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蚩好恶 情研中章:第一至十六章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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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死亡,将你我分开


自食其果

K的双臂交叉,蜷缩在沙发的一角。他选了一张靠外的桌子,以便能靠在玻璃墙上,向街道上看去。

在终止“归零”计划1后,他给自己留下了更多空闲时间,用以消磨在过去他常去的,如今已被他买下的咖啡店,在咖啡的气味中,眯着眼睛,一坐便是一日。精神情感研究所的研究计划伴随着他的停滞而陷入了休眠,相关的研究基本停滞了。他对此表现的毫不在乎,最后的运作仅由Mo一人承担,尽管他也曾劝说她将这最后的支持中止。

K缓缓睁开眼睛,有一段脚步声在逐渐接近,那不速之客坐在了他的对面。对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脱下了帽子,拉开了风衣的拉链,露出了他的白发以及尚且显着年轻的脸颊。他十指交叉托住下巴,双臂撑在桌上,也看向窗外。

K分辨出了对方的容貌,微微睁大了眼睛。但这惊讶很快便消退了,他再次垂下了眼皮。长久的沉默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好久不见,Bai,真是一点也没变老。”

Bai收回视线,露出了类似苦笑的神情:“好久不见,你也没有变老。”

“不,这不一样。”K直起身子,挥挥手表示否认,“和永生比起来,我这依靠基因改造获得的续命廉价的太多……”他若有所思地停顿了片刻,“我们初次见面时还是在基因改造工程吧。”

“不错,是从那时开始。”

“那么已经过去50多年了。”

“是这样。”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双方的视线再次移向墙外。

“不打算说说为什么来见我吗?”K再次开口,语气并没有玩笑的意思。

Bai笑笑,随后如释重负般的发出一声叹息:“当然是有理由的,来交回我拿走的东西。”随后又是停顿。“看样子你也找到了一些办法让自己永生,靠基因改造工程的遗产吗?”

“的确。我对你离开前你我一同研究的产物进行了二次解析,借助基因改造工程将那些还没有分析透彻的地方用其它方式填补,开发了‘重生’系统。我在颅内植入了一块芯片,并借助克隆技术达到了永生的效果。”

“有任何副作用吗?”Bai的注意力并不在实现永生的手段上。

“应该算是有吧。我可以编辑我的记忆,但无法删去有关伤痛的记忆,而且它们会在我经过编辑后混乱不堪的脑内显得尤为清晰。随着时间的积累,这是致命的。”

Bai眨眨眼睛,抬手半握拳放在嘴前,略作思考后开口道:“看样子你的手段消除了大部分的副作用。”

“何出此言?”

“我们一同研究的,也就是我带走的方法,存在着致命的副作用。实现永生的条件除了达成‘长久的记忆’,‘足够的影响力’等等条例外,它并不满足于此。它需要很珍贵的东西,珍贵到能换取你的永生的东西。”Bai停了下来,点燃了一支烟,忽视了店内禁止抽烟的条例,“为了达成这些条件,叛逃之后我想办法把自己的记忆拷进电脑,并每天把新的记忆输入进去;我疯狂地投入工作,担心我的影响力会因为一点点懈怠而降低……更要命的是,我不得不不断寻找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艺术品,珠宝,历史遗产…….来满足它对珍贵物品的需求——那些东西只能维持一小会……”

K没有插话,眼前的人看起来不像是在描述,更像是在发泄似的倾诉,他看着对方把烟吸尽。

“我受够了,这样的交易是在和死神进行,我不想再服务于它了。”Bai脱掉眼镜,露出了深凹下去的眼眶,“我想,是时候把我带走的东西换给你了。”他释怀的笑了,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眼镜盒大小的盒子,推到了K的面前。

K轻轻打开盒子,在其中的是一块灰白色的东西,露出了一块钻石的模样。

“那是我最近一次给自己续命提供给它的东西,它把钻石吞进去以后就变成了了它的模样。”Bai将盒子转向自己,略带自嘲地说道:“我想了很多能满足它胃口的东西,最终还是失败了。永生这种东西真是奢侈……”

“你要放弃吗?”K审视着面前的强打精神的Bai,“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这个可怜人再次笑了起来,笑声又凄凉又微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K。我已经不能,也不再愿意提供给它任何东西来给自己续命了。我对永生的妄想最终还是会把我杀死。”他撑起身子,向K伸出手,似乎要握住对方的手:“人对不可企及的事物的试探,终究会杀死他们自己。”语罢,他栽倒在桌上。

K从座位上站起,去接对方的手,但为时已晚。座位对面只有逐渐失去温度的衣物,那个叫Bai的人最终只留下了这些,连尘埃都没留下。K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了那个敞开的盒子上,那东西变成了一块灰白色块状物,失去了它的前一任拥有者给予它钻石外观,就在刚刚,钻石最后的价值被消耗殆尽。他猛地关上了盒子。


祸根

Mo将绷带插在予人为乐手上的输液针头拔掉,用止血棉摁压,随后又将被血污染的绷带换上新的,缠绕在对方的手臂上。予人为乐沉默着,无视了那些操作带来的刺痛,麻木到以至于呼吸也未因此波动。Mo亦不做声,起身将那些医疗废品收拾到一边的处理箱。

予人为乐审视了一遍被包扎的严严实实的右臂——仍然因纳米机器人的消耗而渗血。他活动了一下五指,抬头看着Mo的背影:“Mo……”

“怎么了?”对方没有回头,仍然忙着手中的事。

“……为什么最近K停止了进一步的研究?”声音有些迟疑。

Mo停下了手中的事,沉默片刻后答道:“不清楚,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予人为乐将头扭向一边,“只是觉得奇怪。我不相信一个疯狂的人能忽然收住脚步,能去过正常人的生活。”他停了一下来,观察对方的表情。遗憾的是,Mo的脸上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迹象。

“我选择相信。”Mo转过头看向对方,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就算不是这样,那也无所谓。他有他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答话无疑让予人为乐感到语塞,他起身,跟在对方身后,几次欲言又止后,他又开口了:“Mo,他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在我偷偷尝试观察他内心想要的事物时,我看到的只有血肉模糊的一片肮脏之物,待在他身边只会…….”

他的话被Mo的手机铃声打断了。Mo从大衣口袋中掏出手机,用食指比划了一个禁声的手势,随后接通了电话。电话那边,传来了K的声音。

“Mo。”

“我在。”Mo很快回应,似乎是对对方的呼唤早有准备的样子。

“Bai来见我了,随后死在了我面前。他把他带走的东西带回来了。”K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在阐述一件早已发生的事。

“Bai?基因改造工程最后一个活着的干部吗?”

“是的。我会把他给我的东西送到部门去,你需要把它放到三级收容室的储物柜里,不要打开盒子。其他的不要过问。”他长出了一口气,“我还没有想到怎么合理的处理这东西。”

“你还好吗?”Mo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开口继续问。

“还好。完成那以后,不要再继续待在研究所了,让一切都停下来吧。”电话那边传来了衣物摩擦的声音。

“了解了。”语罢,Mo静静等着对方挂断电话。

予人为乐站在她身边。尽管她已经尽可能掩饰谈话的内容,但他仍然利用自己看到对方欲望的能力看到了此时Mo所想的。那是一个眼镜盒大小的盒子,Mo此刻想的正是将那盒子妥善安置,而安置地点,被予人为乐观察的一清二楚。

Mo回过头看向他,他便收回了视线,继续跟在对方身后。一路无话,没有人再提刚刚的话题。

雪覆盖的站点广场,除了几行车的轮胎印,连脚印都没有。予人为乐站在站点顶层的天台上,注视着远处开来的车辆,他以私人事件为由刚刚与Mo分开,他在等待K将物品交给Mo,他很想知道K在谋划什么。

轿车停在了Mo的面前,她上前将车门轻轻拉开,K的身影出现在予人为乐的视野中。没有过多的交流,K将令予人为乐好奇的盒子交给了Mo便转身回到车内,忽然他又降下车窗,看呼出的水汽像是交代了什么,而Mo只是点了点头。车辆再次驶离,留下了新鲜的轮胎印。予人为乐撑在天台的围栏上,盯着远去的车辆,等待着Mo将物品安置。

纳米机器人慢慢渗人储物柜的锁口,柜门应声开启。予人为乐弯下腰小心翼翼的取出盒子,一块灰白色的石块出现在他的面前。这无疑让他感到失望,并不是他所料想的那样。他将那石头拿起,攥在手中仔细端详。

忽然,他似乎在那石头上看到了一丝欲望的影响,这让他一惊:他的能力本应只能对活物起作用。而这块石块竟显露出类似的欲望。他愈加专注地审视着这块石块,试着看到其背后的欲望。

令他不曾注意的是,他的视野在慢慢变红,眼前的石块在渐渐渗出轻纱般的红色烟雾,他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石块在烟雾后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一丝熟悉。他忽然战栗了一下:那不是烟雾,那是血雾,那是石块散发的血舞。不,那东西已经不是石块了,握在他手里的变成了一块血肉模糊的像是组织或者是器官·的东西,在他手中蠕动。他大叫起来,试着把手松开,但那东西紧紧的吸在了他的手上,甚至顺着他的手掌向上蔓延。从那血肉模糊的肉团内部,却源源不断地产生着更大的欲望,吸引着他向其中看。

予人为乐恐惧到了极点,他迅速将另一只手的纳米机器人调动起来,形成了一把红热的刀,将自己握着那东西的手斩断。血喷了出来,他翻倒下去,攥着断臂向远离那东西的方向移动。但是他又愣住了。

被他斩断的手里攥着的,不过是那块灰白色的石头。在极度的恐惧与痛苦中,他解除了观心能力,而刚刚所看到的,都是他通过能力看到的幻觉。他从未体验过如此真实的幻觉,也从未观察到如此强烈的欲望。纳米机器人开始修复他的断臂,血细胞大量转化成纳米机器人让他痛得几乎昏厥。在混乱不堪的思维中,他忽然想起了刚刚所见的一切为何如此相似。

那血肉模糊的东西,和他观察K时看到的东西一模一样。


平静的 生活

K变得更加依赖Mo,以至于寸步不离的境地。尽管他已经习惯了在每天早晨醒来及时不会去吃,也能看到在桌上摆好的牛奶和面包;习惯了即使酒醉到深夜也会有人在门口迎接的感觉;习惯了朦胧之中呼唤对方都会第一时间听到答复的感觉。但他开始向她索取更多,以至于超过了正常恋人的依赖程度。对于K的转变,Mo感到很高兴,虽然她不得不为他而停止很多她在干的事,包括精神情感研究所的基本运营。

K已经数不清自己换过多少具躯体,又是第几次回到这具经过基因改造的躯体之中。累积下来的痛苦的经历以及对重要事件的记忆,让只有二十岁左右躯体的他表现地麻木而慵懒。从他身上总能看到很多不符合其躯体应有的特质,尽管他开始试着融入Mo的正常生活。

Mo开始试着带着他逛商场,看电影……做那些正常人,正常情侣该干的事。K总会忽然抱着Mo,几乎完全放松但又不压在对方身上。理应暧昧的场面,却表现得迟疑。她看得出他在试着尽可能的接受,尽管有些抵触。他看得出她在帮他,尽管他有些抗拒。有时Mo会去找Nakila、此为爱、成像编辑师或是其他的友人一同外出,每逢这样的场面K都会拒绝露面,他似乎在有意避免与同僚们接触。

K身体前倾坐在躺椅上,双臂撑在大腿上,看着不远处在接近冰冻的河流中跃动的身影。他裹紧了大衣,呼出一口水汽。鱼鳔动了动,但他只是瞥了一眼,没有理睬。那刚刚还在不远处的身影忽然在鱼鳔旁冒了出来,他好像很不尽兴地用脸颊上的腮呼出一口气,朝着岸上的K嚷道:“怎么连反应也没有啊?”

K盯着这个慢慢走上岸的在冬季只穿着泳衣着在冰河中游泳的人,看着他的鳍从水中显露出并在阳光下显得略带光泽。“因为知道是你干的,Cation。”他耸耸肩。他并不觉得自己能钓到鱼,有对方这样在水里翻江倒海的鲨鱼,钓到鱼成了难比登天的事。

Cation走到他身边,从一旁的桌上拿起毛巾擦拭身上的水,把头发揉搓的蓬松起来,顺手将对方披在身上的大衣撤下把自己卷住,一个后仰倒在躺椅上双腿压在K的大腿上。K无奈地摇摇头,从口袋中摸出一支烟。

他们并不是相约着一起到郊外放风,只是有相同意图便一同搭个伴而已。本质上是同一个人的两人,没有太多可说的,Cation在无理取闹无果后也没有再说什么,从一旁拿起水壶撑起身子喝水。随着手机的震动,K低下头看向了手机的屏幕。发消息的人正是再熟悉不过的人,Mo。那是一张图片,一张自拍,Mo拿着手机向镜头比了一个剪刀手,背景里是成像编辑师和此为爱,以及抱着一个孩子的Nakila,他们笑得很开心。

那是成像编辑师和此为爱的孩子,如果是几个月前,他们的孩子只要一经出生就会被立刻从父母身边分离,观察他所具有的异常性质,但随着精神情感研究所的停滞,他的父母甚至可以带着他逛商场——在确定没有危害的情况下,至少到现在为止,他没有显现出任何异常性质。K看着照片中Nakila举起的孩子,没有急着回复,他明白Mo是一个做事极有目的性的人,不会单独发张照片就结束。

“在和他们逛商场。”这是Mo对照片的解释。

“很好。”K迅速打出了这两个字,他还是习惯这样对对方的事表示肯定。

“你在哪?”信息很快又传了回来。

“和Cation在一起,河边,钓鱼。”

对话框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才再次传来消息,看得出对方或是在犹豫,或是将那条消息删了又写:“孩子很可爱。”

K愣了愣,他察觉到了对方在拐弯抹角着什么:“是的。”

又是长时间的停顿:“我很喜欢孩子。”

K眨了眨眼睛,对方突如其来的话让他不知道回复什么,他先是敲了两个字:“不错”。随后又慢慢删掉了。他沉思了一会:“Mo,你知道的,我们不可能有孩子。”这段话带有的含义很多,有基因改造后的生殖隔离,有更多的其它原因,他不愿阐明,但双方都明白。

“我知道。”

看完最后一条消息,K摁下了休眠键,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缓缓流淌的河流,感到有些沮丧。他有些搞不懂这种沮丧从何而来,有些莫名其妙。Cation直起身子转身与K肩并肩坐下,将对方手中的烟头抢下摁灭在椅子的金属杆上,将抢过的大衣披回对方身上,随后抬手打了个哈欠,起身拉伸了一下身体:“我觉得差不多了,走吧?”

K点了点头,眼直直地盯着前方的河。Cation侧脸看看呆若木鸡似的K,挠挠后颈,随后走向河流再次纵身而下。不出一会再次从水中冒出,只不过这次手中多了几条鲜活的鱼。他走到K面前将那鱼用一旁的椅套随便包了两下塞给对方:"不就是搅浑了你的钓鱼之旅嘛,要不要这么沮丧?"

