速地升温,甚至比之前处在热恋中的我们还要依恋和缠绵,以至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我只感觉对她亏欠了许多,似乎我的负面情绪只能靠她的陪伴而消减,我便习惯了用我能给她的一切补偿她,买她想要的,带她去干想干的。无论贵重与否,我的给予总让她又惊又喜,她总会受宠若惊的像是被满足愿望的小孩子,一边对我给予的爱不释手,一边叮嘱我下次别花那么多钱了,我能和她呆在一起就很好了。

以她让人眷恋的外表和情场上娴熟的技巧,追捧她的人应该数不胜数,收到的礼物也一定不是少数,是因为什么才让她会如此珍视我的礼物呢?当我问起这个问题时,她正在忙着收拾家务,可面对这样一个在我看来难回答的问题,她却一边忙着手头的事,一边放松地回答:“那些礼物,都是在我工作时收获的,是我扮演的那个角色吸引到了追求者,我才会得到赠予。这样来说的话,它们其实没一个是送给原本的我的,而是送给我营造的人设的。但你给我的不一样,你是送给完整的我的,它们是属于我的。”听着她的回答,我惊讶地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她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笑着问我怎么了我才回过神来。她总说我不经意的举动在拨动着她的心,其实她不知道的是,反过来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我能感觉到我在越来越爱她,依赖她,比之前在一起时陷入的还要深。

她和我在一起的事,无论是三号酒馆还是我们这边都是默许的。宁见欢本就不插手我的事,也没有把我被杀的责任归结到藜麦身上,所以对我们恢复关系的事并无过问。苏清澄总是无条件的支持我的选择,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只是自我们在一起之后,她便又一次在我的世界里淡出了。我能察觉她在刻意回避着我们,可我也没什么机会找她说说话,她已经将自己完全投入到了科研之中。团队里的其他人,也都接受了这个转变,我作为当事人做了这样的选择,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至于三号酒馆,芒粟仍然在负责着与我的对接任务,他们的头儿一定察觉到了我已经和她恢复了关系,但这么久以来一直风平浪静。藜麦本就是读心者,具有不会被其他读心者读心的特质,而我经历了一次死亡后也习得了无法被直接读心的能力,已经不再需要提防三号酒馆对我的读取。似乎是为了表明他们的诚意,三号酒馆邀请我们派遣一名干员视察他们的工作,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还有我方人员被读心泄露情报的风险,但宁见欢却选择了接受。被派去的人是若渝,他作为刺客型人形兵器,在出厂时即安装了防止读心能力的义体,也经过了防范读心的特训,的确是最适合执行这项任务的人选。最初他是没有什么异议的,但在听说了他去了并不是作为一个泡在酒吧里的酒友,而是也要充当服务生的时候,他用手指着自己惊讶地问道:“为什么是我?”宁见欢只是笑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答案其实并不难猜,已经写在了他那张如姐姐般清秀而菱角分明的脸上了。

浴室的水声停止了,我没有回头也能凭着听觉和嗅觉感受到藜麦的动向。她走到了我的身边,把那支烧到末尾仍然叼在我嘴里的烟取下按灭,又牵起我的手把电吹风塞到了我的手里,随后赤着身子趴在了我的大腿上,要我给她吹干湿漉漉的尾巴。我轻轻地笑了,这样无关紧要的时刻却是最让我感到安心与放松的时候,藏在我身体里的恶魔也会在此时消停许多。她不解的回过头,看到了自己因我疏于理顺而蓬松成球的尾巴,以为我是在取笑这个,于是撑着身子掐我的脸:“在笑什么嘛……”

我微微摇了摇头,刚刚在想的事太多了,一个个解释起来太过困难,而她则心领神会的用读心的方式了解了我笑的原因,用手指轻轻点了下我的鼻尖:“你呀,总是自己想自己的事。”说罢,她起身,捋了捋已经蓬松到压不下去的尾巴毛,苦笑着选择了放弃,进而双腿跨在了我的腿侧,手臂则搭上了我的肩膀,与我四目相对着,忽然郑重其事地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变成了石头,你还会爱我吗?”

这是个什么问题?我不解地皱起眉头,试着从她的目光中找到答案。变成石头,是心理上变得和石头一样无情?还是……我根本想不下去,可她却执着地摇晃着我:“回答我嘛,告诉我答案。”我眨了数次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仍然不解她的意思,但出于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我仍然会爱她的想法,我做了肯定的答复。她笑了,笑的很满意,似乎是总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可看着她的笑,我却更加的不解了,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来电显示便在我的脑海中出现了。

拨进这通电话的人,是宁见欢。这通许久不来的电话,出现在了深夜,注定了它带来的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我迟疑了一阵,最终还是接通了它,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晨钰,真抱歉这个点给你打电话,也向藜麦表达我的歉意,打扰到你们并不是我的本意。”我看向藜麦,她已经通过读心知道了电话的内容,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时间不合适,但还是请你来一趟。”他停顿了一下,“南门辉醒了。”


淫魔

南门辉醒了。这本该是个好消息,但对于现在的我,却为之心头一沉。南门辉比我的情况糟的多,他患上HWPTSD的时间比我早的多,这本就意味着病情要比我的更重,再加上使用EM药物,他早已和身体中的野兽高度的融合。更大的不同是,他身边并没有一个能为这一切按下暂停键的人。在他的世界里,并没有一个如藜麦对于我一样的人出现,从始至终,他都在恶化的道路上一路狂飙。而这通电话,也在应证着我所有的担忧。藜麦并没有阻止我深夜的离开,只是帮我理顺了衣物,用也不知是心里话还是我们已有默契的感应嘱咐我注意安全,早些回来,我便动身前往了站点。

负责现场戒严的,是文兰手下的26号干预小组。这并没有让我有多意外,人形兵器的事务早已不是仅仅由我们执行,文兰和她的势力已经深度地参与进来。这一点,宁见欢也是默许的。我们现在人手实在不足,秦亘死了,南门辉的状态很不稳定,若渝被调去了3号酒馆,能够调动的人手只剩下了我、若羽和不便参与外勤的苏清澄。在这样的情况下,宁见欢也只能接受外人介入进来。我和他们简要的交谈了两句,便在人群中锁定了正在做部署的宁见欢,我走上前,同他没有寒暄便谈起了现场的状况。

“我们上了个当,他身体里的恶魔比我们料想的聪明的多。”宁见欢紧皱着眉头同我说道,我能感觉到发生的一切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一个小时前,值班的护士告诉我他醒了过来,我随即派小宋先来这里确定他的状况。那时,情况尚且稳定,南门辉表现的十分平静,似乎还处于清醒的状态,但现在来看,那完全是恶魔装出来用来麻痹我们的伎俩。”

“现在控制他身体的,已经不是他了吗?”我已能大致猜到故事的走向,在这一次注射了EM药物后,南门辉可能已经丧失了身体的控制权,现在在房间里面的,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宁见欢点了点头:“恶魔骗过了小宋,在我到来之前,她关掉了用来束缚南门辉防止其暴走的限制器,恶魔随即卸下了伪装,对着房间里的人大开杀戒。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杀死了听到警报后赶来的两名安保和一名小宋的同行人员,目前仍然控制着三名人质。”

