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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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盏台灯还亮着,泪眼朦胧中,似火光摇曳。房间里再无其他光源,唯有无边的黑暗在涌动。

一个人影颓然地倒在办公椅上,微弱的光线模糊了他的脸,深陷的眼窝中,𠻗满的泪水仍依稀可见。暗淡的灯光摩挲着桌上的实验申请,也在啮噬着他的心。

二十三年的年华,换来一堆废纸。

他的激情早已磨蚀殆尽,蓬乱的长发亦无力诉说几多废寝忘食的日夜,过去的兢兢业业、朝乾夕惕换来的只是一次次的拒绝与苛责,还有无数的冷眼,什么玉汝于成,功不唐捐,那些他曾经所坚信并奉为真理的东西,都是笑话。是的,他并不认为自己可悲,只觉得自己可笑。

在闹钟指针令人生厌的滴答声里,他缓缓从椅子上支起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口,他的右侧大腿还在不住地痉挛,像是一个帕金森病人,或许,他已经是了。

转动门把手的同时,他用袖子印干了眼中多余的液体,让一丝不苟的面容重新出现在明亮的光线里。宿舍走廊比房间里更加暖和,随处可见的对联和福字如同员工们一样充满活力。随手关上身后光秃秃的门,这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快步流星地跑向熟悉的实验室,而是拖着疲惫的脚步挪向陌生的员工食堂。

他累了。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身体不堪重负的呻吟,酸软而又无力,疼痛不断刺激麻木的神经,逼迫着它们向中枢无奈地报告,这副正值壮年的躯壳行将崩溃。

行路婓婓,没有一个人和他打招呼,因为他向来不予回应。他们仅仅投来怪异的目光,曾经风风火火的他竟然在走廊上慢步,用他的话说,“这是在浪费时间”,也无怪他们惊讶,他曾以这句话为由屡次拒绝出席年终晚会,大年三十的晚上只有他的实验室还亮着灯。没有人瞥见,这位彻头彻尾的疯子熬红的眼睛里,失去了往日的急迫感,取而代之的,不可名状。罢了,异类的悲喜又有谁会过问,带着孤傲倔强地奔向末路尽头,才是他的归宿。


在碗碟碰撞、觥筹交错的喧嚣声中,新年的暖意洋溢在每一个角落,员工们互道着祝福,调侃着往年的趣事,度过岗位上又一个除夕。云吞面冒着氤氲的热气,轻抚着他冰凉的脸,一股暖流下肚,仍驱不散刺骨的寒意。多久没有专心致志地吃过一次饭了?他不知道,记忆中并没有可口饭菜的味道,只有囫囵下咽的充饥物,哦对,还有数不清的药。

尽管基金会并不缺开中央空调的钱,但他依然蜷缩在角落颤抖,时不时搓搓手、跺跺脚,试着让自己失去知觉的手脚暖和起来。

“哟,谭博士好雅兴,今个咋有空来食堂虚度光阴啊?”旁边一桌的一个研究员略带挑衅地嘲讽道,周围人一阵哄笑。

他连头也没抬一下,继续专注地吃着面。他对这种冷言冷语习以为常,其他人亦以此为乐。

“好好吃你们的饭,哪来那么多废话!”洪亮的声音响起,那群人立马识相地闭嘴了,唐淡楚经过他们时瞪了领头的研究员一眼,接着便坐到那个邋遢的疯子对面。他抬了抬眼皮,微微点了下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唐是他唯一一个算得上老友的人,和他同一批入职,现在已经坐到单元总管的位子上了,是他的上司。

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啦,别太难过,我知道三言两语安慰不了你,但四维跳跃实在太冒险了,至少对基金会来说是这样,你不是不知道它的危险性,主管他们肯定也了解……”

“迂腐守旧之人总以为自己无所不知。”

唐叹了口气,知道聊不下去,便站起身,“那好吧,今晚来我那喝一杯,这么多年啦,该放松放松了。”

他一声不吭,还在往嘴里扒着面。

“诶,到底来不来?”

“嗯。”他似乎有点厌烦。


蓝牙音箱播放着舒缓悠扬的音乐,壁灯的光透过磨砂灯罩,笼住杯中的葡萄酒,为它蒙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你不能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了!我劝你劝了无数遍,你什么时候听进去过一次?”

他盯着唐淡楚,面无表情。

“你又是这样,不要装听不见!在这整个站点里我可以说是最了解你的,你以前什么样我清楚得很!自从你碰到那玩意之后,我就觉得你变了,有那么重要吗?你……”

唐冲到他面前,刚要继续,他抬手打断了唐,端起桌上的一杯葡萄酒,在手中缓缓晃动,却没了后文,依旧静静地盯着唐。他平时滴酒不沾。

唐的脸阴了下来,挺直了身子,“可以!既然你要这样,那么,刚刚我是作为一个朋友在和你讲话,现在,我是你的总管,基金会的纲领,给我背一遍。”

“收容,控制,保护。”他玩弄着酒杯,颇有些戏谑的意味。

“很好,那么你应该明白,我们的职责是什么,异常不是留着给你玩的!研究是为了更好地收容,而不是让你想方设法去使用它,代价不是你承担得起的!”