K抬头看看对方,露出了苦笑,随后摇摇头,接过了鱼。

在知道对方不会再回复下一条后,Mo收起了手机,脸上的沮丧一闪而过。她抬起头,将面前的蛋糕用勺子轻轻划下一小块送到Nakila怀抱中的孩子面前,耐心地看着他将蛋糕吃下。

“Mo啊,你说孩子更像谁呢?爸爸还是妈妈?”Nakila侧脸看着孩子红润的脸颊,用手指轻轻戳了戳。

“这样的问题,爸爸妈妈会不高兴吧?”Mo仔细思考了片刻,笑着看向坐在对面的此为爱与成像编辑师。

成像编辑师笑笑,没有说什么。此为爱也笑着摆摆手:“没关系的,我们不在乎这些。”

“就是说嘛,来赌一赌嘛,更像谁?爸爸,还是妈妈?”Nakila轻轻捏了捏孩子的脸颊,“怎么说都更像妈妈嘛。”

“那我就赌更像爸爸吧。”Mo笑笑,她选择了相反的答案维持这场赌局。

“赌注就是这次在这的用餐谁结账啦!”Nakila指了指桌上的蛋糕,咂了咂嘴,“用我的能力的话很快立刻就知道是谁对啦!”Mo点了点头。

Nakila眼前的桌面上出现了一杆天平,上面摆放着这次用餐的金额,她咬紧了下嘴唇期待着结果。遗憾的是,属于她这边的天平倾斜向了Mo的方向,她赌输了,孩子更像爸爸。

“大失败——!”她拖着长音向后仰倒在沙发上,引得众人发笑,“竟然更像爸爸,这不科学。”她一边沮丧地抱怨一边从包里拿钱。天平上开始出现赌注结束后的未来预测,她的最近几天平平常常,并没有什么意外。她看向天平的另一边,她愣住了。

Mo的未来还有很长的时间,只出现了几张重要节点的画面。她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着这几张闪过的图片。一阵前所未有的悲伤席卷了她的全身,那是Mo最后的感觉。


死斗

予人为乐挂断了电话,站在雪地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在几分钟前,他刚刚和Mo通过电话,确定了K与她在一起,而此刻的站点里不会有任何人。他将双手插进上衣口袋,走向灰色的建筑。

能进入精神情感研究所内部构型的人屈指可数,除了K本人只有少数的亲信能接近,但这次他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寻找。予人为乐只是象征性的在站点里活动了片刻,随后到达了总控室的门前。利用纳米机器人,监控摄像头的控制中枢很快被破坏,他拉下了各大门控制摇杆,站点的各个出口应声关闭。他没有多做停留,在这片占地很大的设施内,更值得探索的应该是它的地下。

下行的电梯里,予人为乐看向手中攥着的那块害他断手的石头。他不再敢用能力审视那东西,或者说已经不必使用能力去观测了,他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欲望,伴随着危险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握紧了那块石头。他决定彻底揪出K隐藏在他“接受现实”表象后的肮脏勾当,如果能,他将毫不犹豫的将其摧毁。

电梯门开了,一个杂物间出现在他的眼前。各种废弃的杂物堆砌成大小的堆,杂乱的发布在房间的各处。地下的空间似乎就这么大,杂乱到无人问津。予人为乐环视四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清新,没有潮湿或腐败的味道,与这里连通风口都没有的设置不符。他慢慢调动眼部的纳米机器人,将眼球的表面附着上了一层简易红外足迹采集装置,缓缓扫视着房间内部残留的脚印。

几乎没有人在房间里逗留过,只有几行清晰可辨的脚印,最直观的便是高跟鞋脚印,它的所属者并不难猜。从其它脚印的新鲜程度来看,K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这令予人为乐有些疑惑。他收回纳米机器人,走向脚印最集中且最后消失的那面墙,用手轻轻触碰墙面。手掌上的纳米机器人迅速摊开,蔓延向墙壁上的各个缝隙,很快,他找到了墙壁的开关。他走到墙壁的一条缝隙前,将手掌上的纳米机器人再次化为一张窄窄的磁片,轻轻在缝隙中划过。他已经解析好了打开墙的一切密码,新形成的磁片也是为这道墙量身定做的,墙面缓缓下沉,其后的区域显露了出来。

在墙后的是一片极大的区域,且大体低于予人为乐所在的高度。整座设施的照明系统由远及近亮了起来,这忽然的视觉差让他很有一种如临深渊的感觉。他站在入口,俯视着整个设施:连接他所在的平台的是阶梯与电梯,直通设施的最底部。在已经亮起的地方可以看到整整齐齐的培养罐,被一根根流淌着红色液体的导管连接着,通向设施的顶部。他顺着那些导管向上看去,看到了它们汇集的中枢,其内的液体波涛汹涌,更像是一个为整个系统提供氧气的泵。泵的下端是更大的容器,如一颗猩红的树,接通了各个培养罐和泵。一圈控制台围绕在树的四周,控制整个系统的位置就在那里。“重生计划2。”予人为乐喃喃道。他能看到基因改造工程的影子,环绕着整个设施。它们蓝色的色调与满眼的红色显得极不和谐。

照明设备慢慢亮到了他所在的平台,予人为乐缓缓收回了目光,他忽然察觉到了异样。由于一直在远眺着俯视整个设施,忽然收回的目光并没有将眼前所见清楚的反馈给大脑:他面前的阶梯上,有什么东西。他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他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只是随着那东西的动作面前的空气似乎发生了什么波动,通过那东西看到的阶梯有些变形——那东西是透明的。予人为乐愣住了,他被这立在自己不出半米前的东西震的做不出反应,那是什么,从什么时候出现的,他都不能理解。他忽然感到被什么东西向前扯了一把,整个人被甩下了阶梯。

尽管他已经在第一时间摆好了防御姿势,但从数十米高的阶梯上摔下还是致命的。他的脖子断了,身上骨折的地方不计其数,瘫软在阶梯的底端。纳米机器人在他受伤的第一时间就立刻对能危及他生命的破坏进行了修补,这让即使体无完肤的他仍然留有呼吸和心跳。随着纳米机器人的大量损耗,予人为乐身体内部的血细胞在短时间内迅速削减,这种现象造成了甚至可以危及生命的贫血。他很快昏迷过去。

当予人为乐再次睁开眼,仅仅过去了1、2分钟。纳米机器人仍然在以一个能最快速度修补身体且不会因失血而死亡的平衡治疗他身上的骨折和挫伤。他侧过脸,看向不远处的阶梯,再次看到了那因移动而使透明度下降的东西。他眯起眼睛,等待着对方逼近。他并不是在坐以待毙,只是单纯地无法做出反抗。他随即利用纳米机器人抑制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显示出了死亡状态。

那个透明的身影接近了他,他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对方活动所产生的气流,感受到对方凑近自己。那透明的家伙开始翻动他的衣物,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那翻动的动作一定是人的行为,至少是人形物体的行为。予人为乐忽然意识到了对方在翻找什么,他身上携带的唯一重要的东西正是那块石头,对方毫无疑问在找那东西。他迅速调动纳米机器人,将那块石头裹挟入腹内。

翻找的动作停止了,转而变成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予人为乐缓缓解除了对心跳与呼吸的抑制,等待着对方离开。但突然的刺痛从手臂传来,他惊讶地发现那家伙竟然在切割自己的手臂,血从切口漫了出来。对方完全没有收手的意思,更像是要把他完全肢解,目的正是要从他的身体中刨出那块石头。他愤怒地咆哮起来,从地上暴起,动用了全身的纳米机器人填补在受损的部位使自己暂时恢复了正常的行动能力,猛地向身边的那东西挥出一拳。他的手臂被挡下了,那东西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将进行的的动作,反而将什么锐利的东西刺进了他的关节。

予人为乐迅速向后撤去,将刺进关节的东西拔出,分辨出了那是一把匕首,顺势将血甩向对方。血打在那透明的东西身上,随着对方的动作慢慢上升,能看出是起身的动作。随着清脆的一声,那东西的隐身慢慢褪去,一个黑色的身影显露了出来。

予人为乐睁大了眼睛,他很快辨认出了那个身影是谁:“K?”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问道。那个褪去了隐身的身影正是K,但这次他显得更像是人类,而不是狐狸。予人为乐一边掐住伤口一边向后退去,令他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所知道的K此刻理应与Mo在一起,而杂物室中的脚印也证明了他并没有提前来到这里,答案只能是:他是一直待在这里的。难道说K已经提前克隆了一个新的自己,并把他留在这里吗?不,设施的照明设备是在他来时才开启的,并不是长期生活的情况。那么,他是自主被克隆出来的,没有经过K和Mo的操作的产物吗?

对方的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予人为乐。”那声音显得很年轻,和他所熟知的半死不活的K完全不一样,“蛇类的基因能让我更不容易被发现,还能让我获得一些夜视的能力。这件衣服也是特制的,能对周围的环境信息做出反应并进行适应性调整。你的红外侦测对于我这样的‘冷血动物’来说应该没什么作用。”他摊开手掌,露出了微笑,“既然毫不占优势,不妨把那东西给我吧。”

“冷血动物不会笑。”予人为乐站直了身子,冷冷地看着对方。“而且你指的是什么,我不太明白。”K耸耸肩,将手抬起扣下了位于后脑勺的某个部位,随着清脆的喀嚓声,他再一次在予人为乐面前消失了。

攻击从四面八方袭来,尽管予人为乐再度开启了红外视线并做好了格斗姿态,但仍然无法招架住对方的任何一次攻击。虽然眼前的K只结合了一部分蛇的基因,但他的体温仍然保持了极低的水准,予人为乐只能捕捉到些许对方发起进攻的动作。K的进攻很有针对性,意在尽可能多的损伤予人为乐的躯干,使他不得不将身体上的纳米机器人分散调用,消耗大量的血细胞。

在右臂接下了对方重重的一刀后,连接着手臂的最后的肌肉组织也被撕裂了,位于其上的纳米机器人很快失去了活性。血从伤口源源不断的涌了出来,但予人为乐已经没法再去掩盖那处伤口了,他的左臂也已经无法活动,只是靠着肌肉连接着。他将渗入嘴的血唾出,现在的他已经体无完肤,为防止四肢被大量破坏,他甚至尝试用脖颈以上的区域迎击——来保证更多的纳米机器人能留在主体部位。

K停止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此刻他的身上被对方的血喷的满身都是,以至于身形已经暴露出来。他索性解除了隐形,喘着气注视着已经被砍断了手臂,砍瞎了双眼的予人为乐:“你还不打算把那东西交出来吗,难道不痛吗?”

“当你对我进行无休止的研究,要求我大量使用纳米机器人的时候,和这个一样疼。”予人为乐抬起头,如仍然看得见一般朝向K的方向。

“那就只能把你彻底肢解到失去活性为止,再把你刨开研究了。”K垂下眼皮,举起已经破损到出现坑洼的刀向对方砍去。

刀嵌入予人为乐的锁骨,以至于拔都拔不出来,这次的攻击予人为乐没有招架。K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尽力试图把刀拔出来,但是那刀似乎融入了予人为乐的躯体,无法松动丝毫,他忽然发现刀嵌入的地方集中了大量的纳米机器人,将刀死死的咬住。他立刻想松开手但为时已晚,予人为乐发起了攻击。

在刚刚的攻击中,予人为乐的血溅到了刀背上,K的身上和脸上,连成了血的路径。K丝毫的犹豫已经让大量刚刚溅到身上的纳米机器人再次与予人为乐建立了联系。纳米机器人被迅速调动向K的身体发起了攻击,在接触到对方血的瞬间立刻开始对对方的血细胞进行同化。

K向后闪身试图挣脱开对方的攻击,但予人为乐却紧紧跟着对方的动作一同移动了。在短短的几秒钟内,连接着K与予人为乐的那座血的桥梁中的纳米机器人,已经迅速转化成了骨骼细胞,在获得了K的新鲜血液的补给后,一块体外的骨骼已经在他们之间迅速形成了。无声的扭打中,两人双双倒地。K将攻击的目标转向了那块新长成的骨骼,试图将桥梁击碎。但完整的体系已经形成,凭击打的力量根本无法破坏那块骨骼。局势已经扭转。

纳米机器人顺着K的血液迅速同化了K的右臂,并进一步向身体各处扩散。予人为乐压在对方身上,冷冷地注视着对方。K已经停止挣扎,仰面朝上慢慢平复着呼吸,这场死斗已经宣布了结果。

“你在想什么?”予人为乐开口道,纳米机器人的补充让他慢慢恢复了体力,“你所谓的‘接受现实’,那块石头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K眨眨眼睛,此刻的他显得十分平静,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你会理解的。”

对方的神情与回答让予人为乐感到困惑,他希望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而不是更多谜题,他尝试着停止纳米机器人对K的进攻,他想用更多的时间得到答案。但他发现,他不能控制纳米机器人了,它们仍然在进行着对K的吞噬。

“这是怎么回事!?”予人为乐吼道。

“我说过,我结合了蛇的基因。”K脸上仍然挂着笑意,“为了维持正常的生理功能,我获得了对蛇毒的抗性,但也让我的血液具有毒性,神经毒素。这就意味着在你同化我的血液时已经不能很好的控制你的纳米机器人,你的神经被麻醉了。”

予人为乐开始试着调动双手的纳米机器人破坏那座桥梁,但它们同样不听从他的调派。他体内的纳米机器人此刻都在疯狂的涌向血液的来源,越过那座桥进入新的身体。

K垂下眼皮,长出了一口气:“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慢慢等待而已。”

在大约半小时后,一个由两个人形组成的“雕像”出现了一丝松动。一具躯体从“雕像”中脱离出来,手中紧握着一块如同石头般的东西。

石头落入了流淌着鲜红液体的“树”,缓缓沉入了“树”的底部。在由近及远的脚步声中,设施的灯再次黯淡下去。一个黑色的身影走上阶梯,消失在了阶梯的最上层。


不再公平的赌局

K正在慢慢咀嚼一碗泡的不太软的燕麦,对于碗里奶的比例,燕麦未免有点太多了。但他没有向其中再加些什么的打算,他懒得动弹。这碗燕麦的始作俑者坐在他身边,交叠着双臂,将头埋进了交叠产生的空间,浅浅的睡去。K索性便慢条斯理的咀嚼着,看向桌面上摆着的摆饰,他并没有在思考什么。

当那碗燕麦稍稍见底时,Mo缓缓抬起头,将垂下的头发顺至耳后,她身边的K轻轻放下了勺子,看向起身的对方。很快,Mo便从困顿中苏醒过来,依照往常的习惯,她明白对方已经完成了用餐,于是起身将桌面上的东西叠起收拾进厨房。K起身走到客厅,翻阅着一块透明的显示屏。

“我去设施看看,我总觉得不安心。”Mo站在门口向不远处的K说道。K侧脸看向对方,轻轻点了点头。在收到肯定的答复后,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传来。

从某一天开始,Mo再次恢复了每天去设施看看的习惯。K没有过多的阻止,他最初认为这也算是一种旧习难改,但他慢慢发现对方每次归来的疲惫都很不寻常,以至于无法掩饰。他没有过多的过问,他还是不太习惯太多的过问对方的事,尽管他有些不安。

他放下那块算得上是手机的显示屏,起身拉开了房门。在他面前站着的,是另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Nakila。”他先开口了,算是打招呼。