“他为什么不逃走?”我短叹出一口气,检测着许久没工作过的义体的状态。我最不想见到的事还是发生了:从某一刻开始,我面对的不再是南门辉,而是另外一个人。

“这里的房间都是特制的,出事之后全屋的安保都启动了,他有试过逃走,但是都失败了。所以现在就变成了困兽之斗的僵局,只好叫你来。”以见欢的行事风格,是能够在一个问题后猜到对方接下来会说的话的,往往会在回答问题后进一步回答更多的疑虑或是完成任务的部署和交接,这就会给人一种他料事如神的感觉。可这一次,他却在等待着我去问下一个问题,似乎精神并没有那么集中。

“苏清澄知道这事吗?”我看了看四周,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宁见欢则点了点头作为回答。我继续问道:“你有什么打算,控制他,还是杀死他?”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我并不想和南门辉动手,无论他还是不是南门辉。我其实还想问宁见欢,苏清澄是怎么想的,他又是怎么想的。可短暂的思索后,我已自认我们的想法并不重要。对宁见欢来说,如果南门辉已不再能为他所用,大概已经丧失了全部的价值,以这样的推论,宁见欢下达我杀死他的可能性并不为零。不知不觉间,我居然开始习惯以他的方式思考问题。

然而,宁见欢却缓缓地摇了摇头,没给我任何一个答案。我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才意识到就连他都没想到该怎么应对这件事,是什么影响了他的思考和判断,是因为当事人是南门辉吗?这一切是他演出来的吗?是他假装把选择权又交给我了吗?我盯着他,想找个答案出来,可我什么都没看出来。自检完毕了,我们没有再做交谈,我穿过了人群,走向了那个房间。

房间大且深,是为了收容特殊病人,防止医疗设备而设计成这样的,门也比一般的房间大,双开门的门前,是26号干预小组的干员搭建的掩体,见我到来,他们便纷纷让开了空间。我原以为我会见到苏清澄或是若羽,可在掩体之后站着的,却是一个陌生的,我从未见过的长相清秀的男性。他白色的头发和泛白的皮肤,让他蓝色的眼睛显得极为亮眼,初步扫描下我便确定了他人形兵器的身份。这是谁?是新入列的人形兵器吗?我还没开口和他搭话,他便先我一步笑着开口道:“晨钰,你来了?”

“你……认识我?”我愣了愣,可我不管怎么检索记忆都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他淡淡的笑了,那个笑容十分眼熟,可在这个陌生面孔上看到熟悉的事物,又让我觉得怪异,直到通讯频道中传来了一个声音,我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好久不见,晨钰。”那声音竟然是苏清澄的。

“你换了个新身体?”我惊讶地回应。

“不,不完全,我现在只是在控制一个新身体,我的意识仍然留在我原本的身体之中。用好理解的话来说,就是我在控制着这具身体执行任务,这样我也更安全一些。”这通讯是那人形兵器发出的,我很快理解了眼前的一切,难怪宁见欢说苏清澄已经知道了而我又没看到她,原来她已经在这里了。

见我搞明白了状况,苏清澄控制的人形兵器继续说道:“我们不能再拖延了,里面的人质状态很不好,再拖下去有死亡的可能。我们已经试过了交涉,无一例外的不成功,他会攻击每一个进入房间的人。我会随时准备支援你,但这具身体的改造程度不高,支援可能还是以黑入为主,所以你要务必小心。”

我点了点头,随即翻阅了掩体进入了房间,几乎是下一刻,一连串的弹幕便向我打了过来。我迅速闪身,绕过了倒在地上的安保尸体,躲在了倒下的医疗设备之后。我一直没看到南门辉的位置,屏风和医疗设备阻挡着我的视线,只能通过弹幕袭来的方向大概的确定他的位置。在利用对方开火的间隙不断拉进距离后,一直沉默的对方却主动开口了:“你也不是个普通人类,是吧?”

和我说话了?这意味着此刻占据南门辉身体的并不是完全混乱的意识,而是和何淞控制我一样,存在着另外一个灵魂。那么,也许存在着沟通的可能。我回话道:“你是谁?”

可就在我刚说完这句话,一串子弹便呼啸着扯碎了我藏身的屏风,我急忙用手臂上展开的金属板招架和闪避,才避免了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命中要害。这一行为完全激怒了我,对方根本没想和我交涉,而是想借和我说话分散我的注意力并确定我的位置,我已不想和他废话,他和我搭话的行为也同样暴露了他所在的方位,我直直的撞开横在我们之间的器材,唤出热能刀向他的方向刺去。

那家伙完全没想到我会这样直冲过来,根本没来得及摆出招架姿势便被我一刀刺入了腹部,可下一刻,我唤出热能刀的手臂便被对方一侧的两只手牢牢的钳住,无法进一步扩大伤势,另一侧手臂的重击随之落下,我展开了尚可活动的手臂中的盾牌以作防御,仍被巨大的冲击力砸的一个趔趄,多个义体都因剧烈的震动弹出了可能受损的警告,连脚下的瓷砖都因冲击而碎裂塌陷。南门辉经过的改造让他的身体具备了超乎想象的力量,在这个距离我拿不到任何优势,必须立刻脱战。这样想着,我迅速将盾牌切换成了离子炮,冲着他的方向启动而又不激发,趁着他向一旁躲避迅速抽身拉开了距离。

我们之间只隔了五米左右的距离,我能清楚的看到他的脸。熟悉的身体,熟悉的面孔,我却能清楚的知道那不是南门辉,灵魂的改变的确会作用到面容上,此时此刻,是另一个人在占有他的身体。而此时的他,正在用过热的枪管给自己止血,以一种近乎嘲弄的神情注视着我。不远处倒着两个人,都是在需要被解救名单里的人,只有一个还活着。在房间的另一边的不远处,我看到了一只被粗暴扯下的断臂,而断臂的主人,正赤身裸体的蜷缩在器材和墙壁的夹角间,地面上散落着已被扯碎的衣物。她一只手捂着自己仍在出血的伤口,却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一声不吭的颤抖着,似乎已经被吓得精神溃散了。我皱起眉头,这个可怜人正是小宋。

似乎是看到了我在看他一手造成的杰作,南门辉以一种蛮不在乎的语气自嘲似的说道:“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这么粗鲁的,只是她不听我的,我也只好用了点力气,只是她的身体太脆弱,我只是稍稍一扯,就搞成这个样子了……”说罢,他饶有兴致地耸了耸肩:“那么……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拜托你别在这看着好吗?我要继续享用了。”


傀儡

“我唯一和你费这两句话的原因,就是我不想对我的好友痛下杀手。”我的语气平淡,克制着被对方轻浮姿态所勾起的怒气,“从南门辉的身体里滚出去。”

“你知不知道,这具身体本该是我的才对,我才是这个身体的拥有者。某一天开始,我发现我还活着,可我连一秒都没有好好享受下新生和新的身体,就长期被你说的什么‘南门辉’所压制着,我等了这么久啊,我眼睁睁看着你的朋友浪费这具躯体,浪费他原本能为所欲为的能力,真是让我抓心挠肝啊。”他笑了起来,就像是布置许久的阴谋终于得逞一般狂妄的笑着,“你的什么南门辉不在家,现在只有我,我只是拿回了原属于我的东西而已,不要这么么大惊小怪的。”