“不是没有先例。”

“先例?失败的先例?那叫教训,不是你重蹈覆辙的借口!”

“因噎废食。”

“那如果直接噎死了呢?”

他一挑眉,灌了一口葡萄酒,轻笑道:“鲫鱼和河豚,同样可口,你会选哪个?”

“你不要以为它是个死物就可以任你摆布,你比我更明白它的危险性!”

“利大于弊,便是进步。”

“人类文明的进步一直都是稳中求进,狂飙突进从来没有好下场,你的思想出了很大的问题!你的偏执导致了你现在极端的思维方式,很久以前我就察觉到了你性格上的问题,没想到愈演愈烈,我现在后悔,后悔让你接手这个项目,它把你毁了!”

又是一大口葡萄酒,他提高了音量:“恰恰相反,它成全了我。”

他的眼神涣散了一下,很快又重新聚焦在唐的脸上,一字一顿:“总有一天,我会证明我是对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唐看着他将酒杯送到嘴边,沉声道:“你的所作所为,还有你的言论,根本不像一个基金会的研究员,你知道你让我想起了什么吗?”

“还能是什么,疯子呗,或者精神病,你要是能想出个新叫法来,那也挺不错的。”

他开始醉醺醺地笑,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随意地拍打着扶手。

“不,你让我想起了一帮疯子,他们的癫狂,在你百倍之上。”

“哦?哈哈,何方神圣啊?”

“你早就知道的,混沌分裂者。他们不顾人类的安危,为了一己私利,千方百计地使用异常,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我不希望看到你变成他们那样,适可而止吧!”

“哈,既然混沌分裂者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异常,那我宁愿成为他们的一员。”

“你!”

他脸上醉意顿消,不待唐继续,狠狠将酒杯砸在地上,挺身而起,嘶吼道:“基金会所谓的保护才是对人类最致命的束缚!”

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步步逼近。他从没如此失态过。

“你是唯二知道它的价值的人,你比其他任何人都明白,它可以帮助人类跨越多少道科技鸿沟,迎来太空时代的曙光!人类将迈入新的天地,不用说河系内接近无穷多的能源,单单太阳系得天独厚的环境便足够人类享用几多世纪,我们会开创真正的黄金时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母星上这点可怜的资源争得头破血流,当权者只想着如何消灭其他意识形态,科学技术变成用完即扔的竞争手段,信息时代繁荣的伪装下人类已被无止境的内耗推上绝路!”他眼中的希冀转瞬即逝,短暂的黯淡后,便涌起郁积已久的绝望的怒意,“饥饿的人们站在敞开的谷仓门前,却只是为了抢夺地上散落的零星碎屑而兵戈相见,蒙蔽我们双眼的,正是从暗处伸出的基金会那只腐朽的手,这只手,埋葬了无数的异常,让本可以大放异彩的它们在收容室里腐烂煎熬,你们自诩为伟大的守护者,冠冕堂皇地挥霍宝贵的资源,以此勒紧人类身上的枷锁,打断有识之士的脊骨,用甜蜜的谎言哄骗无知的人民,让牺牲品对刽子手感恩戴德,使所有人溺死在黑暗的摇篮里,你们和中世纪的天主教廷何异!你们,才是恶贯满盈的魁首!”

“我不会沉沦,不会与你们同流合污,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他向后踉跄几步,跌回到椅子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目的吗!叫门外的人进来吧!来吧!处决我,或者降成D级人员,要杀要剐随你们便!”他伸手指着唐铁青的脸,咬牙切齿,“但是你,你们,将成为千古的罪人!当我们的后人从幻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已经流干最后一滴血时,我知道,你们这帮怯懦的鼠辈才会开始忏悔,我还知道,你们仍会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瑟瑟发抖,因为你们不敢,不敢面对自己一手造就的万劫不复的世界!”

语罢,他低下头,兀自笑着,等待着结局的到来。

片刻的寂静后,唐突然鼓起掌来,盖过了他的笑声,“好,很好,非常好,”唐的双脚重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看来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想法了,很激进,我喜欢。不用担心,门外没有基金会的人,房间里也一样。”他愣了一下,止住笑,猛地抬头,看着唐从衣服领子里摸出一枚徽章,递到他眼前,那上面刻着黑白相间的倒三角,“为公和为私,同样是死,你会选哪个?”

他并没有接过去,而是往后一靠,再次把目光锁死在唐的脸上,歪了歪头,又漾起笑意,“在我少不更事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加入了一个金字塔探险队,我很兴奋,迫不及待想一探究竟,后来终于到了入口,领队把火炬递给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却犹豫了,就这样,我失掉了这次机会,只能看着火炬的光焰消失在甬道深处,然后梦醒了,我再也不能知道那金字塔里究竟有些什么。小孩子的梦固然无厘头,但,我不希望这样的事在现实重演。”

唐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看着他伸出右手,

“所以,唐,请把火炬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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