对方没有回应他的话,拨开了对方的身躯径直走进了房间,丝毫没有见外的走到了客厅的桌子前,开始张罗带来的东西。K迟疑了片刻,侧脸看看桌前忙碌的对方,轻轻合上了门。

Nakila带来的是很简单的赌具,杯子,筛子,一张用来计分的纸,几个充当货币的筹码。摇杯子,比点数,再简单不过的赌法。K坐在她的对面,十指交叠撑在桌边,盯着对方布置赌局,没有开口询问这么做的目的。

赌局乏味且高速的进行着,一名赌客漫不经心,另一个却显得急躁不安。每当一局结束,Nakila都会停顿半分钟用以思考,她在不断构思着从对方未来截取的几张图片中连成连贯的事,情节很复杂,像是缓缓相扣的长篇故事,其中的情节晦涩难懂,人物的走向难以揣测,更难承受的是每次结局时当事人的痛苦,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体验。

Nakila推开了摆在面前的赌局,骰子散落在桌面上。她双手颜面低下头,她在尽可能的理清楚发生了什么。她看得到K,Mo,Cation,她自己,以及很多熟悉的面孔,她清楚的意识到之前看到的Mo的结局与这些人都脱不开干系。

K从座位上起身,走向落地的窗户。天气很阴沉,淡淡的小雨让世界蒙上了一层薄雾,他的视野到百米外就被吞没了,他打开窗户,让湿气扑面而来。他侧过身看向还在桌前的Nakila,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止住了开口的欲望。他明白对方在利用她的能力预测些什么,他感到困惑和无能为力,于是他走到她身边,用指背轻轻触碰了对方的衣袖。

Nakila缓缓抬起头,凝视着对方的脸。K能从她的眼中看到疲惫,困惑与悲伤,那双玫红色的眼睛能携带的东西太多,他没法一次分辨清楚。Nakila的脸上面无表情的背后显露出了一丝悲伤褪去的产物,她开口道:“我看到了一些很糟糕的东西,牵扯到了很多人。有些东西到现在我也不能理解,但我大致明白了事情的走向……”

她忽然停顿了,收回视线将自己面前的几个筹码推到对方的面前,随后再次陷入了沉默。就在刚刚,没有进行完的赌局被完成了,她在又一次检视未来。Nakila的脸上再一次浮现出了悲伤,她抬起手遮挡口鼻,轻轻的抽泣。

“你看到了什么?”K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但还是镇定下来转身扯过纸巾。

Nakila轻轻摇了摇头,她在不断擦拭从眼角滚落的泪珠,尽管它们如同一条无法分割的细线,源源不断的从她的脸颊淌下:“我不能说,这样做只能让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发展,结局不会变……刚刚那场赌局结束后我看到结局将要发生变更了,仅仅是因为我打算告诉你我看到的。”

K的递去纸巾的手僵在那里,他有些颓废的瘫坐在对方身边的位置上,长久没有出声。“是谁引发了这一切?”这是他最终问出的一句话。

Nakila掩面的手缓缓落下,忽然郑重的回过头看向对方:“是你,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K的脸色很难看,对方的回答无疑让他崩溃,这短短的一句话所代表的内容是无限的,他实在无法深解其中意,他接着追问:“谁参与进来了,谁死去了,是谁干的?”答复只是摇头,他明白自己又问多了。

再次是长久的沉默,有窗外雨落的声音,有眼泪漫出眼眶的声音,有呼吸的声音,K合上眼睛,静静地倾听。他忽然感到疲倦与困顿,于是索性合上了眼睛,继续说道:“我们应该怎么做?”他没有收到回复,但他仍然能听到对方发出的声音,这令他有些疑惑,于是缓缓抬起了眼皮。

Nakila仍然没有止住泪水,但她已经离开了位置。此刻她正握着一把枪,指向K的方向,他们只隔了不出两米远。K没有表示太多的惊讶,他在等待对方解释。

“K,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大家也一样。但会将这一切毁于一旦的祸根就是你,我不能放任这件事发生,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将这一切改变,但如果将一个完整的故事的其中一个重要角色剥离主线,这一切应该就不会发生了。”Nakila的声音有些颤抖,伴随着一起颤抖的还有她的身体,她不得不双手握住那支手枪。

K从座位上起身,他并没有要反驳的意思,他不了解对方预测的机制,也不能从只言片语中看到她看到的一切,他只是面对着对方摊开了手臂。

这样的举动突破了Nakila最后的心理防线,她哭泣着摇头,想把有关对方的全部思绪抛之脑后,她总感到面前的这个人如此的相似,他的神情与面对步步紧逼的萧墨时一模一样。

K脸上平静的神情被一声枪响打破了,子弹贯穿了他的腰部从身后射出,痛苦的神情在他脸上掠过,他随后被冲击力震的向后退去。在物品翻倒声中,他靠在了落地的窗边,血从他的腹部涓涓流出。

手枪被扔落在了地上,Nakila扑在了他的身上。自责,不安,愧疚,悲伤,这些情感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她抬起头,看向垂下头的对方,脸上的泪痕被一次又一次的刷新。

“K。”

“在。”

她的鼻子再次一酸,紧紧攥住了对方的衣领:“混蛋,不要用这种话来回复我啊……”这样的回答,她感到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在结束了那场与萧墨的死斗3前他总是用来回复她的一句话。她沉默片刻,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她勉强勾起一个微笑,继续说道:“K,我们来打个赌吧,就赌我是否还爱着你,如果答案是是,你就会死去,如果是否,你的伤口就会痊愈,你觉得怎么样?如果这个赌注生效了,搞不好会像上次一样影响结局呢。”

K垂下眼皮,算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Nakila合上眼睛,将眼角残留的泪抿出,她得到了答案。她抬起手抚摸对方的脸庞,开口道:“你对我来说是什么呢?是K吗,是那个我脑海里的K吗?”她很快否认了自己,“你不是,你是一个叫K的人,我曾经拯救的K早就死了,你只是一个继承了他的记忆的全新的个体,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但为何要做的如此相像呢,那种无用的记忆不应早就被删除了吗,你是故意在演戏吗?”

“我在为了什么而哭,因为你吗?”她开始自问自答的讲述着,更像是在宣泄着,“你真是个混蛋啊,真是个混蛋啊,你是这一切的祸根,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你将这一切推向了深渊……”

“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到,这场悲剧环环相扣,更改只能让结局提前到来,改变的只能是过程。”她缓缓直起身子,凝视着对方蓝色的瞳孔,眉宇间泛着释怀与悲伤,“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沿着本来的过程前进罢了,尊重原有的,最好的路线,走向属于我们的终局。”

她收回掩盖住对方伤口的手,那之前涌出鲜血的枪口已经愈合,留下了衣服的孔洞。她缓缓起身,不顾及身上沾着的冰冷的血,有些摇晃着向房门走去。她决定离开,不再参与这其中的任何事,对于一场即将开播的电影,已经看过剧本的人是不会再对它感兴趣的,更何况这是一场只能让人落泪,又没有好结局的烂俗悲剧。

雨淅淅沥沥的淋在她的脸上,洗掉了脸上的泪痕和手上的血迹,她知道她骗了自己,她看得到他身上抹不去的影子,尽管他对她来说早就与陌生人无异。一场理应绝对公平的赌局,最终还是在有人出千的情况下进行了下去,又或者这仅仅是这段悲剧为保证正常运行所做的自我保护,乃至干涉了她的能力,她不愿意再多想,消失在雨里。


饱和

Mo躺在向后放倒的办公椅上,合上眼睛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在长时间的高度专注过后,她变得异常疲惫。困意从各处蔓过她的身体,她觉得思维已经变得死板,难以运转。她所焦虑的并不是她再次回到站点地下设施后看到的一些蹊跷的痕迹,而是她最近一直在处理的事:编辑自己卵子上的受体,以及其内的基因。

一个爱上毫无归意的男人的人最想干的事便是留他在自己身边,为此,她希望获得与他的结晶,希望一个新的生命能把他拴住。她不知道K怎样看待她的做法,她也不知道K是否会接受新生的生命,或许是一些来自同事的刺激,让她莫名的滋生了背着他创造一个生命的想法。她想通过编辑受体和基因,使本身因基因改造而存在生殖隔离消失,而这么做需要的努力比她想象的大的太多,除了难以攻克的种种技术难题,通过取卵针从自己卵巢中取出卵子也让她身心俱疲,但她并不打算放弃她现在做的一切,那股冲动已经冲昏了她的头脑。她本想稍微休息一会,但困意很快漫过了她的意识,她慢慢睡去。

一阵小心翼翼的鼻息拂过了她的面庞,她轻轻睁开眼睛,看到了伏在自己身上的身影,就算困意在干扰她的思维,但她仍然第一时间认出了那张脸:Zhen Cation。此时他正双膝跪在办公椅的坐垫上,双臂撑在她头的两侧,低下头凑近她的脸,他们的面庞不过三拳之隔。她凝视着他的面庞,对他的行动见怪不怪。他也专心致志地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最终,Cation先开口了:“为什么,有血的味道?”他能从她的身上闻到淡淡的,血和前列腺液的味道,令他不能理解的是前者的味道。

Mo眨眨眼睛,她不想解释,也没有更多精力解释。她抬起一只手按在对方的胸口,缓缓从办公椅上直起身子,将对方推起,从对方的四肢的封锁中脱身。Cation仍然紧紧盯着她的身影,似乎急于得到答案。她注意到了对方的目光,侧过脸说道:“因为我在用取卵针取自己的卵子。”她停顿了片刻,看着对方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应该能想到我想干什么吧。我想拥有一个孩子,和他的孩子。基因改造让我们出现了生殖隔离,我需要编辑我的卵子内的遗传物质以及细胞膜上的受体,来尽可能消除这种影响。如果情况更糟,我甚至需要对自己的基因进行对应的修改。这个过程繁琐复杂,令人头疼,而且,我是在瞒着他的情况下做的,他完全不知道,这也意味着我得自己处理一切问题。”她收回了视线,回到了实验台前,凑近了放在其上的显微镜。

Cation难得的收回了他那个标志性的咧嘴笑的表情,藏起了他的鲨鱼牙。他靠在一边的桌子上一只手横放在胸前,另一只手微微攥拳挡在嘴前,默默地思索着。他脑海中闪过了想插手帮忙的事,但这样的想法很快又被他否定了,他似乎感到了一点失落,他讨厌这种感觉,于是起身离开,没有道别。

Mo听着他离开的声音,手中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离开站点的Cation仍然被那种微妙的情感笼罩着,他摸出手机,拨通了最常联系的那个人的电话,几句简明易懂的表述后,他前往了电话那边那人的住址。

开门迎接他的,是已经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很久的Nakila、事实上,自那次与K的会面后,她就停止了一切与情研乃至混沌分裂者的人的接触,她在享受自己的生活,远离那场悲剧。而她会面见Cation的原因也很简单,他并不是那场悲剧的主要推手,与他交流并不会影响故事的走向。“怎么来找我啊?”她眯起眼睛笑着说。

“来找你玩啊。”Cation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了他的鲨鱼牙。作为一个追着“乐趣”跑的人,他的一切行动都是在以“找乐子”为基础,而这次来找Nakila的理由也和他说的一样单纯。在他看来,Nakila是一个总能变着花样搞出些有意思的东西的人,他很喜欢和她待在一起,这样就可以体验很多高端的,他没有见过的玩法了。

Nakila也很喜欢他。可能是由于他是更单纯的“K”,这使得他身上有更多那时的影子,而不是现在的K的颓废。她喜欢他的张狂自在,无忧无虑,似乎没有上限的体力。“那就请进吧。”Nakila向后退出两步,迎接他进屋。

Cation选择在这里安定下来,不知为何,他也不太愿意去见情研乃至混沌分裂者的人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也没什么要干的事,要回的家,不如待在她身边,每天打打游戏,找找乐子。对于他的选择,Nakila没有阻拦,他对她来说既不是威胁也不需要避讳,他的本质就是K,而且,是没有威胁的K。于是她也愿意陪着他疯疯癫癫,同他一起玩的昏天黑地。

他们睡在一张床上。有Nakila的住所只有这么一张大床的缘故,也有他们之间毫无戒备之心的原因。他喜欢抱着什么东西谁,而她的睡眠又不安分,便慢慢形成了古怪的睡姿。Cation会侧过身子,一只用手臂撑在床上,形成一个小的,如同帐篷一般的区域,而Nakila无论在这个区域内如何翻来覆去,也完全不用担心滚下床或者踢掉被子的情况。大可不必担心这个帐篷会因Cation的翻身而覆灭,长着一条大鲨鱼尾巴的人不能翻身。

她慢慢睁开眼睛,注视着面前的面孔,仍然能看得到K的痕迹,熟悉且陌生。她抬起手轻轻触摸他的面庞,这立刻唤醒了精力过剩的他。他睁开眼睛,立刻露出了那个露齿笑。

“你有做过吗?”她轻声问。

答案显而易见。Cation做事的优先级是按照“快感来源最快,作用效果最长,效果最好”来划分的,而做爱对他来说,因其繁琐,漫长的前奏,没有丝毫的吸引力。他轻轻摇了摇头。

Nakila将双臂绕过他的脖颈,轻轻贴在对方的身上,用鼻尖轻轻顶了顶对方的鼻尖:“我们来做吧,会很有趣的。”

在她的眼中,这个大男孩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却又像一只活泼听话的狗。他很少反驳她,很少提出任何异议,总是无比相信她的话,哪怕是未曾尝试的,他也愿意为之一试。因此,面对这种过去也要回避的要求,他没有拒绝。

令她感到失策的是,Cation对快感的追求让他变成了急性子,他并不享受性的过程,而只追求最后的快感,这使得他的行为有些粗暴和迅速。除了肉体上的折磨外,更令她感到后悔的是心理上的折磨。他并不满足于一次性的体验,而是迅速转向了对更多玩法花样的研究,并不知疲倦的予以尝试,这让她身心俱疲。但是,她又不明白如何阻止她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只能利用好短暂的间隙休息。

经过了大约两三天的没日没夜的生活,Cation终于玩遍了他想体验的所有玩法,睡死过去。Nakila从床上挣扎起来,将堆成一座小山的外卖盒收拾干净,拉开窗帘,自己则蜷缩在电脑椅上,晒着太阳沉沉睡去。

她不后悔将他接纳入自己的生活,也不后悔告诉他什么是性。她能从他身上看到许多过去的影子,这让她收获了难得的宽慰。她愿意尽可能多的留他在自己身边,因为她知道,他离开自己的那一天,正在慢慢接近。


结局?