我实在是幸运的,何淞和我虽说是两辈子的人,可面对大部分抉择,我们并没有本质的冲突和利益矛盾,甚至于说,我们有同一个想保护的人。而南门辉和他上辈子的灵魂,却完全是敌对关系,他们完全在争抢着身体的控制权,而现在,是这个混蛋赢了。和这样的人谈判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可我该怎么做,我无法将他和南门辉彻底分开,我不能对他下死手,我放弃了使用热武器的想法。黑入同样被排除在外,南门辉的身体和我一样,都被安装了苏清澄留下的后门,基础的黑入是不可能对他起效果的,这个后门现在竟然被用来对付自己人了,我只能想办控制住他,再另想办法了。

“你早就是个死人了,现在还是继续当死人吧,”我俯下身子,开大了液气系统的功率,以极高的速度向他冲去。南门辉立刻拉起了一旁的病床横在我们中间,我抬手将其从中间砍断,闪身避开他在之后探出用以拦截我的双臂,绕到其身侧在他的腰际上留下了一长串的伤口。他狞笑着大骂起来,一支手臂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向身后的我砸来,我侧身闪开了砸击,一刀捅进了他的后背,随着他身形的不稳继续追击而去,直到刀刃顶穿了他的身体才停住了脚步,想要拔出刀刃却发现被其合金的肋骨牢牢卡住,而他两面夹击的拍击已经接踵而至。这一下没躲开,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把我的合金骨架拍变形了,我吐出一口血,一脚蹬在他的后背上将卡在他身体里的刀刃生生的拽断了,我们各自退出数步。

“妈的,这可是你朋友的身体,你竟敢下这么重的手。”他笑着骂道,似乎全然不在意身上严重的伤势,依旧嬉皮笑脸的调侃道。

“就算我把你砍成人棍,我也有信心能把南门辉救回来。”我端详着弯折的义体刀,已经形变到收不回去了,我便将那半截砸断,举起断口指着对方,“他知道我在对你这个混蛋动手,他会原谅我的。”

也许是我不计后果不讲情面的攻击还是震慑到了他,南门辉缓缓地向后退去,试着拉开与我的距离,我则一步一步的紧跟着。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忽然转身向着角落里冲去,我心说不好,他去的方向是小宋的位置,一愣神的功夫他已经一把抓起了她挟持在面前,随后得意洋洋的对我笑道:“喂喂喂……你可别忘了,我这儿还有人质,再靠近我一步,我就杀了她。”

我皱起眉头,小宋的价值在我的心里被反复的估量着,她对我来说意义有多大,对宁见欢呢,对我们呢?嘴上仍然冷冷地说道:“你动手吧,你就剩下这点筹码了,她对我们也没那么有用。”我的本意并不是这个,我只是想让那家伙放弃人质,可听到我说话的毕竟不只有他,我分明看到了小宋睁大的眼睛中透出了一丝绝望。

“不不不,你小看我了,我和南门辉的记忆是共用的,他知道的信息,我也都知道。我知道这些人里这家伙是职位最高的,如果她真的一点用也没有,他们也不会派你来救人的。”说罢,他一把掐住小宋的脖子,“现在都给我滚开,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给我一辆车,不准追,等我开出站点的范围我就会放了她。”

我眯起眼睛,权衡着各种可能的走向。他的条件,我们不可能接受得了,必须在这里就恢复对南门辉的控制。可小宋,真的是能够牺牲的了的吗?这个可怜人已经因为卷入了各种事件中而受尽了折磨,这些种种不幸并不是她应得的,我不能就这么放弃她。宁见欢怎么没有给我下达命令?至少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啊,随便说点什么,激发我的反抗意识也好啊,他肯定关注着这一切,他在做什么?南门辉没有给我更多的时间思考,巨大的伤口让他不断地流血,的确也没给他什么时间等我考虑清楚了,他加大了掐在小宋脖颈上手的力气,小宋随即发出了近乎窒息的呻吟。我收起了武器,缓缓地后退着给他让出空间,南门辉则抓着人质用武器指着我,一步步向我的方向走来。

一段通讯接了进来,是苏清澄控制的人形兵器:“晨钰,在你们搏斗的时候,我已经潜入了房间,现在就躲在你身后5米的器材之后。我们得救下小宋,黑入是最优解。但黑入需要五秒钟的时间,这个过程我需要直视对方才行,所以我需要你把他引到我的视线范围且至少停留五秒钟,能做到吗?”

“能。”我回答,我不知道这么做胜算有多大,但仍然值得一试。可怎样让对方停留在苏清澄的视线仍然是个棘手的问题,只要南门辉察觉到了房间内藏着其他人,他就会立刻杀死人质并躲避黑入,而曾经处理这种情况最好用的电磁脉冲,却在这个时候用不上了:南门辉也安装了抵御电磁脉冲的套件。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停在那里五秒钟呢?

没有时间供我考虑了,苏清澄控制的人形兵器所处的位置很快要进入南门辉的视野了。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何淞在我的身体里时,会因为特定的环境和事物的刺激而短暂的影响到我的行动,这一点在我处于次级系统托管时尤为明显。南门辉是不是也适用于这一点呢?他此时被这个混蛋压制了意识,是否也会因为外界的刺激而短暂的苏醒呢?我停下了脚步,猛地大喊道:“南门辉!你就这么看着这混蛋控制你的身体吗?”

在那家伙惊讶地表情下,南门辉的身体猛然僵住了,抓着小宋的手随即松开,我能看到他全身都处在绷紧的状态,似乎在与什么东西对抗着。“这他妈怎么回事?你干了什么?”那家伙怒骂道。

掩体后的人形兵器一把推开了掩体,趁着这个僵持的功夫迅速的对他展开黑入,我也第一时间冲向了南门辉,去拉摔倒在地的小宋。可时间还是不够,五秒钟还是太长了,那家伙已经建立起了对身体的控制,也迅速分辨出了正在对他进行黑入的人形兵器才是主要的威胁源,他抬起手臂,对着苏清澄控制的人形兵器甩出了一连串的弹幕,黑入随即中止。

我心里忽然感觉空了一块,暴怒与绝望猛地袭来。我直直的撞向南门辉将他撞得向后倒去,同时放弃了任何降低损失的幻想,调用出了离子炮对着他的方向以巨大的功率激发了。这一发奔着他的头去,却命中了他的肩部,巨大的能量吞噬掉了他四分之一的肩膀,又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开出了一个大洞,他冷笑一声,没有恋战也没给我再一次充能的机会,在飞扬的烟尘中从那个被我轰出的大洞中逃出了楼体。

房间外面的人员迅速涌了进来抢救受伤的人,直到这个时候,一直一声不吭的小宋才猛地哭了出来,在医护的簇拥下抬出了房间。我听着楼外大乱的枪声,却没什么继续追击的动力,只是起身走向那个被苏清澄控制的人形兵器。即使知道那只是她控制的傀儡,我仍然觉得在刚刚的战斗中被击中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这种无力感与绝望感正是我暴怒的来源,此刻也已席卷了我的全部思绪,无心去管别的事。

那一串弹幕打中了他的面部,那人形兵器正直挺挺的倒在那里。可凑近他之后,我却发现他的容貌发生了些许变化,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了他,他的手胡乱的抓到了我的衣领,用颤抖的声音问道:“这是哪?我在哪?……”我错愕的看着他,此时此刻,说话的绝对不是苏清澄,而是其他的什么人。不等我回复,他又含糊不清地问出了数个问题,我都没有听清楚,随后手一松,停止了呼吸。


无能之罪

那个人形兵器的死,给我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不仅仅惊讶于苏清澄正在使用的技术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远程指挥,更像是如同傀儡术一般的控制,还惊讶于在这个傀儡被击中之后,甚至没有任何人来抢救他,甚至在我把他的尸体放平在地上之后,我都看不到有人前来收尸,他的命根本没被当回事。尽管我已对生死见怪不怪,但这样的见闻还是让我感到了恐惧,这种近似夺舍的操纵,实在是有些眼熟。

在询问了宁见欢之后,我找到了苏清澄的办公室。她已经从之前那个小房间搬走了,转移到了科研区更大的独立研究所里,而这次见面,她也与我印象中的大不相同。在密布着如同血管般电线的房间中,我看到了静静地躺在休眠仓中的苏清澄,她合着眼睛,就像安稳的熟睡一般。我迟疑着走近她,抬手搭在那休眠仓的边缘上,轻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可她却一点回应都没有,对我的到来充耳不闻。忽然,有人从背后呼唤我的名字,那声音很温和,来自一个年轻男性,却又十分的耳熟,我仔细在我的记忆库里比对着这个熟悉的声音,而结果却大出所料,我一边回过头,一边喃喃地问出了那个人的名字:“白枫青?”

是的,是他,他就站在我身后不出五米开外,和我在七号站点初次见到他时几乎一摸一样。“你怎么在这儿?”我脱口而出的问道,他在那场战争之后便被雪藏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生还,可他就站在这里,和那时没有分毫变化。不不不,难道是他把苏清澄怎么样了?为什么苏清澄会毫无意识的躺在休眠仓内,而他却毫无拘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你把苏清澄怎么了?回答我!”我快步走上前,已经做好了制服他的准备。

“晨钰,是我啊。”他的通讯在我的界面里弹了出来,自七号站点征伐战之后这个通讯便一直沉在系统的最下面,直到今日才又一次出现在我眼前。通讯的确是他发出的不假,可声音,却是苏清澄的。我脑子嗡的一声,连脚步都趔趄了,不得不合上眼睛,举起手挡在面前来平衡住身形。我明白了,我面前的并不是白枫青,更确切地说不是白枫青本人,而是苏清澄控制下的白枫青,他只不过是个被控制的傀儡。

白枫青拉起我的胳膊,引领我在因线路密集而略显拥挤的房间内找了一个座位,在把我安顿好之后才坐到了我的对面:“怎么突然来找我呢,晨钰,你该先和我说一声的,这样我做好了准备就不会吓到你了。”

我皱着眉头凝视着眼前的白枫青,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的意识在告诉我正在同我讲话的是苏清澄,可我的眼睛,我的记忆却强调着这具身体的主人,这样的矛盾让我反复地确认和识别着,连面对苏清澄要友好的精力都没有了。“我是来和你聊聊……”我没有说下去,我的目光已经在白枫青的身上反复的扫视着,以至于我都不需要把话说全,苏清澄都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是说我操控别人这件事吗?”白枫青小声地说道。我紧皱着的眉头和不客气的语气还是影响到了苏清澄,她的热情很显然被浇了一盆冷水,“部门里的人手不足,而我也没法像你们那样出外勤,所以我才想到用这些身体代替我去那些任务现场,这样一来,我只需要躺在休眠仓里就能同时派遣数个傀儡到不同的地方执行不同的任务,效率会大大的提高。现在,和你说话的同时,我仍然控制着另外的四个身体执行着其它的任务……”

我打断了他:“你是怎么做到的,单纯的黑入吗?这说不通,虽然也有夏雨冰控制南门辉身体的前例,但那是在南门辉自身的意识已处于休眠状态才实现的。这绝对不是黑入那么简单。”我急着问清楚实现的途径,是因为这勾起了一段极其相似的回忆。

“人形兵器的工作原理,本质上是他们的联网大脑将电信号传递给联网芯片,再由联网芯片给全身的义体下达命令的过程。如果能在这个过程中插入一个新的中介,就能实现对人形兵器的控制,我在这些傀儡的联网大脑与芯片之间植入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中枢,再通过对中枢下命令以完成对他们的控制……”白枫青的语气微微地颤抖着,苏清澄有些被我的咄咄逼人所吓到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果然,和我想的一模一样。我之所以会感到如此熟悉,正是因为这样的案例我早就见过了。在我重返七号站点,与躲藏在那里的江林死斗时,我曾询问他是如何解决白枫青、蓝安和若羽的HWPTSD问题的,他便提出了类似的解决方案:将一部分纳米机器人置于联网大脑与芯片之间,筛选掉不该有的指令,留下并强化正常的指令,即可彻底治愈HWPTSD。也是在那时,他向我伸出了橄榄枝,以会治好我为交换,附着在我的身上。那时的我,断然选择了拒绝。如果我接受了,就等于把我思考的权力全部交给了他,他完全可以阻断我对身体的控制,只执行他希望我执行的指令,这样的治愈和被夺舍没有任何区别。

这样的案例被我记录了下来,也是在那时,苏清澄便开始着手研究这样的方案是否可行,可我没想到,这样的方案真的落地生根,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此时此刻,苏清澄正在用近似的手法控制着数个人形兵器,他们的意志完全处于被压制的状况,我有过被恶魔夺舍的经历,完全能想象他们的绝望,那时一种跌落深渊无人回应的绝望,是能听能看能感受到一切却始终无法确认自己是否活着的绝望。这样的绝望,正出自我最想保护的人之手,我无法抑制的大声质问道:“可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活着的?他们的灵魂都会被你压制着,能听能看到一切,却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分毫。这样的绝望,我经历过了,我才知道它有多恐怖,那是生与死都已经交托他人之手的无能,这根本不是控制,而是夺舍!”

白枫青怔怔的站了起来,很快红了眼眶。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对苏清澄发火,也许是面对着白枫青的躯体,我忽略了我对她的照顾和保护,直到看到他红着的眼眶我才回过神来,把头扭到了一边。“宁博士说,我们的人手很紧张,我才考虑这么做的。”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已经带上了哭腔,可还是强忍着泪水向我解释着,“这些人形兵器,都是处于停机状态被停放在储藏室之中的,就算我不去控制他们,他们的意识也只会无休止的处于休眠之中……我只是想帮上大家的忙。”

我捂住脸,平复着我失控的情绪。我感到了深深的懊悔,我明白我怒火并不完全是苏清澄在夺舍着其他人形兵器的躯体,还有很大的成分是这样的场景刺激到了我的神经,勾起了我对于我被夺舍的怒火,而这些怒火却全都发泄到了她的身上。“你已经帮到我的忙了,但对不起,我接受不了帮我忙的你顶着另一副面孔,我就是…….我就是接受不了。”我起身,径直向着门口走去,我已经说不下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怒火,只想软弱的逃离这里,这已经是我为了不把更多无能的怒火倾泻到她身上最大的努力。

我的身后,器械被打开的声音响起,随后传来的,却是苏清澄颤抖的声音:“我不想总是帮不上大家的忙,帮不上你的忙。我不想明明有能力帮得上忙,却只能远远地躲着。每次看到你们受着伤回来,我都会想,如果我在那里就好了,如果我能早点介入就好了。我不想再无能下去了,不想再看着你们因为我的无能,不得不用我亲手打造的毒药而一步步恶化病情了。这样无能的我,根本不值得你保护我,让我活下去……”

我回过头,看到了打开的休眠仓里坐起身的苏清澄,她已泪流满面,像一个因做错了事而无比自责的孩子般无助。


力不从心

宁见欢凑近了我,上手握住我的下巴让我侧过脸去,端详着我红肿的右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你这是?”