如果说快乐的时光的度过,如同风刮过面庞一般,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K眯起眼睛,在潮气很重的微风里靠在向后稍微放倒的椅背上,他感到安心与宁静,这是他活过的数十年里少有的情感。他慢慢习惯了这种情感,并试着乐在其中。

他并不是没有什么烦恼事,相反,他担心着Nakila看到的预言,他清楚地知道那预言的必然性,以及带来后果的严重性。这对他来说是无解的谜题,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导致悲剧的发生,于是他索性不再联想,静静的等待预言的到来。与Nakila联系的中断以及过了很长时间,K没有死缠烂打的尝试进一步的联系,他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在众人面前消失,他也没有继续纠缠的必要。一切都在缓慢的运行着,他很喜欢也很享受这份宁静,哪怕暗藏着危机。

他不知道时间的流逝对于他来说是什么,过去高度紧绷的科研工作让他的大把时间变得短暂,如今取而代之的是对时间的麻木。如果真的有什么值得说的东西,那就是一些事物的变化好似突然发生了,又似乎充满了合理的暗示。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此为爱和成像编辑师的孩子已经从襁褓中的“累赘”变成了咿呀学语的小东西,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Cation和Nakila变得形影不离,他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Mo悄悄进行了一场她的计划。以至于当此为爱和成像编辑师牵着孩子和他说笑,牵着手的Cation和Nakila在某个瞬间被他在商场瞥到,以及Mo红着脸向他展示两条杠的验孕棒时,他都觉得像幻灯片的某个定格,印象深刻,不可思议。

他最终对所有的事物表示接受,包括Mo的大胆行径。最初他思考过一个新生命对于他来说是什么,他不知道,也没想过。他想不管这种事,或者干脆说就是逃避,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她的爱,在她彻夜工作时抱住她,帮助她解决遗传上的工程,攻克更多她之前遇到的难题。他对自己的行为,亦感到不可思议。她对他充满了感激,以至于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更进一步的表达她的爱,对于他的接受和妥协,她抱以拥抱和吻,用这些无声的表示与他共享着沉默的爱。

他缓缓起身,关上了微开的窗。他感到了慢速的生活似乎让他的生活都减慢了速度,只有周围的人和事物在飞速的变化而已。那之后的事变得顺其自然,他是如何尴尬而又害怕的看着他爱的人的腹部逐渐隆起,是如何面带惊讶与不可思议面对那个新生的生命,是如何在欢呼的人群中睁大眼睛失神,是如何慢慢回归平静的,都好像是一个个剪影,飞速的度过。

“这也许没什么不好。”他眯起眼睛,让思绪回归,转身走向客厅。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抱着那个小东西,向他微笑。他同样报以微笑,这个表情显得自然而平静,是他由内而外向袒露的。那或许是一种感激,对他目前所拥有的一切的宽慰与安心。这样的感觉,同样充斥在他面前的她心中。

“眼睛……像Mo,红色的。头发…….像K,白色的……”Cation下巴撑在椅背上,趴在转椅上翻看着手机里那个孩子的照片。

“不能按颜色就说像不像啦。”Nakila将洗好的衣物挂在晾衣架上,凑到对方脸颊边看着他迅速划过的照片。“眉宇间的英气,像妈妈。”

“男孩子能用英气来形容吗?”Cation用两指放大了其中一张照片,仔细注视着照片中的孩子的眉宇。

“应该……能吧?”Nakila抿抿嘴,思索了片刻。

“不过,还挺可爱的,想抓来玩。”Cation眯起眼睛笑了起来,露出了那排鲨鱼牙。

“是想拿来欺负吧。”Nakila无奈地摊摊手。

于是Cation便轻声的笑出声来,Nakila则报以轻轻捶在他肩膀上的一拳。如果这会是所有人的结局,那将是她最想要的结果。她有些笑不出来,轻轻靠在了对方的肩头上。如果说聚会是快乐有趣的,那么分别就是痛苦难过的。在聚会气氛到达顶点时,想到终究会结束的人便会忽然怅然若失。她感到疲惫而悲伤,尽管她在克制自己不显露出来,但丝毫的细节仍然被Cation捕捉到了,他收起笑容,将她轻轻搂入怀中,什么都没说。

雨后的夕阳,在新鲜的空气中显得通红而温暖,笼罩着仰望的人,和陪伴着他们的人。不离不弃的热恋者,相依为命的相爱者和寻欢作乐的陪同者,此刻都沉浸在情欲的笼罩之中,共享着由彼此肉体流露出的美好的情感。

如果有神明的话,请让一切定格在这一时刻吧,让爱着我的,和我爱着的人长眠在彼此的怀抱中,请让我们永不分开吧。

Mo双手合十,认真的祈祷。

她不知道,回复她祈祷的,将是命中注定的结局。


雪崩

虔诚祈祷着的人们,慢慢习惯了他们最初感到其受宠若惊的生活,以至于他们渐渐忘记曾经发生过什么,或是未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安静平稳的生活会让人们忽视时间的流逝。每日每夜的见闻也变得愈发的微不足道,令人慵懒,丧失曾经的敏感。Mo察觉到了这一点,但她并不在乎,或许对她来说忘记过去的一切保持现状才是最好的结果,她乐意这样度过她的生活,哪怕她已经很久没有运用为她所习惯的“目的性”行事主义了。

如果一切都这样运行下去,属于他们的故事也许就会慢慢淡出,以平平淡淡的方式成为他们的终局,这同样也是她所期望的未来,与他,与孩子安逸的生活下去。直到她受到了神明对她期望平静生活的愿望的回应,她才明白,那不过是奢望。

他和孩子就这么消失了,毫无征兆的,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她试过了各种各样的能联络他的方式,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在与多方第一时间核实了这一点后,她忍不住将情况想到了最糟糕的地步。

当Nakila与Cation见到她时,两人都被她与往日不同的沧桑所震惊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Mo显得如此憔悴不堪与紧张,以至于显得慌乱而害怕,在此之前,她已经竭尽全力的自己调查了24小时。她向两人讲述了一切的突然,但没有说出她的担心。

Nakila立在她的身边,什么都说不出口。一切还是发生了,尽管她曾经以为一切都还很遥远,但美好的生活冲淡了时间的流逝,她所预见的还是悄无声息而惊心动魄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知道接下来到来的,即将是雪崩般的灾难。只可惜她只能是旁观者,说出任何有关情节的话都会搅乱剧本的走向。

“你在担心他回到过去的样子吗?”Cation缓缓的问道。也许是嗅到了危险气息的原因,此时的他少有的显露出了正经的态度,常挂着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Mo没有答话,而是忽然抬起头看向Nakila的方向,似乎找到了什么突破口一般起身握住对方的肩膀,急切地问道:“Nakila是有预测未来的能力的,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吧。他去了哪?他干了什么……”她慢慢收敛了声音,因为她看到对方眼含泪水的轻轻摇了摇头。

Nakila想解释些什么,但沉重的无力感似乎压制了她的意志,以至于开口都是件难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泪水夺眶而出,她在担心就连泪水也会影响剧情的走向。

Mo合上眼睛,许久之后轻轻放开了对方,再睁开眼睛时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镇静和冷漠。她猜到了对方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便也不再勉强,“那么,我想办法去找他。”语罢便转身要离开。

“我也去。”Cation小跑两步跟上,但又停住看向了Nakila的方向,后者则合着眼将脸侧向一边,眉头紧锁。他愣了愣,有些失落似的收回目光。他所不知道的是,对方的冷落并不是在争风吃醋,而是对他的不舍与心痛。

Mo第二个想到寻求帮助的人是成像编辑师。在遇到这种委托时,成像编辑师犹豫了。他并不想再参与这些扑朔迷离的,尤其是关于K的事,他在担心自己的插手会破坏他所重视的家庭。再三迟疑之后,他选择伸出援手,有此为爱同意的缘故,也有他对Mo的忠诚与同情。但他给出了自己的要求:在这一切结束后不再插手有关的事,哪怕是要为此离开精神情感研究所,Mo选择了默许。

汽车行驶在平直的公路上,他们在动身前往K与Mo生活的住所,远离城市的别墅。实际上这个目的地只是暂定的方向,他们并不知道该去哪寻找K的踪迹。“你会在哪呢?”Mo坐在副驾驶上侧着脸望向窗外,天气在下雨且起雾,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在紧张与惊恐的影响下,这份困意变成了影响她思考的痛楚。尽管如此,她仍然在尽力的思索K可能的动向,她仍然对他抱有一丝幻想,因此并未和身边的人说出精神情感研究所地下的设施。

在驾驶位的Cation忽然向前探了探身子,他看到薄雾中立着一个人影。这是不寻常的,汽车已经离开了会有行人出现的路段,更何况那个人影是站在那里的,就像是在等待他们一般。他放慢了速度,车上的其他人也因汽车的减速而注意到了那个人影。距离慢慢接近,他们看到了人影后停着的车辆,人影也显得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K?”成像编辑师问道。但话音刚落,一发呼啸的子弹就击穿了汽车的前挡风玻璃,精准的打进了从前座椅背间向前观望的成像编辑师的脸。他身边的此为爱发出的那声惨叫声中,他被冲击打的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

“妈的!就是冲着我们来的!”Cation趴在方向盘上,左右猛打着在公路上蛇形前进,更多的子弹打在车体上叮当作响。“会被杀掉。”他紧咬牙关,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发狠。Mo没有迟疑,迅速蜷缩在副驾驶座位前从前面的柜子中翻出了藏在其中的手枪,刚想抬枪射击却被Cation阻止了:“不行,一探头,就会死。”话音刚落一发子弹就打爆了左前轮胎,正在蛇形的车辆侧翻出去。

Mo睁开眼睛,看到位于她正上方的Cation正在撕扯着安全带,他的肩膀上中了至少两枪,大片的血渗透了他的右肩,他正用手抱着椅背踹开位于正上方的车门,她意识到车辆已经向右侧翻了。她挣扎着从安全气囊中抽出手来,不得不用手枪打爆安全气囊才恢复行动能力。

Cation踩着车的边框,躲在敞开的车门后向远处的敌人射击。车辆是经过防弹处理的,但是密集的弹幕还是将车窗打的千疮百孔,他索性将被打的龟裂的车窗扯掉,从框中向对方射击,他咧着嘴大笑着,似乎很久没有什么事能这样刺激他的神经了。忽然,一发子弹打在了他握着的手枪上,他立刻翻倒下来。

Mo急忙张开双臂抵挡了一下摔下来的对方,避免对方直接摔在满是玻璃渣的车内。她匆匆检查了一下Cation的身体,所幸那发子弹只是将手枪打得粉碎,没有伤到他分毫。

Cation甩甩被震的酸痛的手,长出了一口气,接过Mo手里的手枪,“3到5个人,没有重武器,但是我们还是打不过。”他检查了一下弹夹中残余的弹药,再次咧嘴笑了,“没法再打消耗战了,我们等他们过来。”语罢便闭上了眼睛,面色安详的如同置身事外一般。Mo知道他正在听外面的声音,也不再说什么,紧张的注视着上方敞开的车门。

忽然,Cation睁开了眼睛,脚踩方向盘和椅背飞身跳起,喊道:“你爹来咯!”从车门后跃起了一个高度,用左手连开了数枪。在他落回车内的瞬间,车外枪声大作。Cation竖起两根手指,炫耀似的向Mo展示着,“打中了两个。”随后又叼住手枪退出弹夹,向对方展示空空如也的弹夹,“没有了。”

Mo注视着这个身负枪伤却又沾沾自喜的大男孩,一时不知该哭还是笑。一声踩踏声很快打断了她的思绪,有人登上了车顶。Cation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反手从腰际拔出匕首,死死地盯着头顶敞开的的车门,将Mo护在身后。

然而,门框边探出了一支枪的枪口。

“妈的,还真是玩不起,一点机会都不给啊。”Cation苦笑的吐槽道。

在枪口喷出火焰的瞬间,一团黑雾充斥了整个车体,又立刻具象化,将车门的漏洞包裹住,把子弹挡在了车外。Mo惊讶的看向了那团黑雾的来源:成像编辑师。子弹打穿前挡风玻璃飞向他的瞬间,他就已经展开了防御,在面颊上迅速雾化并具象了一层防弹钢板,只是情况太过突然,冲击力还是将他震晕了过去。此刻他脸上的平和冷静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愤怒。

车体很快就被具象化的雾气撑破,除了被保护在其中的其他三人,成像编辑师几乎向车外的各个方向展开了攻势。他以大于平常数倍的身躯向四周发出了无数黑色的刀刃,将最近的两名敌人几乎顷刻间切成了肉沫。随后他伸长了手臂,掀翻了远处停着的对方的车辆,将正在向后逃窜的最后一名敌人裹住,随着手臂的收紧,那人几乎被绞死。

“等等!我们得留个活口!”Mo刚从对几秒内发生的事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急忙叫停了对方的动作。

成像编辑师恢复了正常的体态,将那人拖回摔在地上。Mo走上前,在这个四肢尽被绞废的人身旁俯下身子,掀开了那人的防弹面罩,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K的脸。她尖叫一声,颤抖着退出几步,摔在地上。

成像编辑师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不断呕出血液的人,俯下身子问道:“那孩子呢?”

“杀掉了。”那人笑着,随说话喷出几口密度很大的血液。

“……什么?!”

“杀掉了,不信你可以从看看我的手机,有视频……如果它没有坏的话。”

成像编辑师一把拎住那人的领子,从对方防弹衣的口袋中扯出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没有密码,且一打开就是视频,仿佛提前设计好的一般。视频内容,大抵便是一系列解刨与研究,而操刀手正是K。

“你这混蛋!”成像编辑师将手机摔在地上,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我们居然错信你会有变好的余地,那都是装出来的表象吗?”

那人冷笑着,用窒息的声音回答:“那孩子唯一的作用,就是为基因改造和基因融合提供样本,毕竟他可是第一例基因改造者和人类的孩子……”

“混蛋!”随着清脆的一声,成像编辑师掐断了对方的脖子,那人又呕出了许多血液,无声无息的死了。

雨没有减弱的趋势,洗刷着公路上的众人。成像编辑师扔下尸体,回头看向身后的几人。立在车旁的轻微挂彩的此为爱远远地向这边眺望着,跪在不远处的Mo捧着那台手机,没有哭泣也没有出声,似乎连呼吸都没有。

Cation想不出什么缓解气氛的乐子了,这种让人窒息的悲伤让他十分烦躁,他一脚踹飞了一个地上的人头。他忽然发现,那人头的面容也很熟悉,那也是K的脸。

他脸色一变,匆匆跑向其它尸体,它们的脸也都是K的。

“……都是K。”

“什么?”成像编辑师睁大了眼睛,看向Cation的方向。

“我们杀的,都是K。”Cation死死地盯着捧着的头颅,将它展示给对方看。

两束车灯刺破了雨帘和雾气,一辆汽车正在接近。白色的车体上满是弹孔,还有尚未冲刷干净的血迹。成像编辑师立刻展开了战斗状态,等待着不速之客的现身。

车停下了,从驾驶位上走下一个身影。白色毛发,狐耳狐尾。他攥着手枪,摁压在右臂的伤口上。他似乎很虚弱的靠在车体上,静静的注视着面前的一切。

最终他低下了头,用疲惫与痛苦的声音轻声说道:“现在,他们找到杀死我们的正当理由了。”


自作自受

“在萧墨试着杀死我却被Nakila用她赌注的能力强行改变后4,我不仅失去了关于Nakila的所有回忆,还变的怕死。我意识到我的过去,我做过的事会在未来以某种方式报复我,甚至置我于死地,于是我启动了维达哲伯恩计划5。这项计划通过克隆技术,个体培养技术和植入芯片技术让我的意识能在多个躯体间流动,使我得到了类似永生的能力。我会通过终端编辑我芯片里的记忆,删除不必要的没有用的记忆。我也会培养多个个体同时存在来保证我遭遇危险时拥有底牌,比如Cation。但也就是这些行为出现了问题……”疾行的商务车上,K靠在座椅上歪着头,盯着注射了麻药昏迷的Cation,他身边的此为爱正在取出Cation体内的子弹。

“计划是围绕我运行的,即使它在后期被我托付给Mo也一样,这本是天衣无缝的,但……”他停顿了片刻,“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负责控制计划的AI可能私自启动了克隆和唤醒手段,制造了意外的个体。说那些个体是意外并不是说AI出了问题或是它发动了叛逃,而是他们的出现出乎我的意料。我想,可能是某个时候的我,那个可怕的我为了防止自己终止对精神情感的研究在维达哲伯恩计划的基础上启动了一项保卫措施。简单来说,这套措施就是用于检测现存的我是否仍在从事对情感的研究,倘若我停止了研究,AI就会通过克隆和唤醒,制造新的我,取代旧的我并抹除造成我终止研究的威胁。”K再次停了下来,他用右手捂住双眼,揉搓着眼眶。“而开启这项计划的我,也就是那时的我,为了防止未来的我反悔,删掉了自己开启这项计划的记忆,所以我才会对此一无所知,这项计划也只有AI知道。”

“是你开启的计划,你可以命令AI终止它才对。”成像编辑师从副驾驶位回过头,脸上的怒火未减。

“我做不到,那时的我能想到删除记忆,肯定也考虑到了我会尝试关闭计划。计划要么就是已经被彻底封锁,要么就是根本没有设置终止的手段。”

“所以我们刚刚看到的是来抹除我们的克隆体吗?为什么不派遣其他人员来执行。”此为爱将取出的子弹收进收容袋,翻找包里的针和线。

“他们……与其说是来抹除我们的,不如说是来找到抹除我们的借口的。K,也就是我,并不能以私人的理由就杀死如此多的目标,那么就需要一个执行的理由。攻击上级,这个理由就不错。你们刚刚的行为,正是为K抹除你们提供了理由。而且,K也不会放心其他人来处理你们,毕竟你们很强。”语罢,他又笑着摇了摇头,“这话说的就和我不是K一样。”

“也就是说我们会被更强大的对手攻击吗?”成像编辑师问道。

“理论上说,是这样……现在退出已经来不及了,你们都是目标。”K注视着对方,他察觉到了对方眼中躲闪的神色。

“你真是个混蛋,K。”成像编辑师收回了目光。

“我知道……现在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手动关闭AI,终止计划,否则就只能等着被更多的我杀死。”他的声音里充满无奈,但并没有人回答他。K合上眼睛,随后又微微眯起了一条缝隙,用很轻微的声音说道:“Mo,对不起,我以为我能……”

驾驶位上许久没有眨眼的Mo猛地眨了一下眼,一条泪痕随即在她的脸上出现,她什么都没说。

麻药的药效逐渐消退,Cation慢慢的苏醒,他看到了K的面孔。半睡半醒间他已经听到了大部分的对话,他缓缓举起手臂,挥拳向对方的面孔。可惜那拳并没有什么力气,软绵绵的打在K的面庞上,随后他透过朦胧的双眼,看到面前K的脸上挂着许多珍珠。

怎么会有珍珠呢,他想不明白。

啊,原来是泪。


幻觉

疾行的车辆里,没有人愿意开口,气氛凝固的好似天空中未曾移动过积雨云。天色已经暗下来,加上覆盖了天空的阴云,亮度降低到了能见度不足百米的状况。Mo打开了车灯和车内灯,让视野变得稍大些。时间已经不早,经过战斗的众人昏昏欲睡,很快纷纷合上了眼睛昏睡过去。Mo侧过脸瞟过难得获得安静的众人,一股困意也从她的心底浮现,她努力眨眨眼遏制着困意。

在接连打过数个哈欠后,困意仍然没有消退的意思,反而一股一股的催促着她合上双眼。她猛地察觉到这困意来的太过突然且作用过于迅速,但她已经无力控制这困意,她感到全身的触感都在被困意吞噬,对身体各处的控制也在慢慢消失。她终于合上了眼,在驾驶位上睡去。

一声朦胧中的巨响,让她从睡眠中惊醒,她猛地握住了方向盘。还好只是虚惊一场,车辆仍然行驶在平直的路面上,没有丝毫跑偏的迹象。她松了口气,让心跳平稳下来,自责于方才忽然的困意。刚刚的声音是什么?她回头看向身边,发现副驾驶位上空无一人。她睁大了眼睛,不只是副驾驶位,就连车后排也空无一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用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摸向腰间的手枪。

一发子弹打穿了椅背,贯穿了她的肩膀。那发子弹居然是从后座打出的。她几乎被打的扑在了方向盘上,随即立刻将右臂伸向后方向后连开数枪。她不觉得她打到了任何东西,她只听到了座椅被子弹打穿的声音。随后车辆的撞击与安全带的拉扯又让她几乎瞬间失去了意识。

她在剧痛中睁开眼睛,看到碎裂的前挡风玻璃外蹲着一个黑色的身影,将上半身探进车内死死地卡着她的脖子。车内的灯已经熄灭,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安全气囊顶在她的胸口,她呼吸不上来,动弹不得。她只感觉视野边框的黑色逐渐蔓延,眩晕感接踵而至。

当K苏醒时,相同的,他也发现了自己只身处在车内,而无人驾驶的车辆却在平直的公路上以不变的速度前进着。他几乎立刻端起了枪,但与此同时他的脸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这应该是一次肘击,几乎把他打的昏厥,他立刻举起枪托挥动着打向进攻可能传来的方向,但挥了个空。更多的拳脚从身边打来,密闭车厢内受到如此密集的击打让他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他只能举起枪,向远离他的车门那侧打出来一发子弹。正是这声枪响惊醒了Mo。

K还没来得及第二次扣动扳机,他的下颚便被什么东西死死的顶住了。他被压在车门上拼命的蹬腿挣扎,但他的手和他握着的枪却被死死的压在身上,没有丝毫活动的余地。直到车辆发生猛烈的撞击,他身上的压力才消失,他则被甩起又跌进了座椅下方,四肢传来撕裂的痛感。

此为爱是被子弹击中而苏醒的,她的左臂被擦伤,而子弹射来的方向是远离她的车门。她强忍着痛拔枪想要还击,才发现车内空无一人。随即她举枪的手就被一脚踢得改变了方向,手枪走火打进了驾驶位的座椅。当她还没从攻击源未知的谜团中回过神来,驾驶位的座椅前射出的子弹就立刻打在了她的身边,她立刻弯腰躲进了座椅间,数发子弹打中了她刚刚靠着的椅背。

撞击发生后她被从椅座间甩飞,重重撞在车顶,失去了知觉。

Cation是最早苏醒的,他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周边的不对。尽管身处空无一人的车厢,但直觉告诉他他并非只身一人,随后他听到了一声手枪上膛的声音,这声音明显来自他的身边,他立刻抬手打出了肘击。感到肘击得手后他立刻向那个方向快速的攻击,几乎全打在了那透明的东西上。枪响了,他面前的一片区域喷出一股热浪,几乎全都喷在了他的脸上,幸运的是子弹并没有击中他,但热浪还是让他眯起了眼睛。

尽管如此,他仍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双手扳住椅座抬腿猛击在那团透明的东西上,随后又用身体将那东西死死的压在身下,这过程中他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但他没时间考虑,刚腾出手拔出匕首,车辆的撞击便让他直接砸在了车顶,手中的匕首脱手,在他落下的瞬间扎进了他的口腔。血液瞬间充斥了他的嘴,他动了动下巴,发现右半个下巴的肌肉已经被撕裂,无法控制。他费力的拔出匕首。

Mo的眼睛已经严重充血,眼泪不受控制的淌出来,肺部的痉挛让她无法思考,在模糊的意识中忽然摸到了变速器的拉杆。她拼尽全力将变速器拉杆拉到倒车档位,拼命踩下了油门。脖子上的压迫感瞬间消失了,卡着她脖子的那人从疾行的车辆上翻倒了下去。汽车开出好一段才慢慢停下,她猛烈的咳嗽着,让久违的空气进入她的肺部。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是Cation的叫骂。她回过头,发现刚刚消失不见的众人正人仰马翻的捂着伤口,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他们也刚刚能看到彼此。

成像编辑师直到此时才苏醒,他在睁开眼的瞬间就立刻展开了防御,用黑雾包裹了车辆,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他回头看看众人,又合上眼睛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道:“我遭遇了无法控制的困意的袭击,而且在梦里……梦境被干预并且不受我的控制,我开始想当然的认为‘车内只有我一个人’。”

K注视着身边的,沉思片刻后回复道:”我在苏醒后发现车内只有我一个人,而且还遭到了攻击……“他随后将受到攻击的方式描述了一遍。

Cation用右手托住撕裂的下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回答道:”那攻击应该是来源于我的,因为我听到了你的方向有上膛声。我也发现车里只有我一个。“

此为爱也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成像编辑师思索了一会,说道:”所以,只有我是在梦境中出现了认为‘车内只有我一个人’的错觉,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我们遭到的攻击先做用到了我身上,并且让我默认了车内只有我一个人的情况并将其具象化了,这是针对我的幻觉攻击。“

Mo轻轻揉搓着脖子上被掐出的紫红色印记,回答道:”而发动攻击的源头,可能就是刚刚掐住我脖子的人,我刚刚猛地倒车可能将他甩下车了,导致了他致幻效果的消失。“

“你看清他的样子了吗?”

“没有,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他应该摔在了前面。”

成像编辑师收回视线,思索着对方发起攻击的方式,却发现自己临近的车门外居然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他几乎是大吼道:”妈的,他在门外!“

”这不可能,他应该距离我们很远才对……不对,这又是对你的致幻攻击,不要相信他在那!“K吼道。

为时已晚,那家伙已经具象在了车门外,并一拳打碎了玻璃,子弹从碎裂的玻璃中倾泻进来。

“那家伙在利用你的具象化能力传送,别在多想了!”K一脚踹开了车门,向对方站的方向开枪。那家伙应声倒地,死的迅速让人不敢相信。

成像编辑师收起方才瞬间具象化的防暴盾,盯着那人的尸体,问道:“我具象化的结果,是让他瞬间移动了,还是复制了一个相同的他出来?”

话音刚落,另一个黑影就从车灯的极限距离出现,枪口冒出的火光暴露了他的位置。K迅速蹿道车身后吼道:“别再想了,你还不明白吗,他的能力只是产生幻觉而已,而你的具象化能力为虎作伥地放大了他的能力。”

一发榴弹击中了车旁的地面,众人不得不撤离车子跳到公路两旁的田野中。“所以你还帮他具象化了一把M2036吗?”K骂道。

“我没有办法,他对我的致幻影响会成为我的潜意识,而我潜意识里的东西是一定会具象化的。”

”真该死,现在他在你脑海里的形象是什么?“

“像个终结者7!”

Mo从栏杆间的空隙中收回枪,顺着斜坡划到K的面前,说道:”没有用,子弹对他没有效果,除非用手雷近距离弄死他。“

“这家伙还真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K瞟了一眼其他人手上的武器,摇了摇头,“轻武器杀不了他,而且我们得防止他利用具象化继续变强。”语罢,他与Cation交换了一下眼神。

Cation已经用衣物简单包扎了下巴,对着K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举起枪托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成像编辑师的后劲上,对方应声倒地。

“你在做什么!?”此为爱惊声尖叫,冲上前抱住了倒下的成像编辑师。

“让他继续清醒着只会让对方利用他的能力继续变强,这是没办法的事。”K冷冷地回答道,随后摆摆手,示意Mo与Cation分散开,“只是昏过去了,死不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弄死那家伙。”

Mo从地上站起,向那家伙开了两枪又迅速趴下,子弹迅速倾泻在她的方向。

听到枪响的Cation从地上飞身而起,翻阅了栅栏从对方的视野盲区迅速接近了对方。随后他跃起踩在对方的腰际,顺着惯性一脚踢在对方脸上,趁对方失去重心的倒下一把拉住对方手中的枪,刚刚落地便踹在对方手腕让枪脱手。那家伙趴在地上,忽然猛地回过头死死的盯着再次扑上来的Cation。

Cation忽然站住了,呆呆的盯着前方,没有再做出任何举动。

“那家伙又把致幻效果转到Cation身上了,真他妈的。”K骂道,随后也跟着翻出了栅栏对着地上的家伙开枪。那家伙好似吃痛,抬臂抵挡子弹,致幻效果被再次打断。

Cation摇摇头,从方才的幻境里挣脱出来,一个箭步冲到对方身边一脚踩在对方脸上,将对方死死地踩在地上,随后又掏出手雷拔掉拉环,挂在匕首上,将匕首高高举起插在那人背上,又抬腿狠狠地踩了一脚,转身逃走。

手雷爆炸了,那家伙血肉横飞,趴在地上没有了动静。

K的枪口缓缓从垂下,长出了一口气,庆幸终于解决掉了对方。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看着飞奔而来的Cation逐渐接近。但随着Cation越来越近他才发现不对,可此时距离已经近到令他无法规避,Cation的拳头已经打在了他的腹部。他几乎要吐出血来,猛退出十几步。

他还没来得及喘气,Cation便跟了上来,张开只能活动一半的嘴有要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的架势。K猛地闪身,中招的变成了肩膀。这一口咬的颇重,甚至有要把那块肉撤下来的架势。K痛的吼出了声,举枪托向对方的后脑勺砸去。

Cation似乎已经丧失了理智,躲也没躲被砸个正着,瞬间的昏迷让他松口,可他又立刻恢复了意识,再度扑了上来。K举起枪就要朝Cation射击,却看到Cation被什么人从后面抱住了,那是Mo,她在拼命的阻拦他。

忽然,Cation停止了挣扎,好像回过神来一样立在了原地。远处炸的血肉横飞的那人停止了呼吸。


爱?