我用手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作为答复。我并不想告诉他,是我在懊悔之下连扇了自己数个耳光才搞成这个样子,只是直入主题的开口问道:“我去了苏清澄那,也看到了她现在在搞的东西。是你让她这么做的?”

宁见欢点了点头,靠回了椅子的靠背:“的确如此,秦亘的死和南门辉的失控已经让我们本就不够用的人手雪上加霜,我只能默许她控制其他人形兵器去执行任务。现在,我们需要绝对忠诚的人力,从零开始培养一个新的个体的忠诚还是太耗费时间了,让她控制这些人形兵器的意志是不得不做的下策,只是应对现状的一时之举。”

“可那些人形兵器是能看到和听到一切的,他们也能察觉得到发生的一切……”我不安地搓着手,“我经历过那种感觉,那是近似于虚无的绝望,我们在人为的制造着HWPTSD患者。”

“我们之前对HWPTSD下的定义可能并不恰当。先前的研究者,只把这种病症理解为由于人形兵器保留了前世的记忆而引发的思维混乱,但对你和南门辉的研究却告诉我们,记忆并不是致病的病因——即使找回了记忆,也不会因此患病。只不过,在制造人形兵器时清理他们的记忆能减少HWPTSD出现,这一点并不应该本末倒置。”宁见欢摸着自己的下巴,一边同我分析着一边整理着思绪。

“真正的致病原因,是死亡与灵魂,这真是个让人着迷、好奇、却又难以理解的领域。你们的HWPTSD都是出自一次近似死亡的经历之后,至少在某一段时间里,你们的意识或者说灵魂,完全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自那以后,恶魔就出现了。”宁见欢停了下来,打开了一旁盛着白开水的搪瓷杯摆在了我的面前,“最初,我们以为HWPTSD源自你上一辈子的灵魂,也就是何淞。但现在复盘来看,绝对不是这样。想想看,晨钰,何淞是在你死过一次之后才进入你的视野的吗?”

“不,不是。早在我调查自己身世的时候,何淞便已经开始通过次级系统的托管状态对我传达信息,甚至短暂的直接控制我的身体。这个时间远早于我被杀死的时间点,也就是我患上HWPTSD的时间点。”我的思绪被拉回了记忆中的一个个节点,这一点不会有错。

宁见欢将那杯水推到了我的面前,示意我尝一尝看。我不解他的意思,但还是拿起了搪瓷杯,品了些许里面透明的水。

“是甜的?”我疑惑地看着他。

“何淞并不是突然的出现在你的身体里的,而是早就存在于那里了,只不过是你调查过去的行为刺激到了他的存在,他才短暂的显现出来。就像我加入这白开水中的白砂糖。无论你去看还是闻,都会觉得是一杯平常不过的水,只有尝这个举动才会表现出它甜的性质。”宁见欢不紧不慢的解释着,又从一旁拿来了一袋速溶咖啡倒入了搪瓷杯里,方才还透明的水便迅速漾开了浑浊的黑,“在你死亡之后,被我们称为恶魔的东西才真正意义上的到来,污染了你的灵魂。”

“那就是说,何淞其实和HWPTSD没有关系吗?”我追问道。他真是个头脑非常清晰的人,这些事实就摆在那里,却被我一再的忽略,从来没有进行统一的梳理过。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宁见欢一手撑着头,一手用一根搅拌棒搅动着那杯咖啡,“晨钰,如果让你用两个词语概括被恶魔控制状态下的你,你会用哪两个?”

我眨了数次眼,回想着记忆里断断续续发生的一切。我身体里的恶魔,对血有着近乎狂热的追求,而对于猎物,又表现出了十足的玩味。我叹了一口气,回答道:“是嗜血和支配。”

“那南门辉呢?”宁见欢搅拌的手停了下来,饶有兴趣的注视着我。

“色孽和滥杀。”

宁见欢点了点头:“连上第三个出现HWPTSD的人:江林,他的表现是对叛逃和掌控一切的执念。你们三个人,患上了同一种病症,却有三个完全不同的表现。那么,HWPTSD的表现就肯定和你们个体的差异挂钩。”他用搅拌棒敲了敲搪瓷杯壁,随后指了指我问道:“你的上一世,何淞,他是做什么的?”

“杀手,冷血杀手,为了钱杀死了很多人。”我反复张合着手心,那枚戒指似乎还在那里,可无论他的故事有多么让人动容和叹息,都不能否定他是个杀手的事实。顺着他的思路,我已大致能猜到他要引导的话题方向,于是继续说道:“南门辉的上一世大概完全是个混蛋,是个十足的淫魔。江林的,我不太清楚,但想必是个身处管理岗位的人,他自带一种领袖的领导力。”

“的确,你说的很对。你能看出你们的过去与那个恶魔的表现之间有什么联系吗?”宁见欢认同的点了点头,希望我能继续往下说。

我皱着眉头靠在椅背上,思考着他问出的这几个问题和我做出的回答之间的关系:“嗜血和杀手是有联系的,色孽和淫魔也是有关系的,是这个意思吗?”我看向宁见欢,他以沉默的肯定作为了答复。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上一世的灵魂影响到了恶魔的性格,所以才会有那些表现吗?”我直起了身子,这个说法的确不无道理。

“是,也不是,只是说目前可以总结出这样的规律。另外,你身上的恶魔所具有的支配,南门辉所表现出的滥杀,就不适用于这个规律了。”宁见欢叹了口气,摸出了两只烟分给了我一支,我们各自点上,利用这沉默的时间整理着思绪,“你和南门辉,都证明了身体里存在着另外一个灵魂,而所谓的‘恶魔’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类似灵魂的特点,无法沟通,也看不出具有理智,或许它和灵魂还是两码事……真是奇妙,我们解释不了的事还是太多了。”宁见欢并没有再提问,而是自说自话的讲着,更像是在感慨。

“如果按照你的说法,把上一世的灵魂与恶魔区分开的确说得通。但有一个疑点:我处于昏迷或是意识模糊的时候,接管我身体的是恶魔。但在南门辉身上,情况好像又不太一样了,这次苏醒的他就是由上一世的灵魂接手的,而不是什么恶魔,这又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宁见欢摇了摇头:“这一点,我也不知道答案,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和恶魔深度融合了,才会与你的情况有所不同。这个答案,也许直接询问他才能得到。”

“我们该怎么处置南门辉?”在之前的事件中,他虽然身负重伤但还是逃走了,询问宁见欢接下来该怎么办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

“他受的伤很重,靠他自己身上的医疗设备是无法做到根除的,而他独特的外观和构造也意味着他无法前往任何民用的医疗设施,所以他撑不了多久。不过,你还是得去找到他,把他带回来。不仅是担心他身体里那个灵魂会搞出什么引发常态世界注意的暴行,而且是为了防止他在走投无路下投靠黑吗哪供应网和其他敌对组织。另外,你也看到了,很多问题也得等他回来以后才知道答案……”宁见欢深深地依靠在办公椅中,似乎已经完全瘫软了下来,他的疲态在同我交谈的时候少有的暴露了出来。

“你……还好吧?”我其实很想问清楚,最近为什么他的状态远不如过去了,我找不到他身上那种运筹帷幄的自信,也感觉不到他面对一切都显露出的从容。他的精神状态可能长期处在疲劳之中,这严重影响了他的思维和判断能力,他根本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可这些问题到了嘴边,我却问不出来了,我和他长期的往来方式让我不习惯对他吐露太多,也不习惯和他说那些关切的话,问出的这句话并不是在询问,更像是在确认,我都因自己的笨拙和冷漠感到羞愧。

听到我的关心,他淡淡的笑了,那个笑容掺杂着苦笑,可他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向我交代起了工作:“我之后会把关于南门辉的档案给你,这已经是我权限下能查到得了,你也知道,在到我手底下之前他在其他站点当驻站安保,那时的很多资料我也获取不到。我会联系好在三号酒馆的若渝,让他配合你利用这些资料以及三号酒馆的情报找到南门辉在哪,以我的推测,他身体里那个灵魂可能已经造成了一些常态世界的事件,三号酒馆大概已经记录到了……对了,辛苦你带着活着的他回来。”

我看向他,看到的是一个疲惫的人依然强撑着如过去一样做着清晰的部署。尽管从不同的人嘴里听到了太多关于你的传闻,但在面对这样繁杂的事物和难以预料的局面时,你还是会力不从心吗?我暗暗地感叹。


只想逃避的过去

推开三号酒馆的门,门口接待的小姐便第一时间认出了我,连欢迎光临都说了半句便转身向店内走去,看来我也算是在这里小有名气的人,毕竟在这里当着众人的面被杀死,又在之后再度出现的人还是少见的。没有人引导,我也不觉得陌生,径直向酒馆的后台走去,那负责接待的服务生走在前面,忽然对着正簇拥在一起的一群服务生大声喊道:“瞧瞧这是谁来了?”那帮人便带着嬉笑回过头,见到是我,又笑着让开了位置,我便认出了她们围在中间的人:若渝。

只是瞟了他一眼,我便知道了那帮姑娘在笑什么,此时的他,正被七手八脚的化妆。本就帅气的面孔此时被画的像个油面小生,似乎是为了符合三号酒馆的主题,还在头上带上了兽耳的发箍。若渝本就已经被这些情场高手戏弄的团团转,见是我来了更是羞的面红耳赤,一把扯下了兽耳从她们的簇拥中挤了出来,着急忙慌的同我解释着他是被逼无奈的,引得身边一片片的哄笑声传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引他到一边的吧台,芒粟已经等在那里了。

“宁博士已经和我交代过了,我会和你同去调查南门辉的事。”若渝对着芒粟竖起两根手指表示老样子来两杯,一边用湿巾擦着脸上的胭脂一边同我说道。

我并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调侃他道:“你在这里……挺受欢迎啊。”

他尴尬的扶额,接过芒粟递来的酒喝了一大口:“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我来这儿开始,那些服务生就一直没放过我,每天总得被她们耍的眼花缭乱才行。”

芒粟把另一杯酒推到了我的面前,笑着接过了话茬:“毕竟若渝长得很帅,这里的女孩儿们都很喜欢他。”看到若渝羞的直摆手,他才转移了话题,“南门辉的动向,我们确实已经采集到了,找到他是个急迫的事,常态世界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并开始搜查他了,这同时意味着他肯定也引发了其他超自然界组织的注意,已经完全变成了烫手山芋。之后我把关于他动向的情报传递给你。”这样说着,他在吧台后面敲打着键盘,一组情报随即发进了我的通讯里。

“你有什么计划吗?”若渝也收到了那份情报,一边浏览着一边问道。

“现在控制他神智的,是他上一世的灵魂。我有过被前世灵魂控制身体的经历,一般只出现在我接触到前世所熟悉的事物或地点时,所以他们很有可能有一定的共性:会对他们还活着的时常出没的地点感兴趣。如果是这样,我们去一趟南门辉上一世生活的地方就很有必要。”我停顿了一会,比对着宁见欢之前发给我的档案以及芒粟发来的情报,“你看,他被记录的活动范围比较固定,而且他的故居也在这个活动范围内,从那里开始着手调查,应该是最快接触到他的途径。”

若渝和芒粟都点头表示认同,而我的注意力却依然紧紧的落在那份情报里。控制南门辉身体的混蛋,完全没有想要隐蔽自身行踪的意思,在他失踪的这短短两天天内,已经犯下了多起暴行,犯罪手段之恶劣令人咂舌。我没有告诉若渝和芒粟的是,在看过他的档案之后,我对发生这样的事却并不觉得惊讶。

他叫陆凌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在被视作混沌分裂者的势力前,他就因性犯罪而数次入狱,他没有任何志向和抱负,似乎一切思考和动机都和性挂钩,这样的淫魔本该被法律所裁决,他却意外的被从狱中捞出,成为了别人的走狗。得到重用的人,总会具有某些过人的才能,给他重见天日机会的人,看上了他性的才能。虽然没能获得任何的成员身份,从事的也只是最肮脏最上不了台面的脏活,他却觉得如鱼得水,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的道德约束,他能利用任务的便利肆意的满足他对性的需求。唯一要做的,就是在主人身边时当一只言听计从的看家狗,只要离开了主人的身边,他就能变成最凶残的恶狼,不会有任何人横插一手,阻止他的恶行。

直到有一天,他的脏手伸到了他不该伸的地方。他高估了自己在主人心中的地位,面对同等实力的另一支山头,他的主人没有丝毫犹豫便如蜥蜴断尾一般抛下了他。这一次,没有法律审判他,没有任何人袒护他,他才刚刚因恐惧而感到后悔,迎接他的已经是连一纸文书都没有的处决。

死亡,却不是终点。一个名叫南门辉的人形兵器睁开了眼睛,从第一次开机开始,他便拥有着一个名叫陆凌洲的人的全部记忆,那不是植入,而是继承,清楚到他能精确地回忆起被凌迟处死时慢慢剥夺他生命的一刀又一刀。南门辉坚信这里面一定搞错了什么,他不该拥有别人的记忆,他和他完全是两回事,可他第一次在镜子中面对自己,他才绝望的发现,他们一模一样。他的主人并没有以蜥蜴断尾的方式结束与他的关系,而是金蝉脱壳一般给予了他新的身体,他仍然是主人手下的狗。

然而,南门辉不是陆凌洲,即使拥有着完全一致的记忆,他们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灵魂。南门辉憎恨着这段记忆,憎恨着自己身体中隐隐存在着的陆凌洲,更憎恨着那段始终存在着的主仆关系。他不下一次的尝试逃走,尝试违抗主人的命令,然而,人形兵器的身体却对他自由的可能宣判了死刑,他的主人拿到了狗哨。他时常感到断片和昏迷,再恢复清醒时才发现自己或是躺在他人的床榻之上,或是双手沾满了陌生人的血……他已经丧失了身体和精神的全部自由,彻底跌入了主人的控制之中。

无数次的挣扎与失败过后,南门辉开始了自暴自弃。他用杀戮来麻痹自己的痛苦,用放纵和大大咧咧的外表遮掩着自己支离破碎的心。他知道那个混蛋就在自己的身体里,他知道也许下一秒钟就会被连途径都不知道的方式控制身心,他已经放弃了被解救的可能,甚至不觉得自己有被拯救的可能,在潜意识里,他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一条调任的通知。那条通知告诉他,他将被调离站点,前往组建一支完全由人形兵器组成的干预小组。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对他而言,这只不过是又一支被吹响的狗哨,可他没想到,这是崭新的开始。自他进入这支干预小组开始,令他绝望的那支狗哨却再也没有吹响过,似乎有什么东西阻止了他听到狗哨的声音,替他捂上耳朵的人,是苏清澄。在宁见欢的授意下,她切断了南门辉与主人间那个能控制他神志的信号。