K用肩扛着昏迷的成像编辑师回到车旁,他身边的Mo正在搀扶着刚刚摆脱控制的Cation,此时的Cation还有些失神,方才的致幻效果对他的冲击并不小。K将成像编辑师安置给一边的此为爱,他不得不摸出那块透明的显示屏,他想给Nakila打电话。此时的他们已经退无可退,在场的每个人都已经不同程度负伤,他不确定他们能不能承受住下一次攻击。 而特例横行的他几乎没有培养任何一个心腹,此时的他除了能想到打给唯一能信任的人——Nakila以外,没有其他的选择。但当他刚刚把那块显示屏掏出,远处便有车的光刺破了黑暗,他眯起眼睛,很快认出了来者正是Nakila。没有过多惊讶,他很快意识到这是对方预知能力的特权。

车辆缓缓靠边停下,Nakila从驾驶位跃下,走向正在等她的K。她环顾了身边的人,阖上眼睛沉默了许久仍说不出一句话,最终她面向K说道:“如果像这样的状态迎接下一次攻击,你们会死。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暂时中止逼近设施的计划,接受治疗。”

这无疑是意味着先前的努力全部白费,Mo想反驳分析局面,却被K挥手阻止了。他深知Nakila介入意味着什么,这也是命中注定好的,Nakila不过是在继续扮演她的那一环罢了,他点了点头。

第二辆车的驶来,打破了场面的沉寂。K紧紧盯着车窗划下后露出的脸,他觉得万分熟悉,其他人也没有对来者产生任何警惕。随着来者的下车,K上前握住了那人的手,向众人介绍似的说道:“这位是Yan,我的朋友。”众人沉默着接受了这个刚刚出现的人,Mo却产生了异样的感觉,明明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的人,自己却对他完全没有任何警惕。她知道K仍然有很多她不了解的事,他的故交复杂,她也没有猜的必要,但这种异样的信任感还是让她感到不适。她侧过脸,看到了眉头紧锁的Nakila,那个表情充满了担忧和不安。她睁大了眼睛,但K的放松又让她无法对陌生的Yan产生敌意。

Nakila拉起Cation的手走向她的车,回头向K说道:“我会安置他,此后一段时间让他和我待在一起吧。”K还以点头作为答复。

那名自称为Yan的男子对其他人说道:“诸位跟我来吧,我会保护大家免受威胁,提供医疗服务。”语罢便指了指自己开来的车辆。Mo对其“保护大家免受威胁"的大话感到不解,但其他人却对这通不着边际的发言表现出了充分的信任,纷纷走向了车,包括K在内。Mo盯着离开的Mo与Cation,她看到哪怕是离开的最后一刻,Nakila对Yan的眼神里仍然透露着不安。Mo紧盯着Yan,不觉皱了皱眉,她心中的疑惑已经盖过了那股莫名的信任,她最后才走向Yan的车。Yan立在车门旁,冷冷地注视着她。

车辆在公路上飞驰,即使更改了目的地,车辆仍然没有改变行进方向,向着设施的方向去。Yan解释道:”精神情感研究所为了隐蔽设施,以自己为中心建立了城市,地上建筑伪装成了普通医院。很显然,K的克隆体会认为我们会撤退以谋求治疗,而Nakila他们的车辆就是印证这点的证据,我们反其道而行到设施所在的城市安顿,反而可以躲避追杀。“

这种说法实际上古怪而无厘头,与Nakila提出的方案甚至完全相反,但除了Mo以外的所有人都默认了Yan的说法。一路无话,如他所说,他们在接下来的路途中真的没再遭受任何攻击。车辆驶入了设施所在的伪装城市。

在当地的一家医院,众人得到了安置,他们以极其敷衍的理由解释了伤口,接受手术。Mo尽管身受枪伤,却选择最后接受手术,其他人接受治疗的期间,她也寸步不离的陪同,她紧绷的神经让她不能放松,她在往最坏的方向想,但敌暗我明的情况,她不敢轻举妄动。

终于到了她接受手术的时刻,她与伤势较轻的成像编辑师交接,由对方保护尚在睡眠中的其他人。她躺在手术台上,刺眼的白光让她不得不眯上眼睛,尽管已经凌晨,但她却强打着精神,她不想在陌生的环境进入睡眠。一个白色衣着的人走进了她的视线,在她的眼前晃了晃一支针筒:“我们需要抽一些你的血来检测你是否对某些药物过敏。”语罢便将针扎入了她的手臂。她几乎立刻感受到了异样,因为那家伙根本没有在为她抽血,反而将针筒里的液体推入了她的血管。她猛地向远离对方的方向闪去,顺势翻下手术台,而对方也退出几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不要这么紧张,只是麻醉剂而已。”

她分辨出了对方的声音,是Yan,此刻他正拉扯着手上的手套,带着全套的医护装备,冷冷地盯着她。“你是谁,你想做什么?”Mo摸了摸腰间,才想起武器已经被统一保管。

“令我感到困惑的,是为什么你没有受到我的精神影响。你想必也感到奇怪吧,你和别人都对我这个陌生人产生了莫名的信任。这就是我的致幻能力,简单说,就是自来熟。我可以让别人默认我是站在他这边的人,甚至还能让对方对我的出现做出合理解释。但你……却自始至终不信任我,我想我有必要亲手为你主刀。”Yan从推车上拿起手术刀,摊开手向对方展示。

Mo想缓慢的向门边移动,但移出两步便发现自己慢慢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倒地。Yan再次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他蹲了下来将她架起,放回手术台,“这不是什么医用麻醉剂,这是一种用于进攻的药剂,你会丧失行动能力,但这不妨碍你思考。说实在的,我不太清楚你会不会痛,因为这种情况下的人,痛也喊不出来。”语罢,他缓缓剥开Mo的外衣。

Mo睁大了眼睛,她的触觉丝毫没有丧失,她能感受到对方将她枪伤之上的衣物轻轻剥去,又用手术刀割断了她内衣上的带子。她拼命的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以至于脖颈、手臂上的青筋暴起。Yan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Mo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和不甘慌乱的眼神眨了眨眼:“请放心,就像对其他几个人一样,我的本质是医生,我会先为你们提供医疗,再决定如何处置你们。”说着,他轻抚了一下Mo散乱的头发,“如果我现在就要杀死你们,真是再简单不过。别做无谓的挣扎了,别为我的工作徒增烦恼。”他轻轻掀开了Mo的内衣,清理全是血污的枪伤。

Mo合上了眼睛,她对对方的行为毫无办法,她能感受到伤口被触碰时的疼痛,尽管她知道对方的动作已经尽可能小心,轻柔。在绷带从腋下绕过数圈缠绕在肩膀上盖住伤口后,她睁开了眼睛。眼前的还是Yan,眼神中仍然没有什么情感波动,依旧冷冷地注视着她。Yan回过身,将手术用具分类摆好,再次来到Mo面前的时候,他俯下身子凑近Mo的脸,似乎在仔细打量着她的面容。

一阵东西翻倒的声音传来,Yan抬起头,随即被一瓶葡萄糖溶液砸中。Mo睁大了眼睛,映入眼帘的人让她瞬间恢复了平静,她看到了K。他几乎立刻冲到了手术台前,将她从手术台上扶起,靠在身后的枕头上。她从他的神色动作中看到了焦急与担忧,以及麻药药效尚未消散的趔趄。

Yan扶着身后的墙,盯着依偎在K怀里的Mo,又将视线移向K,“你怎么会……”

“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会有能及时出现保护我的朋友?低劣的骗局。”K露出了一个又是苦笑又是冷笑的表情,“感谢你的医疗援助,现在你可以去死了。”他掏出了手枪,打出了数发子弹。此时的K尚不清醒,前几枪全部打空,只有两枪打中了Yan,却传来了金属撞击和子弹跳弹的声音。

Yan站直了身子,他的一部分肉体迅速褪去了肉色,显示出了金属色泽,又渐渐恢复,“肉体苦痛,机械飞升。我是个部分由金属做的人造人,很遗憾。”他再次将目光看向Mo的方向,说道:“我被指派,抹除影响K继续研究精神情感的个体,包括这个‘失常’的K,但实际上,我并不明确是否要执行这个任务,这不过是一群K派我杀死另一个K罢了。而你,Mo,你是导致K中止精神情感研究的主要推手,你用了人类廉价感情之一的爱,阻止了K的疯狂进程,使得他的自保措施生效。我感到不解,这种名为爱的情感何以让一个接近疯狂的人停止他的行径,而我对你的观察依然无法解决这个难题。实际上,我们很像,我们面临这选择。对于你而言,你卷入了两派K的斗争,你所深爱的K曾经为了阻止自己中止研究精神情感不惜动用大量资源制作了自保措施,甚至为此删除了自己的记忆。而你此刻却要协助现在这个背离本心的K,推翻他拼尽全力打造的计划吗?”

K沉默了,轻轻松开了抱着Mo的手,他在等待对方做选择,而他并不想干涉这场选择。

此时,麻醉剂的药效已经渐渐淡化,Mo已经恢复了身体的部分控制权,她回话道,“对K的忠诚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如果要说我对他的忠贞不渝从何说起,我想把它归结于K对我的救赎,哪怕这救赎廉价到只是稳定的住所,温暖的怀抱,这简简单单的救赎,出现在了我需要它的时刻,哪怕晚一点,或是早一点,都会导致不一样的结果。在他身边的日子,我总能感受到更多人性的成分的介入,许多份的情感组建了他的生活,我能感受到他拥抱情感的过程,就在每一吻,每一拥,每一次不想分开的指尖。我选择站在我深爱的,也深爱着我的K这边,因为曾经选择我的,是充满人性的K,而不是机械克隆出的冰冷容器。”

“哪怕你可以选择背弃他,继续跟在坚守本心的K身边……

哪怕你可以终止被追逐的生活,回到过去……

哪怕你可以避免被我杀死,活下去…….”

Yan举起手臂对准面前的两人,机械部分内容的发射器已经升起,如弦上之箭,他在等待对方回复。Mo轻轻拉起了K的手,这无疑是回复了他的问题。K的枪仍然指着Yan的方向,空气几乎凝固在了此刻。

Yan眨了眨眼睛,发射器缓缓收入了他的手臂,他罕见的露出了不同于冷淡表情的放松,随后他点了点头:“所以……这就是所谓的爱?能够克服死亡恐惧的东西,真是不可思议。”

语罢,他摆摆手,进而收拾翻倒在地的医疗设备,“我尊重你的选择,Mo,我也做出了我自己选择。我可以制造一份你们死亡的证明,来保护你们的安全。”随后,他又自言自语的说道,“爱吗,真了不起,真了不起…….”

再次启程的车上,只剩下了Mo与K。成像编辑师与此为爱留了下来,无论是谁,都不想再让他们卷入这场旋涡了。Mo蜷缩在副驾驶上,沉沉的睡去,经历了整整一夜的精神紧绷,她终于能放下警惕,在她所爱之人驾驶的车上睡着。K用余光打量着身边这个做出不可思议选择的女人,常长叹了一口气,他在感慨,感动,以及后悔。他知道这趟旅途的终点将是未知与死亡,他知道自己在偿还自己犯下的罪,只不过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个愿意为他而死的“疯女人”。


永不分离

K点燃了一支烟,却只是在点燃时吸了一口,随后看着烟慢慢灼烧。他有些困顿,但这种只会带来头痛而不影响思考的困倦他早已习以为常。他从办公椅上起身,去冲一杯咖啡。他一如既往的不合群,工作的生活也不过是混混日子。他并不是不想认真干点什么,他在等待一些突然出现的点子,或是从天而降的惊喜。日子不过就是这么过去的,没什么趣味可言,没什么责任可担,无所事事,这样的生活已经过去很久了,太久太久了。

在咖啡将要溢出的时候,他缓缓按下了终止键,随后慢慢挪步回到隔板后面,蜷缩回自己的座位。咖啡又苦又涩,以至于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尝了几口就不得不把杯子推到一边。“我……喜欢喝甜的来着吗?”他萌生了这样一个古怪的念头,因为他记得他喝咖啡就只有那个咖啡机唯一一个来源,他记得自己没去过什么咖啡店或是尝过其他人的手艺,“难道机器换了?”他从挡板后探出身子,看向刚刚接咖啡的咖啡机,它与他印象中的没什么区别。“怪了。”他想。

没有咖啡的加持,K昏昏欲睡,在强打着精神翻阅了几份部门内技术研究小组提供的异常项目档案后,他实在感到了无趣,索性随意的草草浏览着垒起的档案。在一次无意瞟过日期后,他惊讶的发现,下半部分的档案与上半部分的档案间隔时间竟然有三年之久,中间间隔的三年里,一切记录都是空缺,上半部分的档案也不过是一个月前才开始撰写而已。“这三年里……都没有任何档案被提交上来?技术研究小组在干什么?”他皱了皱眉,“……不,就算他们不提交我也不可能放任这种情况持续整整三年,我应该问,我这三年里在做什么。”想到这里,他打了一个寒颤,因为他不记得这三年来他干过什么,他只知道“我工作了三年”这样一个模糊的概念,其中的细节他完全想不起来。他感到头晕目眩,因为他甚至连将近十年的记忆都是空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数个可能性,被攻击,记忆被删除或是其它什么,但他很快否决了向AI讨说法的选择,他排除不了AI攻击自己的可能性,他选择找到自己唯一可信任的人:Nakila。

电话在拨通的下一秒被接起了,他愣了愣,还没开口,就听到电话那头传出的冷冷的声音:“我们见面说,来设施后的园林来。”电话随即被挂断。K眨了眨眼从惊讶中脱身,随即披上了外套匆匆离开办公室,他已经在往最坏的方向想了。

从驾驶位上下来的K环顾了四周,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他摸出手机,准备给对方打第二通电话,但一阵眩晕感立刻淹没了他的知觉,他趔趄两步,跪倒在地上。数分钟后,他的意识逐渐恢复,在被眼泪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熟悉的身影,以及不熟悉的另一个白发脸上有鳃的男性。他瘫坐在地上,用小臂抹去眼眶里的眼泪:“情况已经让我越来越难以理解了。”

Nakila晃了晃手里的一个像对讲机一样的仪器:“一个简易的信号干扰装置,阻止设施里的AI窃听我们的对话,也阻止了AI干涉你的思考。简单的说,你一进入设施就立刻被AI篡改了记忆,甚至是近几年的记忆都被修改了。你忘记了自己来这的初心,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人。”

“你在……说什么?”

“想让你想起来也并不难,我们来进行一场简单的赌博吧,赌注就是一支烟,抛硬币定胜负,我赌正面朝上。”

“那么我赌反面。”

赌局很快结束,但赌局的参与者根本不在乎结局成败与否,或是赌注属于谁。Nakila拿出一个小盒子,将其中覆盖在湿润玻璃球上的类似美瞳的东西贴在对方的眼球上。K眨眨眼睛,意识到了这是一个能共享对方视觉的精密仪器。而Nakila眼中,她的面前正在闪过一张张剪影,居然是关于近十年来从K与Mo相遇到相爱,再到一个月前K失去记忆的最后时段。K沉默着,慢慢吸收着整整十年沉淀下的剪影集,他说不出话,

“在你被AI支配的瞬间,你就开始试着抹除Mo,她逃走了,找到了我。AI并没有想要杀死你,因为经过记忆编辑后的你已经不再是威胁。我们也观察了你一阵,Cation希望能让你回到反击的队伍,但Mo坚持让你自己做选择。实际上这的确是你的选择,你可以忘掉这一切转身离开,忘掉她,忘掉一切,毕竟那是你曾经梦寐以求的结果,不被任何情感约束。”

K缓缓摘下盖在眼球上的共享瞳视,将它放回盒子中的玻璃球上。他起身,走向自己的车。Nakila注视着她的背影,抬手阻止了要冲上去的Cation。他打开车门,背对着他们沉默着,似乎陷入了神游的状态,直到他忽然轻轻摇了摇头。他嗅到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气息,经过基因编辑后灵敏的鼻子在无数的混杂中分辨出了独一无二的气味,那是他喜欢的面包的麦香,香醇的咖啡,柔软的衣物,温暖的被子组合起来的味道,让他着迷,眷恋。他低下了头,缓缓转过身,向不远处的陌生而熟悉的身影张开了双臂。

拥抱长久而纠缠,好像是永别的二人再度相遇的解脱与释怀。“就差一点,我就忘记你了。”K的声音哽咽,带着后悔与悲伤。Mo的回应沉默却抚慰,她的双臂紧紧环绕他的身躯,似乎是害怕对方逃走而形成的栅栏,只不过这扇栅栏给予了这只狐狸逃脱的权力。

Cation露出了他的鲨鱼牙,笑的很开心。Nakila则摇了摇头,轻声骂了一句:“情种。”随后转身向自己的车走去,因为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出乎她的预期。


至死靡它

K将手指轻轻放在显示屏上,随着滴滴两声,门缓缓开启。Nakila再次选择远离这盘棋局,知道结果的人是不应该介入过程的,只有K、Mo和Cation三人进入了设施。与K想象中不同,他们并没有收到什么阻挠,相反,整个设施仍然在按照旧有的状态运行,人们仍然在忙着手头的事。

他们最终站在了电梯门前,通过电梯便能进入精神情感研究所的地下设施,关掉AI,就能结束这一切了。但K仍然紧锁着眉头,回答了Cation提出的担忧:“为了保证我不被意外杀死,或者针对性的报复,我允许多个‘我自己’同时存在,他们有各自的身份,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克隆出来的,有不同的记忆。如果我遭遇了意外,这些克隆体就会被AI告知以其存在的使命,找到我死去的原因,并成为新的我……但,这种情况下的AI,可能会为杀了我而提前唤醒他们。”

门打开了,门后的并不是电梯仓,却是漆黑的电梯井。Cation疑惑地探出头去,随后被什么东西猛的拖入了黑暗里。枪响了,K和Mo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枪口的火焰在几个刹那间照亮了黑暗,电梯井的墙壁上爬着什么东西,Cation已经不见了踪影。几发子弹打透了那玩意,它从墙壁上脱落,摔进了深渊里。

更多的枪响了,K的肩膀中枪几乎摔了出去。他回过头,看到了从过道那边冲上来的更多的敌人。他拉住Mo的手,闪进了电梯旁边的拐角。“看样子,我们已经被发现了。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举起枪将一个无脑冲过拐角的人打倒在地,“这些人不要命的攻击方式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是被AI唤醒并灌输了任务的K。准确说,他们已经丧失了对死亡的基本恐惧,因为只要除掉我们,死再多的K,还会有K再次克隆出来。”

“所以和他们战斗是没有意义的。”Mo将新的弹匣换上。

“没错。我们应该攻击的是AI,而不是这些丧失理智的肉体。”K回答,他从拐角后探出头来,打出了数发子弹,趁对方停火的间隙,他冲向了电梯井。Mo紧紧跟在他身后,没有多考虑,从电梯井纵身而下。

他们几乎立刻落在了就在不低处的电梯顶部,一支枪立刻从电梯的窗口探了出来,但枪没有响,因为他们很快发现举起枪的是Cation。他将两人拉进电梯仓内,指了指满是血的嘴:“把我拖进来的家伙想把我从缝隙里扔下去摔死,于是我咬了他一口。我掉在了电梯上,他就摔下去咯。”

Mo抓住Cation的下颚,让他打开嘴巴,在确定没有牙齿脱落或是肌肉拉伤后,她松了口气:“那么,我们该怎么下去。”

“这不难,AI的控制可没有到外面来,电梯并不是它控制停住的,而是被人为停住的。”Cation指了指电梯的按键,“而且,只是通过在里面按了急停按钮而已。”别无他话,电梯恢复了下行。

电梯门缓缓打开,K率先走出了电梯,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让他立刻收住了肺的舒张,一股湿气立刻凝聚成了液体附着在了他的身上,他用手触碰,移动到鼻前嗅了嗅,血腥味的来源正是这些液体。

“是……血?”Mo问道。

“不完全是,是培养液。”K指了指远处破裂的培养罐,其中有些像巨大血管的东西在反复的膨胀又收缩,“但是,我不知道那里面的东西是什么,按理来说,培养管里应该培养着我的克隆体。”

地下设施的灯逐个亮起,照亮了台阶和更多的空间,许多“K”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内,有的站在台阶上仰视他们的平台,有的围绕在AI所在的终端附近,注视着三人。实际上,他们几乎不能被形容是K,除了少数能辨认出面孔的个体外,更多的K则更像是赶工而粗糙克隆制造的怪物,以人类躯体为模板的身体上粗暴拼接了其他生物的特征,只能用“初具人形”来形容他们的外观。Mo捂住了嘴:“怎么会这样。”

K皱了皱眉:“这些不是我编辑的合理基因序列克隆的产物,至少我还考虑了外观…….这些很显然是AI自己克隆的个体,甚至是在短期内迅速克隆的,只考虑能力继承和存活的个体。”

Cation的枪响了,他一边顺着阶梯下行一边将从阶梯两侧和下方爬上来的敌人逐一清扫,他的腰间挂满了弹夹,完全不珍惜子弹的开着火,哪怕命中了对方也要将对方的头颅或胸膛彻底打烂为止。K和Mo跟在他的身后,逐步逐步的向下行动。

回击的子弹从下方打了上来,但大多准度很差,有几发流弹击中了Cation的面部和身体,但他毫不在乎,他正执着于这场射击游戏,他有大批的敌人要打。敌人的数量大得惊人,但大多没有武器,地下设施因其的隐蔽性并没有储存多少武器装备,只有用于自卫的几支短枪,更多的克隆体只是在用他们结合的兽性的本能,迅捷也好,灵活也罢,无一例外不试图接近下行的三人。

Cation的枪在疯狂射击数分钟后哑火了,他举起枪托砸烂了一个扑上来的克隆体,随后将砸烂的枪甩到一边,掏出匕首纵身跳入了更下方的几节阶梯,随即被克隆体们包围,但他们似乎对Cation并不感兴趣,但Cation的疯狂攻击又让他们不得不抽出精力来面对他。

“为什么他们不太愿意攻击Cation?”Mo更换着枪的弹夹,问道。

“本质上,Cation也是克隆体的一员,不应该是目标。”K答道。

“为什么他没有被控制?”

“所以说,他是我的底牌。”K耸耸肩,他并没有什么骄傲的感觉,比起下方杀的起劲的Cation,他更想立刻解决这场战斗。

Cation已经被血洗成了一只血鲨鱼,他身上的衣物被血浸透,全身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但他毫不在意,他已经用上了他能获得的一切武器:匕首、钢管、手肘、牙齿,甚至尾巴,同时,他也没有停止向下开路,原本还算宽敞的下行台阶被残缺不全的尸块堆得显得狭窄。

在继续下行了数十级台阶后,他们终于到达了设施的底部。Mo仰视这破裂和尚且完好的培养管,发现了其中暗藏着的类似于树枝一样的东西:“那是……什么?”

K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很显然,AI仍然没有停止克隆更多的我出来。”语罢,他指了指从培养管中被释放出的更多克隆体,有的甚至只有肌肉组织,甚至连基本的行动能力都没得到就被释放了出来。

Cation看向那些血肉之躯,骂了一句,随后被趁他分心靠近的克隆体一口咬住了脖子,K举枪将那东西的头打爆,扳机空响了几下,预示着他的子弹也已经告销。Cation擦掉遮挡视线的血,又将抓住他腿的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脖子扭断:“喂……我说,一直杀这种东西,我也是会反胃的。”

K轻轻叹了口气,他的脸色很难看,他现在思绪很乱,尽管有屏蔽仪的加持,AI仍然在对他颅内的芯片疯狂灌输着信息,吹嘘着所谓的大义。他仍然攥着没有子弹的枪,手颤抖着,陷入了失神的状态。

忽然,他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让他的触觉视觉和听觉瞬间回归了躯体,他猛地回过头,准备好迎接任何攻击,他却看到了身后的Mo。“你还好吗,K?”

他眨了眨眼睛,随后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没什么,刚刚有些走神了,AI对我的影响仍然还是有一些的。”他扶了扶额,有些虚弱的说道:“我们得阻止AI继续克隆和控制新的我,我们得把它关掉。”说着,他由Mo搀着走向AI的控制台,Cation背对着他们抵挡着进攻者的攻击。

Mo将有些散乱的头发重新扎起,迅速在操作平台上搜寻着终止AI的操作指令,但按下ENTER键后,AI并没有被关停。K露出了一个苦笑:“真该死。我居然精明到把关闭AI的选项都禁用了。”

Cation的力气已经要用尽了,尽管他仍然处于高度兴奋的状态,但他体能的透支早已经是数十分钟以前了,他脸上的笑容已经趋向于狰狞,他仍然在享受屠杀的快感,随即他的身体便倒了下去。他挣扎着想站起来,随后却被大量的克隆体压住,动弹不得。

K转过身想把他拉出来,却立刻被克隆体挡住了去路。他迅速击倒了面前的几个敌人,又轻车熟路的用一截削尖的钢管将远处的几个克隆体抹了脖子,这速度是Mo从未见过的,也是他很久都没有用过的甚至是为他所诅咒的基因改造获得的权力。但他破损的肺已经到达了极限,这留在他身上最后的他的特质让他在做完这一切后立刻摔倒在地,像风箱一样喘着气。

Mo冲上来想将他扶起,却被他阻止了:“Mo……我虽然……禁用了……AI的关闭以及…….修改指令的功…….功能,但……向AI……发送信息……并将其转移给…….芯片的功能并没有……被禁用。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向…….AI发送无数的无关指令……让它瘫痪。”

“但这意味着所有的芯片也会被发送同样多的指令,到时候,就连你也……”

“去照办吧……这不过是我自讨苦吃罢了。”K已经因缺氧而面色惨白,吃力的回答。

Mo没有多停留,她冲到了控制台前,将有关“确定”的时刻,她犹豫了。这是她第一次对K的要求而犹豫,她转过头,看着靠在一边的K。

此刻,K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笑意,但这次的笑虽然仍然十分勉强,却很释怀。他点了点头,对她最后的选择给出了准许。她分辨着他的口型,她看到三个字:“我爱你。”在那之后,K便被一拥而上的克隆体淹没。

“确定”键摁下的下一秒,几乎所有的克隆体都立刻停止了活动,整个设施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后,一连串的玻璃破碎声传来,培养管逐个破碎,其中的培养液倾泻而下,淹没了所有的躯体。

红色的海洋里,Mo挣扎着向深处游去,她在追逐逐渐下沉的那个属于她的K,但无论她怎样拼命的追,他们之间仍然隔着距离,这段距离是生与死的距离。

她的肺到了极限,但此时再想回到水面上已经为时已晚,在她失去意识前,她看到一个鲨鱼一样的身影抓住了她的手,引她向上去。

当Mo再次睁开眼睛时,她躺在洁白的床上。她立刻挣扎着看向身边,没有他。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她置身在他的家里,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唯有她身上的绷带和隐隐作痛的伤口告诉她,这一切都已是过去时

在她的枕头下,Mo看到了一封信,落款的时间,是他和孩子消失的那天,她一直都没有发现。拆开信封,是K的笔迹,他用笨拙的笔调描写着他的感谢,感谢她选择救赎他,以及他终于做出的决定:至死靡它8

她盯着那封信,眼泪倾泻而下。


在那之后

后来的事,Nakila没有多留意,也不想再留意,日子在慢慢的正常运行,精神情感研究所的工作随着终端的瘫痪再次终止,所有的职工再次进入了“停业状态”。地下设施的“积水”经过数日的抽水已经清空,其中数以百计的尸体也在腐烂前被集中销毁。她陪着Mo在尸山血海里找到了那个独一无二的K,取出了他颅内的芯片。

Cation在病房里躺了几周之后便和往常一样生龙活虎了,Nakila仔细端详着这个大男孩,与过去没有什么区别,让终端瘫痪的指令没有影响到他,这应该也是K把他称作底牌的原因。所有人都走了出来,除了Mo。

她剪了短发,只留到耳朵以下,经过多日的以泪洗面后,她显得憔悴不堪,尤其是亲手刨开爱人头颅取出芯片后,她开始没日没夜的整理芯片中的信息,将终端崩溃时发送的无用信息逐个清理,她不得不一分一秒的观看K的记忆,那些他一个人,他和Nakila,他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光的信息,这让她的精神更加疲惫。

Nakila总是去见Mo,她感到莫名的无力和愧疚,但又对对方无话可说,就连安慰的语音也说不出口。在某次与她的饮酒后,Mo忽然抓住了她的肩膀,质问她是不是已经预测到了发生过的一切。她测过脸,无言以对。Mo最终还是没把悲伤演变的怒火发泄在她的不作为上,反而询问她是否有办法让K回到自己身边,Nakila仍然说不出话,这仍然在预测的范畴之内。Mo没有再逼问,独自离开了,没有道别。

最初,Mo想重新复刻K所建造的重生计划,但K所搭建的庞大科技帝国的容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再无数次的尝试之后,她连最基本的芯片移植都没有攻克。芯片的清理工作已经完成,但她仍然会时常观看其中关于他的内容。她的生活轨迹还是沿着与他在一起时进行,她总是在与他常呆的地方驻足,流泪。

为了填补在战斗中损失的人员以及弥补技术人员的缺失,代理了部门指挥权的Mo下达了要求外围人员内调的指令,这使得许多原本在部门权力之外或是遭到排挤的反对K者被任用,这其中就包括之前险些要了Mo的命的Yan。

红色海洋褪去后,隐藏在培养管中的东西显露了出来,那是一棵巨大的红色的树,每一条筋脉里都流淌着血红色的液体,顺着原有的培养罐的管道从设施的底部蔓延向上,在整个地下设施的顶部盘区成了巨大的树冠。K的计划之中,哪怕是AI的记载之中都没有记载有过关于这棵树的信息,它的出现更像是一场意外。

“检测的结果,树里流淌的物质就是培养液。”Yan对Mo说。

“我最后一次踏足地下设施,是在两年前。”Mo摘下口罩,检视注射器中红色的液体。

“这就意味着这棵树是在2年内长成这样的。”Yan将笔记本电脑推到Mo面前,上面显示着树的整体的三维扫描模型,其中有一块与众不同的地方。“还有就是,不妨看看这个。”

Mo凑近了显示屏,问道:“一个小黑点?”

“是,也就是说其中有一块石头。整棵树都是从这颗石头上长出来的。”

“石头…….?”

“是的,石头。”Yan回答,随后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以及,我调用了站点的数据库,查询了所有有关‘石头’的存货,发现了一个储存状态异常的项目,它甚至没有编号。”

“没有编号……是我亲自处理的那一块吗?它原本被放在什么位置?”

“三级收容室的储物柜。”

Mo怔住了,那是K交给她的那块,由前基因改造工程成员Bai转交的项目,它不应该被保密安全的储存在储物柜中,她继续问道:“它的最后调动记录是什么?”

“就是你的存放记录,没有人再把它拿出来过。”Yan沉默了一会回答,“可能调动它的人有权限或者有能力不保留调动记录。”

“是K的克隆体吗?”