这也是为什么,在江林用唤醒记忆的方式劝他叛逃时,他选择了拒绝。他对自己的过去没有任何值得眷恋的,他憎恨着自己的过去,他憎恨着那个存在。而在宁见欢的麾下,他第一次的以新生的状态活了过来。

我低垂着眼睑,凝视着面前酒杯中慢慢融化的冰块,叹息我们已经认识了这么久,他却对自己的过去闭口不谈,而这也是我第一次了解了他的故事。现在被陆凌洲控制神志的你,想必心中是绝望万分的吧,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带你回来。我暗暗地想。


新朋友

我抬起头,从两排公寓楼间广场的空间抬头向上看。老旧的房屋已经鲜有人居住,墙皮都已大面积脱落,防盗网也已锈迹斑斑,这种景色在北方并不罕见。天气略有阴沉,空气沉闷,一场大雨正在酝酿之中。我让若渝留在楼下盯梢,我和芒粟一同上楼去找南门辉或者说陆凌洲曾经生活过的房间。

不需要仔细寻找,我们便能一眼看出我们要找的是哪一间。在木门之外的防盗铁门,已经因撕扯而夸张的向外扭曲着,里面的木门虚掩着,门锁的位置被掏出了一个大洞。很显然,陆凌洲回到这里的时候选择了最直接的进门方式。我抬手让芒粟呆在我身后,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在做过简要的扫描确定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之后才示意他进来。

映入眼帘的是更加混乱的景象,地面上能看到大量干涸的血迹,有南门辉的,也有陌生人的,可能是受害者的。陆凌洲大概是在寻找着止血的用品,几乎所有的柜子都被粗暴的扯烂,里面的东西被随意的丢在地上,沿着血迹走到卫生间,在这里,破坏的痕迹更加明显。如果是不知道南门辉是个人形兵器的人到这里,一定会觉得这里发生过一场生死械斗:墙面尽是砸击留下的坑洞和带血的掌印,水池中浸泡着染血的衣物和绷带。我走近查看被砸碎的镜子,凝视着上面的血手印,在脑海中通过事件重组的推演还原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我造成的伤口虽不致命,但也造成了陆凌洲大量的失血,他回到这里,找寻着止血的用品,但他的止血过程却并不顺利。这里并没有发生一场实质意义的械斗,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挠着他,和他搏斗着,而会造成这样程度的破坏的,只会是他身体中的南门辉,他在用这样的方式,和占据他身体的那个混蛋搏斗着。我能想象到南门辉这样做的原因,以他的性格,即使会导致自己失血而死,也绝不会允许他憎恨着的那个人控制他的身体的。

芒粟的呼喊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走进他所处的那个房间,看到了一具倒在床上满是血污的被害者尸体。我扫描着她的死因,发现她身体的多处被捏碎或是压碎,存在多处内出血,致命伤在被扭断的脖子上,死亡日期短于12个小时。即使身负重伤,这个混蛋仍然没有改变他淫魔的本性,同时,这也意味着他最近还出没在这附近。我对这样血腥的情景已经见怪不怪,芒粟则用肘窝挡住了口鼻,干呕着退出了房间。以这样残暴且不加遮掩的手段,陆凌洲一定已经被常态世界所注意到,被其他同行组织盯上也只会是时间问题。

我在房间中踱步,寻找着可能留存的线索。忽然,我身体中用于警告我被激光测距的告警装置向我发出了警报,我迅速俯下了身子藏到了衣柜之后,那警报才随之消失。有什么人在用激光测量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们被盯上了。我用通讯将遭遇的情况告知了若渝,又对着处在客厅的芒粟喊道:“我们被盯上了,蹲下身子,不要乱动!”芒粟应了一声,我看不到他,但大致能知道他所处的位置尚且安全。若渝接到我的信息以后已经开始排查附近的房屋了,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现在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随着一声呼啸,一发炮弹打穿了墙壁,在房间内爆炸,躲在柜子后面的我被炸向前扑倒,又顺势滚进了客厅。这声音和威力,我立刻想到了南门辉所装备的一把可以收容进身体中,随时组装的大口径狙击枪。那玩意说是狙击枪,把它当成一杆炮也没什么问题。刚刚测距的激光想必就是他的手臂,我没想到陆凌洲会这么毫无底线的对我们动手,在常态世界中不加掩饰的引发这种规模的爆炸,只会加速不确定因素的到来,他是完全不在乎?或是甚至在期盼着那些因素?

“你怎么样?”芒粟想从他藏身的桌子后面跑到我身边查看伤势,我抬手阻止了他。爆炸大部分被衣柜所吸收了,即使有飞溅的弹片也无法穿透我的皮下装甲,都是些引发了轻微出血的皮外伤。我接上了若渝的通讯,询问道:“确定他的位置了吗?他一定不会离我们太远的。”

“我看到开火的火光了,就在我们对面的楼顶。我已经顺着墙壁爬到了那个位置,的确看到了南门辉的狙击枪,可那里什么人都没有。”若渝回复。

什么人都没有?陆凌洲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他一定在附近。不过既然这样,我们应该抓住狙击手躲藏的机会迅速从这个不利地形转移,我先是在通讯中嘱咐若渝仔细搜寻陆凌洲的踪迹,一边示意芒粟向着门口转移。

没有任何人开口,我们都在小心翼翼的转移,可静默的通讯中忽然传出了一连串的枪响和若渝的惨叫声。我脑子嗡的一声暗骂不好,急忙确定他的情况,可通讯也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断断续续的传出了若渝的声音:“他们……光学迷彩…..”光学迷彩?是和若渝近似的光学隐身吗?南门辉没有装备这样的义体,难道敌人不止陆凌洲一个?他已经和其他的敌对势力搭上线了吗?我和芒粟靠在墙面上,用紧急通讯向苏清澄和宁见欢求援,情况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料,现如今就算再危急,与他们取得联系也是必要的。

好在通讯没中断,支援已经在路上了。自上次我少有的对苏清澄发火之后,我一直觉得愧疚,可我们也一直没什么机会再见面和说话,即使这样,她还是迅速回复了我的求援,得好好和她道个歉才行,我这样想着。我转过头想告诉芒粟现状和下一步的打算,却看到他身后的墙面如同凹陷了一般向后倒去,两对手像穿过门帘一般从墙后穿出,把他从我的面前拉进了烟尘里。

毋庸置疑,那两对手是来自南门辉的,可如果他在这里,刚刚攻击我们的又是谁?已经能确定的是,敌人的确不止他一个。我没时间再多想,从那个墙面上开出的空洞冲出,随即又撞上了一连串密集的弹幕,等我划破了烟尘,敌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这一连串毫无征兆且手段卑劣的攻击着实激怒了我,我直冲下楼,看到了站在庭院中间,带着戏谑笑容的陆凌洲,他的手中正死死地攥着芒粟的脖子。

我迅速扫描了他,体内存放那把狙击枪的位置是空的,说明之前用这把枪攻击我们的确有他人。由我造成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是专业的医疗义体所为。我一句废话也不想和他多说,展开了义体刀便准备冲上前去,他却扬着眉毛打趣得把还在挣扎的芒粟举到了面前:“别急着动手,除非你想让他因你而死,还是先来见见我的新朋友吧。”说着,他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在他身后不远处,什么东西像是游戏里区块渲染错误一般扭曲和抖动着,逐渐变成了人形,最终彻底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那是一个有着青色头发和青色义眼的人形兵器,与若渝他们采用的光学隐形不同,她使用的是一种根据环境实时变动的电子迷彩,随着她的走近,我也看清了她单手拖拽的是谁:那是奄奄一息的若渝,在屋顶上用狙击枪攻击我们并伏击若渝的就是她。在她的身边,还有一个暗红发色,红色瞳孔的人形兵器,双臂的侧面延伸出了一对折叠着的义体,此刻正背着南门辉身体中的那把狙击枪。我认出了那是谁,他是我和秦亘曾经交手过的液态金属敌人所模仿的对象,那个能识别我们攻击意图并自动做出招架的人形兵器。我死死地盯着他们,关闭了体内义体的保险和限制,咬着牙说出了他们的来历:“……黑吗哪供应网!”