“这也不一定。”Yan的回答仍然十分冷静客观,他仍然没有把外部入侵的可能性排除。

“但,无论是不是K的克隆体所为,AI以及其控制的克隆体都没有处理掉迅速生长的树,所以树对他们来说不是威胁,甚至有益。”

“这个逻辑是没错的。”Yan点点头,“我查询不到石头的异常能力记录,现在也不好定性‘K’们保护它的理由。”

从这次对话之后,Mo将自己的空闲时间全部用于了研究这棵树的存在,以及K留下的大量科技文献,此外,她也没有放弃重建重生计划的可能。她更加忙碌,却变得很少流泪,她以及忙的没有时间让情感支配自己了。Nakila又见过她几次,但每次的话题都终止在了劝解她放弃寻找复活K的出路上,Mo的执著与Nakila料想的一样,不容动摇。

在一次长达数日的不断工作后,Mo伏在地下设施的工作台上陷入了沉睡,她做了一个古怪的梦。她梦到自己从工作台上苏醒,发现自己置身在红色平面之上,无限平坦的地面上与没有一朵云的天空连成了一体,地面上随意堆砌的是无数的金银财宝,珍奇名贵,无论是有收藏价值的还是有实际价值的物品全被肆意丢弃,破坏。坐在“垃圾堆”上的,是一个背对着她的男性身影,与身边的纸醉金迷不同,他的存在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这个世界最大的违和,而他也对身边的奢华毫不感兴趣,只是托着腮注视着不远处,沉默着。

Mo盯着他的背影,很快察觉这是个梦,但她并没有急着让自己苏醒,她太累了,她想多休息一会,索性她伏回了桌案,只是睁着眼睛继续看着对方的背影。直到对方似乎有些不耐烦的问道:“你想用什么,换得什么?”

Mo被问的一愣,缓缓直起了身子,不知道该作何回复。沉默继续进行。

那人似乎更加不耐烦了,说道:“没什么要换的来找我干什么?……怎么,你不知道这是怎么运行的吗?……你得拿些东西和我换你想要的,就这么简单……你……没有想换的东西吗?”

这个问题让Mo一惊,她不知为何脱口回答道:“我想让一个人回到我身边。”

“怎么,他把你甩了?”那家伙似乎来了点兴致,只不过他在意的是故事而不是对方的要求。

“不,他…….死了。”

“……”那人又沉默了一会,说道:“那价格可不低。”

“你开价吧,我可以将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Mo继续说道,随后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话并不那么有用。

对方耸耸肩:“我不缺。”的确,他坐在金山之上。

“我可以替你办你想做的事。”Mo低下头,她想不到什么筹码了。

“我想做的事情?”那家伙又嘲讽似的轻笑了两声。“有无数人在这里想向我要求给自己续命,恨不得出卖自己的一切,人身自由,或是干脆把自己卖给我,这也不值钱。”

Mo从梦里醒来,梦中的情节仍然十分清晰,以至于像亲身经历而不只是梦而已。她抬起头,仰视头顶的树冠,此刻它正在光线下发出淡淡的红光,仿佛在呼吸一般。她意识到,方才对话的人正是这棵树,或者说这颗石头。

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让他回到自己身边的方法,哪怕需要用多么珍贵的东西交换,哪怕是她都想不到的东西。


直到死亡,将你我分开

Mo开始高强度的与树建立联系,为此她服用了大量有关睡眠的药物,这让她患上了更严重的精神衰弱,但她并不在乎。在梦里,她用各种各样的筹码与树的化身谈判,但现实中存在的物欲对对方都毫无刺激,所有的谈判都以失败告终。

Nakila再次与Mo见面。与往次的无奈沉默不同,这次的Nakila显得焦急而担忧,以至于有些歇斯底里地向Mo抱怨,训斥对方为什么不放弃。Mo垂下眼皮,这次轮到了她无话可说。Nakila在离开前说出了她对Mo的最后一句话:“如果继续,你会死的。”仍然是无声的回答。

Mo像往常一样来到设施,她已经想不到了什么筹码,又将工作重心放在了重启重生计划之上。她攥着那张记录了他的所有的芯片,攥着属于她的他的一切,沿着走廊走向电梯。

“你要去哪里,Mo?”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语气轻快而自然。

Mo睁大了眼睛,巨大的震惊让她的动作都变得迟缓,这个声音太过熟悉了,熟悉到让她的眼前闪过了一系列和对方在一起的时光,她回过头,看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K?”

对方穿着她熟悉的白色大衣,白色的毛发以及标志性的狐耳狐尾,一切特征都指向了一个结果,他就是她熟知的K。此刻,他笑着眯起了眼睛,张开了双臂,向她走来。

“我以为你…….”Mo的眼泪顺着眼角如注的流淌,她感到身体有些发软,站在原地无法移动,只是轻轻抬起双臂迎合对方的动作。

拥抱温暖而轻柔,Mo靠在对方的肩头合上了眼睛。这是她在那之后多少个日夜所期望的怀抱,让她感到放松而解脱,直到冰冷的子弹穿过了她的腹部,以及随之而来喷涌而出的温暖的血液,撕碎了她的幻梦。她倒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脸上熟悉的笑意,以及对着自己的枪口,眼泪止不住的向外涌。

“K…….?”

“让你死前看到这张脸,也算是对你的仁慈吧。”对方的眼神冰冷,与脸上的笑容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Mo没有反抗,她感到心如死灰,只是捂住了腹部的枪伤。

忽然,“K”所在位置旁边的门被一脚踹开,从中冲出的人一膝盖顶飞了枪,随后翻身盘上对方的肩膀,用大腿死死的钳住了那人的脖子,在对方向后仰倒的时候顺势转身扭断了对方的脖子。

Mo缓缓抹去遮挡视线的眼泪,看清了杀死对方的人:Cation,此刻他正蹲在她的身边,有些手忙脚乱的帮她包扎伤口。“他不是K。”Cation说道。“气味不对,而且K应该都死光了才对。”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也是K的一份子。

Mo没来得及回他的话,因为她看到被拧断脖子的那人站了起来,150度折断的脖子缓缓转了回来,只不过所有K的特征都已经消失,露出了他原本的面孔。“予人之乐?”

Cation站起身,微微伏低了身子对着那个“死而复生”的人呲牙。

“不,不完全是。准确说是继承了予人之乐能力的我,也就是K。”对方用手托住头左右掰动,折断的骨骼缓缓恢复。“我颅内的芯片已经完全支配了他的纳米机器人,甚至是在终端被摧毁时,我还用纳米机器人紧急更改了我的芯片,防止被你们摧毁。”他有些狂妄的大笑道,“我是我们的底牌。”

Mo脑海中迅速播放了有关予人之乐的全部特性,她想不到这家伙的弱点。纳米机器人赋予他的强大再生能力让他可以做到无所畏惧,无限的可塑性也让他能徒手捏在各类武器,这是个几乎无法战胜的敌人。这时,她听到Cation对她轻声说:“你快走吧,Mo,我来处理他。”她看到Cation测过脸,对她露出了那个露齿笑,“我能解决的,放心吧。”

Mo想拒绝他,但予人之乐已经光学隐形,与Cation展开了战斗,Mo举起枪瞄了数秒,意识到真的无法参与这场战斗,不得不缓缓起身,向电梯走去。

Cation没带什么武器,他不得不赤手空拳的与将胳膊变成尖刃的予人之乐战斗,他用上了最原始的武器,牙齿。随着双方身体的挂彩越来越多,飞溅的血液让予人之乐解除了光学隐形,纳米机器人的缺失让他痛苦不已,他的身体在Cation的猛烈攻击下被撕咬的残破不堪,此刻他正扶着墙喘气,身体中的纳米机器人正在填补他的伤口。

Cation的情况更糟糕,身上的划伤和捅伤已经不计其数了,他的全身都被喷溅的血液染红,下颚也因剧烈的撕咬和甩动而撕裂,整个下巴被几条未断的肉连着挂在脖子前。

“你他妈的不疼吗?”予人之乐问道,“你知不知道和我打没有意义,我是杀不死的,但是你可是会死的,你明不明白。”予人之乐有些抱怨似的对Cation说,他已经被对方不要命的攻击所震慑到了。

Cation没有回复他,他也回复不了,他的嘴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嘲讽似的低吼,随后砸碎了身边的消防栓,从其中抽出了消防管道前段钢制的一段作为武器,再次向予人之乐冲来。予人之乐躲闪不及被撞翻在地,随即便被砸碎了头颅。Cation没有停止攻击,他索性扯下了自己悬着的下颚,用其上锋利的鲨鱼牙作为武器,每砍下一截对方的躯体就将那一块甩到一边,在将对方几乎砍成人棍之后,他举起下颚狠狠地捅进了对方的胸膛。

下颚的骨头断裂了,他的手因用力过猛被予人之乐碎裂的肋骨卡住,在拔出时整个断在了里面。但就在他发出胜利的吼声时,予人之乐胸口喷出血液中的纳米机器人固化成了一支支锋利的片,扎穿了Cation的脖子和胸口。Cation将那些血片逐个拔出扔向远离予人之乐的方向,随后有用他仅存的一只手疯狂的刨开予人之乐的胸膛,对其剩下的肢体进行最大程度的肢解。

走廊的墙壁已经被双方喷出的血液染红,仿佛是两座喷泉光顾了这个不大的隔间。予人之乐的躯体丧失了活性,没有再重生的迹象了。Cation从被他拆的能看到脊椎的躯体上起身,走向电梯的方向。他想去找Mo,向她炫耀自己成功战胜了对方。

他的一只眼被血片刺穿了,另一只眼被血液浸泡看不清东西,他走的歪歪斜斜。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几乎不流血了,他感到很累。“还是……不要打扰她好了。”他想,于是,他坐倒在了走廊的尽头。

“一会干点什么好呢,怎么会没有找乐子的点子呢…….去找Nakila好了,她总能找到我想不到的乐子。但是我好累啊,不想动了,怎么会这么累呢。”他长出了一口气,尽管被刺穿的肺已经出不了什么气了,“睡会好了,睡醒了就去找她。”

于是,他合上了眼睛。

Mo跪倒在树前,她紧紧攥着那张芯片。那一枪打穿了她的腹部,血已经渗透了她包裹在外的衣物,她感到寒冷而无力。她昏死过去。

她又开始做梦,梦到树的化身。这次的对方站在她的面前,低着头询问她:“你想换点什么?”

“我想让属于我的他回到我身边。”Mo回答道,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她提出这个请求。

“你快死了。”对方陈述着事实。

“我知道的。”

“不想给自己续命吗?这可比复活一个人简单。”

“我想复活那个爱我的K。”

“你的开价是?”

“我的命。”Mo的回答轻快而肯定,没有犹豫。

“即将逝去的命不值钱。”树回答,他的语气里没有玩笑的意思,这也是在陈述事实,“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Mo没有再说什么,她的眼泪再次淌下,落在血红的地面上,泛起了一丝白色的涟漪,涟漪扩散开来,将浑浊的血色震出了纯洁的白。“因为我爱他。”她轻声回答。

树沉默了,他已经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了,这份真诚的爱在他所处的物欲世界中太过可贵,太过稀有了,他回答道:“为爱人献出生命吗,有这个就足够了。”

…………

K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于树的底部,仿佛度过了一场难以苏醒的梦。他侧过脸,看到了让自己枕在膝上的人,他爱的那个人,Mo。此刻,她正笑着泪流满面,很好看。K感到奇怪,他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悲伤与喜悦交融的古怪情感,他轻轻抬起手擦拭对方脸上的泪珠。

Mo也抬起手,托住对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

在她深爱的人面前,她变成了一尊树的雕像。


终局

Nakila轻轻按下了电门的按钮,隔间的门缓缓开启,她睁开了眼睛,迎接这个已经在预知里看过无数次的画面。

墙壁、地面、甚至是天花板上都挂着肌肉组织,仿佛是烤肉店切好的肉片。地面上仍然有聚成团的纳米机器人,在为一边的予人之乐组装躯体,他颅内K的芯片已经被砸碎,他的意志重新支配了这些纳米机器人,此刻他疼得几乎休克,尽管在各类实验中已经受尽了折磨,但这种程度的毁伤对于他来说还是第一次。此刻他也泪流满面,向Nakila抬起只剩下半截的断臂晃了晃。

Cation倒在走廊的机头,她已经分辨不出那是他了,他就像一个被红色油漆刷了的麻袋,就连他标志性的大尾巴也已经被切的就像片好的鱼。他已经没有气息很久了,战斗中收到的致命伤就已经达到了五处以上,最后却是失血而死的。

Yan什么都没说,他看了看身边已经木然的Nakila,走上前清理墙壁上的碎肉块。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场恶性械斗,没什么特别的。

Nakila站在Cation的尸体前,她动不了,就这样站着盯着被血浸透的尸体,直到Yan将残局几乎处理干净。即使他也不知道这个小小的人类脑海里在想什么,不过应该又是费解的情感之类,所以他没有打扰她。

Nakila抱起那个她过去经常抱着的鲨鱼尾巴,拖动这个陪了她很久的大男孩,很轻,比他活着的时候轻的多,因为许多肉和骨头都缺失了,他现在可能只有一百斤不到。但是沾了血的鲨鱼皮却滑的很,她每拖出几步就会滑脱,于是她又抱起,继续拖,就这么走走停停。她拒绝了Yan的帮助,她想自己带走这个残缺不全的大男孩,这是她的独一份。

K恢复了他对精神情感研究所的全面控制,部门最低的运作要求开始继续进行,但他更加不理朝政,完全不在意部门里发生的事,哪怕对Mo内调的边缘人员和宿敌也毫不在乎,尽管他表现的不苟言笑,似乎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但实际上他浑浑噩噩。

Mo换回的躯体完整,干净,年轻,没有伤痕,就连狐耳狐尾都像本身长出来的,没有一丁点基因改造的痕迹,似乎把他带回了他最年轻的时刻。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最终也没有将陌生感消除。他的生活照常运行,他的生物钟正常运作,只不过缺了点什么。早上醒来的他,会对着一杯自己冲好,却苦的难以下口的咖啡流泪;会忽然注视着屋子的门流泪;会对着衣橱、洗漱间流泪。哪怕在日常生活,他也会对着空的办公桌流泪;会看着眼前的提案流泪;甚至会对着街头的一角,对着一家咖啡厅驻足许久,泪流满面。他敏感到会对着夜间熄着灯的家流泪;会走着走着忽然用手够什么东西一下,随后潸然泪下;会在半夜梦醒,看向床的那头时抽泣。

在午夜的酒馆,Nakila见到了她一直避而不见的K,此刻的他坚强外表下掩盖的憔悴已经溢出了隐藏,他看着她,什么话也没说。Nakila也盯着他,给了他一耳光,他没躲,于是她哭了。

“这一切的一切,你都看到了吗?”

“嗯。”

“为什么不说呢……”K不是在询问,他也知道这个问题的愚蠢。

“因为一切都是定好的,我的干预只能加速进程。”Nakila仍然选择了回答,她正在喝下一大杯酒,“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什么吗?”

“……”

“最后悔那会费尽周折的救你9。”这句话并不是气话,她真的在后悔。

“我也后悔那时被你拯救。”K的语气淡淡的,他也在这么想。

Nakila微微睁大了眼睛,她侧过脸,看到K伏在柜台上,默默的流泪。

“你可不准死,你可是Mo用命换回来的。”在离开前,Nakila对K说。K报以沉默的回应。

K打开了电梯的门,走进了自那以后他再也不想踏足的地下设施。他慢慢走下阶梯,走到那尊树的雕像,他爱的那个人的雕像身后。他沉默着,垂下眼睑看着她的背影,在树红色的枝叶发出的红光的映衬下,她的影子被拉长,仿佛就是在他身边一般。

他看着影子。

他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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