来得太晚

“你给我留下的伤实在太重,每个都是奔着要我命来的,你还真不怕顺带着杀了你那个朋友啊。”陆凌洲掀起自己的上衣,经过处理后的创伤依旧清晰可见,“或者说你就是要杀了他?你还分得清我和他吗?”他笑了起来,摊开靠上的那对手看向黑吗哪供应网的两个干员,“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我只好接过他们递来的橄榄枝,我还不想没来得及体验新生就惨淡退场,这副身体能做到的事真是精彩极了,你也不要见怪,毕竟是无奈之举。”他丝毫不顾忌的描述着他与黑吗哪供应网的联系只不过是利益交换。

“不意外,毕竟他们的做派也是你这种人会喜欢的。”我耸耸肩,和陆凌洲我并没有什么要多说的。到目前为止,南门辉已经完全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我的首要目标也该从唤醒他变成回收他。既然我已有过被轰碎脑袋仍然存活的经历,我就有把他砍成人棍后再救回来的信心。“事到如今你还说这些做什么,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吗?”

“你没搞明白吧,现在说什么说多少都是我说了算。”陆凌洲把手中的芒粟用力的甩动着,迫使他因痛而挣扎起来,“我知道你还蛮强的,但你有信心在我们杀死人质前分出胜负吗?”

“你手里抓着的是三号酒馆的职员,他的死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损失,你们还会招惹上三号酒馆的人。至于若渝,就算他真的死在你们手里了,我们也有能力复活他,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我冷冷地回复道,脑海里却在飞速构建着之后的行动路径。我的确有信心能独自面对三个敌人,己方人员的伤亡也不是不可接受的,但这毕竟不是最优解,我们能取的压倒性胜利的关键在于苏清澄,她一直是我们手中近乎无敌的王牌,只要她能介入战局,取得胜利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但是,和敌方黑客夏雨冰不同的是,苏清澄本质上并不能直接远程完成黑入,而是必须借助一个又一个媒介才能到来,这是她作为数字生命而与生俱来的缺陷。以之前的战斗为例,在接到前线危急的信号之后,她首先连接上了基地的内网,再通过内网在一个又一个的常态世界服务器中跳跃着,而每一次跳跃都带有极限距离。经过数次跳跃,最终跳跃到距离我们最近的服务器,再接入我或是其他的硬件端。于她而言,这一过程如同在繁华的都市中狂奔,虽然以她的能力并不复杂,却依然需要一定的时间。我已经与她取得了联系,她的支援也只会是在几分钟内到来,而我只需要考虑在这几分钟内确保最少的损失即可。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太过关注我自己身上的HWPTSD,但我忽略了一点,我的身边还存在着一个更需要被关注和拯救的人,那就是你。”我收起了手上展开的义体武器,平静的注视着陆凌洲,“太多事被我当成了理所当然了。你的过去我没调查过;面对江林的教唆,你没有叛逃的原因我没想过;比我早了一年零三个月患上HWPTSD的你有多么痛苦我也不曾询问过,更没有考虑过身边连一个能缓解病情的你是多么的绝望……而当我真正开始了解你的时候,情况已经恶化到了如此的地步。抱歉,我该早点想到这一切的,我来得太晚了。”

陆凌洲愣了愣,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两秒,随后转变成了缓解尴尬似得嘲弄,转过头向那两个人形兵器笑道:“他在说什么?他在可怜我吗?他说这些做什么?”那两个人形兵器都没有搭他的茬,连目光都没有从我的身上移开过。

“我只是在和南门辉说话,你不必在意。”我无视了他断断续续的笑,继续说道,“不过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陆凌洲。我患上HWPTSD的症状似乎与你不同,我身体里住着一个嗜血且喜欢支配的恶魔,不断地和我以及我的上一世灵魂对抗着,干扰和争夺着我思考的权力。而在你身上,我看不到这种挣扎。你的恶魔和南门辉想必是敌对的,他可能都没分清楚你和恶魔的区别,直接把你们当成了同一个存在,这一点在包括我在内的旁观者看来也是这样。但事实证明你们绝对是两码事,告诉我,陆凌洲,为什么你会不受恶魔的干扰。”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陆凌洲瞪大了眼睛,大笑着回复道。

“我也没指望着你能回复,毕竟把你拖回去以后我们一样能搞明白,而我需要拖得时间也足够了。”在数秒前,苏清澄已经接入了我的身体,我拖够了时间。不等对方回复,我已经先一步启动了胸腔中一种能发出低频声波的义体,它本身是用作驱散人群而安装的,而此时启动它,则是利用它能破坏精密电子元器件的潜在功能,作用到人形兵器上,效果就不仅仅是一般人出现的头晕和恶心了。

下一秒,那个能使用光学迷彩的人形兵器身上的伪装便开始不规则的高频闪动起来,她身上的电子元器件大概是最精密的,受到的影响也最强烈,此刻已经松开了拎着若渝的手,抱着头痛苦的向后退去了。陆凌洲和另一个人形兵器的状态也不好,他们的界面已经出现了反复的报错,而苏清澄也已经开启了对他们身体的全面黑入。“你他妈干了什么?”陆凌洲大骂道,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松开了芒粟,转而切出了离子炮,向着身后的两个人形兵器开火。

有赖于自动招架系统,暗红色头发的男性人形兵器尚且能够在这样的状态下躲避攻击,而那个青色发色的女性人形兵器就没那么幸运了,她被离子炮正中腹部击飞了出去,重重的砸在了墙壁上,瞬间便晕死了过去。“别杀她。”我在通讯中对苏清澄说道。“那个红头发的身上安装了自动招架的义体,优先黑掉他。”

通讯中是沉默,苏清澄少有的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我的话,我正想确定她的状态,就听到了她在通讯中的声音:“晨钰,他们的黑客夏语冰上线了,正在和我争夺包括你在内的在场人形兵器的控制权,现在我的精力必须放到保护你们上来。我有信心赢过她,但在争夺的过程中,战斗的事宜必须由你主要承担,等到我胜出便立刻来帮你。”我以沉默作为了回答,至今我们也没搞清楚夏雨冰到底使用了怎样的手段,为什么能够在不通过服务器跳跃的方式就如此迅速的远程介入战局。现状也没有留给我多余的思考时间,我面前的两个敌人已经拿回了他们身体的控制权,展开了战斗义体向我的方向逼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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